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不上楼去写一曲优美的葛希温?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为什么你不上楼去写一曲优美的葛希温?

(从无线电城的英国饭店远眺,我们可以看到人们在冰场上溜冰,也不知他们怎样避免互相碰撞。他们在明亮的冬日阳光下兜圈子,使人只能看上几秒钟,看多了眼花。煎蛋已从碟子里失了踪,第二杯咖啡的享受使人暂时忘却谈话。我和经理人的午餐只是那种制造过多胃酸的纽约不得已的风气,不管代价如何,“有时”和业务上的朋友吃一顿中饭,同桌吃九十分钟,好像便可以保证一切的关系巩固,即使这关系多么淡薄。

专业的经理,在我们的“行业”中,就是那种可怜的家伙。他们的工作就是要把他们上司发行的乐谱找人演出。这件工作使得他认识大批音乐的演奏人和少数作曲家。我猜他以前一定是个大块头,有力而活跃。他一定曾有过许多年轻的幻想和抱负。他一定曾经很光荣地和那些流行曲的黄金时代里的大师们来往得密切。但悠长的岁月令他烦厌,使他的想法变成公式,抱负成为回忆,他的说服力变为止痛药丸。但是他熟悉并且深爱美国两代人所喜欢的流行音乐,这给他以温暖、热情和生命的机能。我喜欢他。

但他请我吃中饭为着什么呢?我们把寒暄的话题都说实了,我感觉到他一定有些特别事情要找我,但没有机会说。饭店里每个人似乎都在诚恳地、愉快地谈着,只有我们两人被一条绳索缚着,一头搭在溜冰场上,一头系在咖啡杯上。然后再望望溜冰的人们,又回到咖啡上。我不得不打破这沉默了。)

作 者:生意怎样?

(这是很空洞的一句话,但他感激地望着我。总之一定起了些作用。)

经 理:生意?这个,你知道。单张的乐谱不像从前那般容易卖啦。现在是唱片的世界。出版人也不再是出版人啦。他只是一个代理人。印刷最不——

作 者:(用过分的热望继续下去)但那应该使生意好些,是吗?主要是保有乐谱的版权——

经 理:当然,但有版权并不就担保销路好。以你的新戏里的曲子为例(这就是他请我吃中饭的原因了。但我假装不懂)。

作 者:那戏怎样?

经 理:(好意地)它演得怎样?

作 者:(好像这只是另外一个题目)很好,两天前的晚上我去看过,似乎还一样起劲。

经 理:(小心地)你的戏非常非常奇怪。它很成功,观众非常欣赏,它已演了五个月啦,但没有一首特色的歌。你怎样解释呢?(炸弹扔下来了,脉搏跳动加速。)

作 者:我怎样解释?这不是你的工作吗?你是把歌曲卖给大家的人。一首流行曲全靠推销的手法。不要问我,我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作曲人。

经 理:不要太兴奋。如果你做这门生意像我一样久,你会知道每件事情总有两个方面。把责任放在这儿或那儿都没有用。一首歌曲之会流行是几种情形合起来的:好的曲子、好的歌手唱它、利用它,而且时机也得凑巧。我们不能常常都有这些条件。在你这件事上,我们已尽了一次最大的努力,我想不起什么时候曾经——

作 者:好,我知道了。你根本就没有收到好材料。我不必看地图才明白,我不写商业性的歌曲,就是这个。你为什么不撕掉我们的合约?

经 理:说老实话,今天你的气色坏得很。我请你吃饭并不是为了惹你发脾气。我们都是要为乐谱尽最大的努力。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我以为我们应该平静地富有建设性地把它谈谈,也许可以有点效果——

作 者:对不起,我对这事有点敏感。如果有人在那里把我的歌曲偶然吹吹口哨,虽然只要一次也会使我好过些。

经 理:这是可以了解的。

作 者:我曾以为这戏中最少有三首会叫座的。你没有在广播或电视中听到过这些歌。有几段被人遗忘了的录音,我相信一段是关于Muzak的。你得承认不免令人泄气。

经 理:好吧,好吧,想想那些从来没有写过流行曲或流行戏的作曲家吧。你很幸运,知道吗,你不应埋怨。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写得出“Booby Hatch”,而且在一个月之内就卖了一百万张唱片。我记得乔治说过——

作 者:哪个乔治?

