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的音乐
(一九五七年三月三十一日电视广播)
乐团及合唱团:
伯恩斯坦:
巴哈!
一个了不起的名字,它使作曲家颤抖,使演奏家敬服,使巴哈的爱好者有福,而显然使其他的任何人烦闷得要死。这怎会可能?为什么像这样动人心魄的音乐,却会使人烦闷?但它的确是那样;你们有不少人都觉得巴哈的音乐很沉闷。你不要否认,这并没有什么可耻的,沉闷的原因是因为它不是一种很容易理解的音乐,而你一定要能懂得它才会爱上它。或许难就难在你没有机会去认识它;你并不常听巴哈。何况要听巴哈,得虔诚去到某些教堂,或某些小规模而特别的音乐会?
你们有多少人曾经体验过巴哈的合唱中发出的简朴的力量?你们有多少人认识它的风琴音乐的宏伟华丽?你曾听过他的横笛乐谱的精致和魔力吗?你经验过他的旋律的温暖吗?你有多少次享受过巴哈对上帝的欢悦的赞颂,像他的:《称颂上帝》(Magnificat)?
合唱:
多么有力,多么生动!你也许从未听过这样的音乐。
但真正的难处,是你即令听过,仍然很难了解。
了解巴哈,并不是说只要知道他于一七五〇年死于莱比锡(Leipzig),或者他有两个妻子和二十一个儿女,而是说要了解他的音乐。这就是我们今晚要做的艰难的工作。这也是一种考验,因为你一到能够了解到爱好他时,你将会爱好他多于任何其他的作曲家。我知道这些,因为我自己也曾经过一样的情形。
在我大约十七岁前巴哈对我甚少影响。之后,我开始研究他的《圣马太受难曲》。在这以前巴哈只是我有时在音乐会或电台上听到的一些沉闷的乐曲,加上一些老师指定的巴哈钢琴作品练习。这其中当然也有例外的。好像半音阶幻想曲就令我非常兴奋,这是由于它的即兴的作风和技术上的艰深。
作者在钢琴上弹:
我也记得被《意大利协奏曲》的慢乐章所深深感动,它有冗长而悲伤的纯粹的意大利式的旋律:
为什么这些乐曲感动我,而巴哈其他大部分作品不会呢?这是因为它的浅显。它立刻可被我了解,表现着喜悦、悲哀、或力量。而巴哈其他的主要作品,看来只像数不完的篇幅,充满了十六分音符,像火车一样单调地驶过。
钢琴:
《A小调赋格曲》
它所包含的任何情感我都难以看得出来,它看来只像动作多于情感。
我记得曾经想办法去弹这些音乐,使得它们生动些——像给予一些节奏的改变,我以为这样会给它一些温暖:
钢琴:
或者把它弹成困难而微弱:
或者把它弹得像强力的爆炸:
所有这些办法当然都是错误的,它们只是生硬地把看来沉闷的东西遮盖起来。但很快我们便学习到隐藏在这些音乐里面的美。只是它们并不是像我们所希望的那么浅显。藏在这表面之下,也因为这样,它们不易被磨擦掉,而继续地存在。
为什么巴哈的音乐不像勃拉姆斯或柴可夫斯基的容易领会呢?也许原因在于他的音乐不是明显地戏剧化。自巴哈以后的音乐,实质上都是戏剧化的,我们已习惯于这些,以致一听各种音乐时,我们都希冀着戏剧的效果。一旦没有听到这些效果,我们便失望而且觉得沉闷。
但什么使音乐戏剧化呢?对比——我的意思是说以对比作为作曲的一种原则,也就是二元论的原则,两个主题,两种对比的意念和情感存在于一个单一的乐章之内。
这正反的原则,只在巴哈之后才发扬光大。试想想贝多芬的任何一首交响曲——例如《英雄》。它的第一主题是男性的:——
作者在钢琴上弹:
而第二主题是女性的:——
或者以拉赫曼尼诺夫(Rachmaninoff)的《第二钢琴协奏曲》为例:第一主题是富进取性而激动的:
而第二主题却是抒情而安静:
此外常有调性的对比:例如拉赫曼尼诺夫的第一主题是C小调,而第二主题是降E大调。
