仲景因脉症立方，不拘病名、经络

对于《伤寒论》方的运用，一些医家不知仲景活法，拘于病名、经络立论，柯氏则认为“仲景治方，不拘病之命名，惟求症之切当”。如对桂枝汤治中风而不治伤寒，麻黄汤治伤寒而不治中风之论，柯氏细析《伤寒论》原文第42条：“太阳病，外证未解，脉浮弱者，当以汗解，宜桂枝汤。”既言太阳病，则可以是太阳中风，也可以是太阳伤寒，然不论中风、伤寒，只要见脉浮无力，知患者正气偏虚，不堪麻黄汤之峻汗，便应以桂枝汤为宜。第56条“伤寒不大便六七日，头痛有热者，与承气汤。其小便清者，知不在里，仍在表也，当须发汗。若头痛者，必衄，宜桂枝汤”，也是示人活法，知伤寒亦有用桂枝汤者，关键在于察脉辨证，分别表虚、表实。对于持风伤卫、寒伤营、风寒两伤营卫，作为桂枝汤、麻黄汤、大青龙汤的使用标准者，柯氏则作了辩驳，认为风寒有轻重，中人有深浅。一不能泥定风只伤卫、寒只伤营，盖卫行脉外、营行脉中，岂有营病而卫不病之理？且营卫同为水谷之气与吸入之清气化生，两者可分而不能截然分开，因此，以营卫凿分风寒，误矣。二不能认为中风一定轻，伤寒一定重，仲景所谓“太阳中风，脉浮紧”，即中风重者；“伤寒脉浮缓”，即伤寒之轻者；只要见“不汗出而烦躁”，是风寒外闭、里有郁热之象，就可用大青龙汤。试问“风寒两伤营卫”，而无里热见证，大剂石膏岂非诛伐无辜？故柯氏曰：“要知仲景立方，因症而设，不专因脉而设。大青龙汤为风寒在表而兼热中者设，不专为无汗而设，故中风有烦躁者可用，伤寒而烦躁者亦可用。盖风寒本是一气，故汤剂可以互投。”并进一步指出，桂枝汤不仅可以治太阳中风、太阳伤寒，还可以治疗杂病。《伤寒论》原文第53条“病常自汗出者，此为荣气和，荣气和者外不谐，以卫气不共荣气谐和故尔。以荣行脉中，卫行脉外，复发其汗，荣卫和则愈，宜桂枝汤。”第54条“病人脏无他病，时发热自汗出……宜桂枝汤主之”“病常自汗出”“时发热自汗出”，显系杂病，用桂枝汤调和营卫，即可治愈。柯氏说：“愚常以此汤治自汗、盗汗、虚疟、虚痢，随手而愈。”洵非虚语。桂枝汤对于一些内伤低热不退、慢性泄泻、荨麻疹、妊娠恶阻等属营卫不和者均有佳效，而白虎汤，伤寒、温病可用之，杂病中消渴、痹证、痿证等亦常用之，更可证“仲景立方不拘病名”之论的精当。

仲景立方亦不拘于经络，如吴茱萸汤为阳明虚寒证之主方，然又可治少阴病、厥阴病。《伤寒论》云：“食谷欲呕，属阳明也，吴茱萸汤主之。”（243）“少阴病，吐利，手足厥冷，烦躁欲死者，吴茱萸汤主之。”（309）“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378）还有猪苓汤既可治阳明胃热津亏兼水气内停者，亦可治少阴病阴亏内热、水饮不化者；阳明病热炽水竭者用大承气汤急下，少阴病水乏不堪热劫者亦当以此汤急下之。这正是仲景立法用方之灵活处，体现了辨证论治的精神。柯氏独具慧眼，将《伤寒论》按“以方类证”的方法进行编排，示人以活法，令后人更好地领会仲景平脉辨证的精髓。

后人对仲景方的灵活运用也证明了柯氏见解的正确。如《温病条辨》中以泻心、陷胸法化裁治疗湿温病，“脉洪滑，面赤身热头晕，不恶寒，但恶热，舌上黄滑苔，渴欲凉饮，饮不解渴，得水则呕，按之胸下痛，小便短，大便闭者，阳明暑温，水结在胸也，小陷胸汤加枳实主之”。“阳明暑温，脉滑数，不食不饥不便，浊痰凝聚，心下痞者，半夏泻心汤去人参、干姜、大枣、甘草，加枳实、杏仁主之。”近人治疗消化系统疾病如慢性胃炎、肝炎中也常用此方，每收佳效。可见，用方不必拘于伤寒、温病、杂病之名，而应求其病机。(https://www.daowen.com)

柯氏一生，精研《伤寒论》，如其所言“胸中无半点尘，目中无半点尘”，真称得上一派圆机活法，直窥长沙秘奥。

（《浙江中医杂志》，200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