经 理:当然是葛希温啰,还有哪个乔治?

作 者:呀,现在你在说一个真正有魔术手法的人。葛希温作流行歌,我不晓得他怎样搅的。有些人不断地作,容易得就像呼吸一样。我不懂。

经 理:(插进来)你既然提到,也许如果你不时想想这些东西也不坏,学学乔治吧。你的歌写得太艺术化。你太过于用心去把这些东西做得如你所说的“有趣味”,你知道这些不是给普通听众的。在低音部分一个特别的小小的不协和弦也许令你和你的一些清高的朋友们喜欢,但这无补于使之成为流行曲。你把你的曲子用上了太多不寻常的和弦,奇怪的跳进,莫名其妙的曲体。这些都是你自娱的游戏。乔治从不关心这些他写的旋律,使人们要再去唱它们。他为普通人不是为批评家而作曲。你就得学习怎样简化了,老弟。

作 者:你以为要简化就这样简单吗?全不。我已努力很多年了。而且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听这种教训。几个星期前我和另一个严肃的作曲朋友讨论这个问题,大家简直发狂了。我们说:假如流行曲的标准看来这么低,为什么我们从没有写过?我们的结论是我们要做的只是把自己放进一个傻瓜的精神状态中去写一首乡巴佬的曲子。这样我们发誓要用简单的头脑去写他几千首简单的歌曲。工作了一个钟头以后,我们在绝望中放弃了。不可能。我们发觉自己在变得“个人化”和“表现着自己”。经过种种努力!我们就是不能够把音乐搞到那种单纯和头脑糊涂的水平上,如我们所想的那样。我记得有个时候我们甚至好像小孩子般尝试写一个一个的音符,去作一首甚至不需要和声的乐曲,就是这么简单也不可能。这是一次启示性的试验,我得说,纵然它留给我们一种盖棺定论的感觉。好像我刚说过的!为什么不撕掉那张合约?(我喝干那已空了的咖啡杯。)

经 理:(略带篮球教练的口吻)盖棺定论?没有的事。我可以用我下星期的薪水打赌,如果你真正去做,你能够写得出简单的歌曲。不是和另外一个作曲家合作,而是完全自己干。乔治也是像你一样,清高,一脚踏在卡尼基演奏厅,另外一只踏在铁罐巷(Tin Pan Alley,流行歌曲出版者荟集的地方——译者)。他也作演奏用的曲子,用上了所有的变和弦、对位、配器法等。他很晓得什么时候要简单,什么时候不要。

作 者:不,我想你错了。葛希温是完全另外一个人,与我全没有关系。

经 理:你太谦虚了,或者在假装谦虚。那批评家看了你的戏之后不是叫你做第二个葛希温,或者小葛希温之类吗?

作 者:(脑中有点飘飘然)那只是在批评家的脑中而已。全不是事实。其实葛希温和我是在一条轨道的相对面,如果我们碰面,只是我喜欢他的音乐。但只是这样。葛希温是由流行歌曲作曲家长成为严肃的作曲家。而我却是一个严肃的作曲家,试图做一个流行歌曲作曲家。他的道路远比我的正常;从小规模形式开始,再从那里发扬光大。我的途径比较混乱:先写一部交响曲,再写一首流行曲。你怎能希望我有他的简单手法?

经 理:(像父亲般)但乔治——说来你认得他吗?