对比产生了戏剧性——黑对白,善对恶,日与夜,悲哀与快乐,巴哈却代表了反对只重原则的最后据点,每个单一的乐章总是关系单一的概念,巴哈坚持着每次一件事的古老原则——悲伤或喜悦,日与夜——这条原则当然也和另一条原则同样有效。但是我们却已被纵坏了;所以要欣赏巴哈,我们便得再调整自己,去学习从音乐中每次寻求一种东西。主题一旦在开始时出现过,主要的事情就算过去了。这一乐章的其余的部分只是不断的详述、复述和讨论那主要的事情,正像桥梁的建筑不可免地从最初一个拱形开始。
当你听《第五首勃兰登堡协奏曲》时,我想你就可以明白我的意思:
室乐团:
这是拱形,桥梁的其他部分合乎逻辑地和不可避免地跟着而来。
它就这样发展下去,把那些奇妙的长句不断地纺织出来。可是如果你希求什么情绪的变化,突然的缓慢或抒情的出现——换言之,就是对比——那你并不会得到。当然这里边也有对比,但那只是限于音的强弱,转调或乐器不同的组合,没有戏剧化的主题对比。
我们有的只是一串相关的问题,它被处理、发展、研究到最极端。这叫做“穷究法”,拿一个主题来充分地讨论,骤听起来好像很高级,而我也认为是这样。可是谁说音乐要美便得浅显来着?我们得承认它是复杂的。让我们束紧腰带,深深吸一口气,去从巴哈自己的说法去认识他。
我们已经知道第一个名词:穷究法又名非戏剧化手法。现在是第二个名词,那吓人的东西:“对位法。”
为什么人们这样害怕这名词呢?当人们听到“对位法”,或者这名词的形容式“对位化”时,他们便忙摇手。他们说:“不要用那对位法的家伙来麻烦我,给我一个好听简单的旋律吧。”但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可怕。对位法也是旋律,只不过这旋律由其他和它一同进行的旋律伴奏而已。
我记得在另外一篇“综合广播剧”里(即《现代音乐介绍》),我用左手弹《星条旗》,而右手弹《亚美利加》,结果发出相撞的不协和音吗?从这个研讨便产生了对位的艺术,它定下了怎样使两条或更多的旋律进行得好听的规则。你也听过改变了一条旋律的几个音,我便可以使两条旋律互相适应。当然这也是说《亚美利加》并不是完全地道的曲子,但它却有良好的对位。
不过为什么要有对位法?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复杂?这理论的根据便是两条旋律同时出现一定比单一旋律有趣两倍。同样地说,我相信六条旋律一同出现便有趣六倍,写起来也困难六倍。我得承认,听起来也难懂六倍。
但,这又是因为我们被日常听到的音乐纵坏了,这些音乐强调了和声而不是对位。换言之,我们听惯了旋律在顶上,被和弦像柱子般在底下支持它——旋律与和声,曲调与伴奏:
乐团:
这是我们对音乐的基本了解,只因为过去二百多年中音乐跟着这方向发展。
在这之前,人们以不同的办法听音乐。那时耳朵习惯于、听线条,同时进行的线条,而不是和弦。对位法重于和声学,后者只是比较近代的产品。事实上,所有的原始音乐,像今天的东方民歌,都是曲线条组成的,正像今天的爵士音乐,主要也与线条有关。这也是为什么从事爵士音乐的人崇拜巴哈。对他们来说,他是继续进行的旋律的伟大典范,这是很自然的,因为巴哈和爵士乐作者都以线条来感觉音乐——也就是水平线式。
旋律是水平的音乐观念,以线条的形式穿流过时间:
作者弹钢琴:
赋格的艺术(第二对位)
对位也是这样,它是同时流出的大量旋律,就像巴哈的赋格曲:
弦乐四重奏:
这里是同时四条旋律线进行。但此外也有另外一个办法去看。不论何时,我们可以同时把音乐停顿:
结果怎样呢?四个不同的音同时发出,给我们以一个和弦,一种垂直的音响效果。这些垂直的音群就是和声:
作者弹钢琴:
——这和弦的概念,正是支持旋律的柱子,像巴哈的合唱
《呀,多空虚!呀,多快速!》(Ach,Wie Nichtig!Ach,Wie Fluchtig!)