作 者:我希望我曾有缘识荆。他死时我只是住在波士顿的一个小童。

经 理:(眼光灼灼)如果你认得他,你会知道乔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作曲家。哪,只要看他的《蓝色狂想曲》,《一个美国人在——》

作 者:老兄:你知道《蓝色狂想曲》并不是一部音乐作品,它只是一串糊起来的分离的段落而已——用一层薄薄的水和面糊。总之,作曲和写一首歌调相差很大。我发现《蓝色狂想曲》中的主题,或者旋律,或者你随便叫什么,都很了不起,充满灵感,这是上帝赐予的。最少有四段是这样,对一首十二分钟的乐曲来说,这已很多了。它们的和声配得完美,对比得理想,动听得如歌,清楚、丰富、动人。节奏总很正确。那种“质量”,正像他的最好的戏曲,总在那里。但你不能只把四段旋律摆在一起就叫他是一部音乐创作。不论它们天赋多么高。作曲的意思是安排在一起,对的,只是把各种因素连结起来,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

经 理:不要咬文嚼字吧。你不会是说《蓝色狂想曲》不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它每一个小节都呼吸着一样的东西,通过各种的变奏和气氛与速度的变化。它呼吸着美国——人民,葛希温所深知的城市生活,速度,思乡病,神经质,宏伟,和——

作 者:和柴可夫斯基式的顺序,狄不西式的转折,李斯特式的钢琴技巧的炫耀。只要旋律在进行着,它非常的美国化,但一到需要一种叫做“发展部”的小东西时,美国便从窗口飞了出去,而柴可夫斯基和他的朋友们便从门口走进来了。麻烦的是一部音乐创作的生命活在那发展部上。

经 理:我想我还需要杯咖啡,茶房!

作 者:我也要。我并没有想要打开这话头,更绝对没有要踩到你的偶像的泥脚上去。记着,他也是我的偶像。自柴可夫斯基以后,再也没有哪一个像他一般充满灵感的旋律作家了,假如你想知道我的真正感觉的话。我把他和舒伯特之流的巨匠们相比。但如果你要说作曲家,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的《蓝色狂想曲》,严格的说来,实在不能说得是音乐创作,它里面没有东西使人觉得一定不可避免的,甚至相当地不可避免。你可以把很多地方去掉,而不会影响到整体,只是把它弄得短些而已。你可以移去任何一个连在一起的段落,而乐曲还是进行得一样热闹。你甚至可以把这些段落的次序互相调换而无损害。他也可以在每一段之内删去一些,或者加一个华丽乐段,或者用任何一组乐器甚至用一个钢琴去演奏。它可以任意演奏为五分钟或六分钟或十二分钟。事实上这些事情每天都在发生着。可仍旧是《蓝色狂想曲》。

经 理:但是请留心,这些在我听来却是最替他捧场的话。如果一首曲可以随便你怎样加以删改都可站得住脚而不损及他内在的性质,这首曲一定相当健全。它一定有某些东西可以抵抗一切压力,某些真实而活跃的东西。是吗?(https://www.daowen.com)

作 者:当然有,那就是他的旋律,那些美丽的旋律。但那些并不就可以成为一部作品。

经 理:也许在某方面你对《狂想曲》的看法是对的。无论如何那只是一部早期的作品——他第一次写大型作品的尝试。不要忘记那时他只有二十六岁左右而已,他甚至不能写上配器。但他的后来的作品怎样?《美国人在巴黎》如何?这绝对是一部组织良好、有生机的——作品。

作 者:你说得倒是真确。我以为他的每部作品都有进步,因为他聪明,用功而且苦干。但《美国人在巴黎》也只不过是旋律的研究,统统都很美丽,但也统统都不连贯。那时候他已发觉了一些作曲的技术:怎样把旋律连结起来,组合和发展动机,运用乐队的手法。甚至这些也不过技术而已,一些从史特劳斯(Strauss),拉维尔(Ravel),或其他不知什么人那里借过来的机械化的玩意。但如把它们加起来,仍然很弱,因为没有一种技术是他自己的。它们不是从材料的性质而来的,而是被借来硬加到材料上去的。或者可说缀上去,像珠子缀在衣服上。当你听这曲子时,第一个旋律你非常欣赏,然后你得坐下来等所有的“补白”过了再有第二个来。这样你大概把整个曲子三分之二的时间坐过去了。其余三分之一非常美妙,因为那是旋律的本身。但作品在哪里?