合唱:
这是垂直式的音乐。但在这里也有些水平式的东西在进行着。开始时当然女高音的旋律是水平式的。但其余三个伴奏声部——女中音,男高音、男低音——也是在唱着自己旋律的线条。例如下面是男低音唱的水平式的旋律线:
男低音:
我希望你们开始明白的,就是和声与对位,是互相影响的,每种东西里都多包括了其他的一种。曾有人警告我说这一点乃是一定要身为音乐家才能了解的微妙处,但我并不相信这些。这一点其实也最令人兴奋,因为这是了解巴哈的钥匙。巴哈以最巧妙的方法混合了垂直和水平两种因素,使得你永不能说一首曲“只有对法”或“只有和声”。他造出一种完美的填字游戏,使横的和直的“音”字互相依赖,但每一件事都绝对正确,所有的答案,都是对的。
现在让我们把我们所知道的巴哈的技术应用到他的一些作品上去,并开始揭破填字游戏的谜底。先拿他的简单一点的作品,合唱或路德教会的赞美诗,我们可以发觉一种熟悉而有节制的旋律,使会众便于记忆和教堂里唱,另外仍有和声的支持。巴哈替几百首这类合唱加上和声,成为四部合唱,就像我们刚才看到的。他假定四种声部可以在任何聚会找到,而且会众都会看谱,他希望这些合唱及和声可以在教堂里唱。不然会众可以只唱女高音部或曲调。
大家都懂得这些乐曲,它们大部分是流行着的圣歌。你可以看到基督教渴求会众都会唱的歌曲,这和天主教会的崇拜仪式相反,他们的歌唱都是由主持仪式的神父和诗班担任。这样,新教运动便从各地发掘出各色各样的旋律:不管是爱情歌、进行曲、甚至酒吧的调子,或从法国或意大利传入德国的歌曲。所有这些,都被恳切地利用作为赞美诗。
我们可拿一首最为流行的合唱旋律,《上帝的羔羊,何等圣洁》为例:
作者唱:
那不是很接近《闪着,闪着,小星星》吗?
事实上这是那时候一首很流行的歌,法文标题是《呀,母亲,你曾否告诉我》?
男童合唱队:
合唱的调子是不同的,但它的整个外形有点相近:
男童合唱队:
巴哈就拿这样一个曲调,把它交给女高音部、然后再加上其他三部的和声。但每一个其他三个声部自己都造成一条美丽而有趣的旋律线。那就是垂直音乐的横的方面。当你听下面由巴哈加和声的合唱曲时,你就可以知道我的意思了:
混声合唱:
现在你可以清楚地听到由女高音所唱的最高旋律。但下面有些什么事情呢?女中音在唱着:
女中音唱:
男高音有这样一句:
男高音:
而男低音在唱:
男低音:
我们看到每一声部都有它自己横的趣味,有它自己旋律的美。这就是为什么虽然结构那么简单,四个声部结合起来的音乐,就是那么丰富和动人。
虽然合唱已很丰富,巴哈把它发展为一些更加丰富的合唱—前奏曲(Chorale-Prelude)。一首合唱—前奏曲,简言之就是一部连续结构的小曲,在它里面,不时出现一部合唱曲的旋律。一首合唱—前奏曲就像一条不息的河流,它的河道上点缀着点点的岛屿。主要的音乐素材是河流,岛屿就是合唱的片段,各自分开不相连贯。对位的任务就是把水和陆地连接起来。拿合唱《耶稣,人类希冀的喜悦》为例:
合唱:
从这乐曲,巴哈造成了一部管风琴的合奏—前奏曲。但我们并不是一开始就听到旋律,河流先开始平静的流动,那是合唱主题完全不同的旋律线,但又微弱地和它有关!
管风琴:
然后第一座岛屿出现,即合唱的第一分句,而河流继续宽畅流动:
又到第二座岛屿,河流和它一道进行;
这对位是精致的、澄净的,充分地表现了曲中的意义。但这对位也是从和声产生的,而和声又由曲调本身而来。我们又可以发现和声和对位不可分割地交织在一起。
从这点出发,巴哈把对位法发展到更高的境界,放进了高贵的卡农曲(Canon)和赋格曲(Fugue)。你们都知道卡农曲是什么:那是一段旋律模拟另一段的手法,正像我们认为的最简单的轮唱曲:《僧人积克》、《三只小盲鼠》等等。在卡农曲里,正像轮唱曲,总有一个声部单独先起。让我们唱唱,我先唱:“摇,摇,摇小船,顺流慢慢去,”现在你插进来也是唱这一句,而我继续唱:“快活地、快活地”等等,这样我们便有一首卡农曲的开始。
当巴哈写作一首卡农曲时,不管对位发展得如何复杂,我们都可以觉得一种和声的体裁把它结合起来。例如:这首《二部创意曲》以卡农方式开始,右手先弹一段两小节的乐句,左手然后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模拟:
作者弹钢琴:
但好像用了一些魔术,巴哈找到的一些音乐不单只奇妙地和对位配合;而也可以造成和声,可是却连一个和弦也看不见。这样两条简单的旋律线联合起来,就发出最大的和弦力量。每次只用两个音,巴哈便可给我们以清晰的和声印象,使听者永不会在两条分别的旋律线中失去方向,内涵的和声把它支持着。
卡农曲自然地把我们带到对位的最高形式——赋格曲,在巴哈的手里,这形式变得如此伟大,以后的作曲家实难望其项背。分析赋格曲如果不是音乐院里独立一门功课,最少也可造成另外一个广播节目。但我们并不须成为赋格专家才可以爱上巴哈,我们所要知道的只是赋格曲是从卡农曲而来,然后逸出常轨,加上插曲部,发展部成为一种刺激复杂的曲式。
但是在这对位的迷宫中,巴哈用方法挽救了局势,就是把和声注入对位中,这样你便永远不必同时跟从四条旋律线,好像要同时试着保持和四个不同的电话通话。和声团结了四个声部,使他们成为一个混然的整体。
现在我们开始对巴哈究竟是什么开始有点印象了。合唱、合唱前奏曲、卡农曲和赋格曲、是巴哈世界中的四块基石。我们有了对这些体裁的知识,加上我们新学来的同时听横向和直向的能力,我们便可以准备听巴哈的任何作品了。我们要分析《圣马太受难曲》开始时的合唱曲,这部光辉的曲子引起了我早期对巴哈的热情。虽然这首曲很复杂,但并没有现在我们所不能了解的东西。它是一部“合唱—前奏曲”,一条有岛屿的河流,就像我们以前听过的。所不同者,这部作品是唱的,而河流也不再是平静的,而是翻腾咆哮的。
这是乐队的序曲,它奠下了受难和痛苦的情绪,准备于合唱插入时,唱出教徒们在基督受难时的心中痛楚。而这全是用模拟的卡农曲形式。男低音先唱:“女儿们,来分担我心中的痛苦”,而由男高音在高五度音程处以卡农式作回答:
男声合唱:
同时,女声一直在唱着一段自己的五度卡农:
女声合唱:
由此产生的各声部之丰富,再加上乐队在低音的悸动,它的表现力,是无可比拟的:
全体合唱与乐团:
然后合唱团突然分为两组对比合唱。“看他!”第一组先唱,“谁?”第二组问。然后第一组答“看新郎,看!”“怎样?”“像羔羊。”在这些回答和悸动之上,男童合唱的声音唱出了合唱的曲调:“啊,最神圣的上帝的羔羊”,明亮的救赎的真理,穿透了地上的痛苦:
男童合唱:
这三组合唱的对位联合,动人肺腑。在所有的音乐中,从没有这样的写法:
大合唱:
谁说巴哈不戏剧化?在这部合唱中,甚至在说故事的人还没有开口,剧情已经像一部希腊悲剧一般在我们面前明显地展开了。对巴哈来说没有比耶稣的朴素的故事更富于怜悯、恐怖和使人向上了,人和耶稣的神妙关系也是如此。在这里,在基督教的戏剧里,巴哈的戏剧天才燃烧得最为光辉与灿烂。