经 理:(有点狡猾)但你却不断地弹它,是吗?

作 者:是的。

经 理:你也把它灌了唱片,是吗?

作 者:是的。

经 理:那么你一定很喜欢它,是吗?

作 者:我简直崇拜它。呀,咖啡来了。

经 理:(叹气)我真不明白你。你怎能崇拜被你打得千疮百孔的东西?你能够崇拜一首坏的作品吗?

作 者:每个人都会杀害他所喜欢的东西的。是的,我猜你能够爱上一首坏作品,为着作曲以外的原因:感情连系,内在的意义,精神。但我猜我爱它主要是因为它的诚恳。它这样努力去做好,它只有好的动机。

经 理:你是说你是因为它的短处而爱它?

作 者:不,但它的好处好得令人不能抗拒。如果你为着要得麦子而不得不与糖粕为伍,仍然值得。我喜欢它是因为它显示了,或者开始显示了,假如葛希温继续活下去,他一定会做些什么。只要看他的进步,从狂想曲到钢琴主奏曲,又到——

经 理:(面上发亮)呀,那主奏曲是一首杰作。

作 者:那只是你的看法。这主奏曲是一个学习神速的天才的作品。但歌剧《波吉与贝丝》才使葛希温的真正命运拨云见月。

经 理:说实在话,我不明白你。那《波吉》不是也统统有一样的错处吗?我常听人家说,这作品虽有光彩的旋律,但可能是他最弱的作品。他原意是要把它写成一部大歌剧,但看来似乎未成功。无论什么时候它的演出真正得到成功,你总会发觉它已变成了一种小歌剧。他们把那类“补白”用的唱词去掉代以对白,而不留下了主要的歌曲。对我说来,这似乎说明了这戏的本身。

作 者:噢,不。那只是演出人的表演而已。关于《波吉》有一件滑稽的事,当我听它的删节本时,我总觉得少了些“补白”的曲子。也许那样比较成功些,它绝对是大众喜欢的。也许那么多的咏叹调歌曲的本身格格不入,反而令人想起了布齐尼的Tosca,狄不西的Pelleas等大歌剧。但这也有把婴儿连同浴盆一同抛出去的危险。因为有很多咏叹调存在于歌曲的性格里,而和歌剧配合得正好。你记得贝丝和克罗思在岛上的一场吗?贝丝说(唱着)

“正是像这样,克罗思,

那是波吉生平唯一女人——”

经 理:(大喜过望地加入):——

“而现在我在想着,

今晚会怎样?

当所有的黑人回到猫鱼巷。”

经 理:和作者:(越来越兴奋,同唱):

“他将坐下来守着大前门,

数着数来等贝丝

当最后一个女人——”

(饭店里大家都在看着,听着。)

经 理:(大声地私语)我想我们在演话剧。

作 者:(强烈地私语)那正是我的意思!兴奋得很,是吗?那不正是指出了一条道路,说明葛希温的音乐总有一天会达到完美境界?为了这个原因,我永不能淡忘葛希温死去这件残酷的事实。有了波吉使你忽然觉得葛希温是一个了不起、了不起的舞台作曲家。他一向都是。也许这就是他的演奏音乐的错处!那是舞台音乐硬塞进演奏厅。如果他再活十年二十年,他会替舞台作些什么事情!而他到那时仍然只是一个年轻人!多大的损失!美国会不会承认这是一个莫大的损失?

经 理:(很感动)你还没有动你的咖啡呢!

作 者:(突然觉得累极了)已经冷了。无论如何我得回家写曲去。谢谢你这顿午餐。

经 理:噢,谢谢你来。这顿饭吃得很高兴。我们再来一顿,好吗?我们有多少话要谈呀!

作 者:(一边看着溜冰场)比如呢?

经 理:一件事,你的戏。很奇怪,它是一大成功,观众欣赏它。已经上演五个月了,但没有一首流行曲在里边。这道理在哪里呢?

(一九五五年四月)

[1]博氏(Buxetehude)为十七世纪瑞典的风琴家及作曲家,作风以平稳见胜。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