例如,在《圣马太受难曲》里,受难剧中一般情节由男高音以最简单的宣叙式唱出,只有古式钢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伴奏。但当耶稣的声音被听到时,甚至在宣叙式的乐段中,弦乐插入奏出光辉的和弦,这些常被比喻为圣像头上的光轮。下面是这种乐段的一例,描写最后晚餐时,耶稣告诉他的门徒们说他们之中的一个将出卖他——听听那光轮:
然后是全曲中最戏剧化的时光,门徒们的声音一个盖过一个,问着那带着惧怕而焦急的问题:“主啊,是我吗?”这是对位法的纯戏剧化的用法,它令这情景生动得有如正在上演。不戏剧化的巴哈,再一次变为作曲家中最戏剧化的:
合唱:
这小小的合唱有一种迷人的偶合。那问话:“是我吗?”被复述了刚刚十一次,每个门徒说一次,除了犹大,他的缄默是意料中的事。这反映了巴哈在数理上极端留意。巴哈坦白、乡土气、带着新教气息的简朴,却是一个神秘主义者。他的神秘的一个方面是他对数字的兴趣。他很喜欢玩一个游戏,就是用数字来代替字母的第几个,这样结果便得到一种神秘的结论。
举例来说,以A等于一,B等于二等等为原则,他的名字Bach加起来便等于十四。对他来说这变成一个神秘的数目。第一个数字“一”是所有数目字中最神圣的,第二个“四”代表四部福音。此外从四减去一便是“三”,上帝的三位一体。一加四等于“五”,代表了摩西的《五经》。十四的因数是“二和七”,都是古代的神秘符号。但最幸运的是他自己整个名字Johann Sebastian Bach加起来(用旧德文字母)是“四十一”(41)这又是一四的反向(14)(十四是B—A—C—H加起来的总和);这些事情,对一个有对位的头脑的人来说,一定是个奇迹的符号。事实上他死前最后写的作品(合唱—幻想曲:《我行至你的宝座前》(Vor Deinen Thron Tret'Ich Auhier),第一乐句刚好有十四个音符,而整个旋律有四十一个音符。
这几乎近于天真的神秘感,在《受难曲》中,其音乐图画法的形式,从头至尾都存在。对巴哈,音符不仅仅是声音,而是创作的材料。如果他可以将它们砌成十字架,或描写基督的手的表情,或暗示灵魂飞上了天堂,他会觉得那非常快乐。让我们再以《受难曲》里最后一些出现的宣叙调为例:
独唱:
你可听到那徐缓地走上橄榄山的脚步声吗?
古式钢琴及独唱:
那还不算。当乐曲再继续时,听听巴哈怎样在这些字“羊群将被驱四散”上所做成的音乐上的纷扰:
古式钢琴及独唱:
然后以一个简单的音阶造成升天的抒情幻想:
但这个音阶,连同弦乐做成的光轮,和描写上橄榄山的干燥的音阶有多大的分别啊!
我们现在开始可以看到伟大的非洲丛林医药传教士施慰慈(Albert Schweitzer)称巴哈的音乐为“音话”的原因。他的意思是由那神秘的“音”与“字”的结合,而做成崭新的巴哈的语言。巴哈用这种言语去写作他的戏剧,不仅仅在说故事的宣叙调上,而是在《受难曲》中的每一角落。
例如,有一首合唱在全曲中,出现不下五次之多,那是一个很美的旋律:
钢琴:
这曲每次出现时,都有一种新的姿态:用不同的字,不同的调和不同的和声。用了这些音话的不同,巴哈可以表现各种各式的意义,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
这曲调的第一次出现是说及上一宣叙调所说的羊群:“应我吧,我的保护者,我的牧人。”和声的背景也是简单而富于田园风味的。内声部作级进式的进行,没有装饰的跳动,或解放式的对位:
合唱:
但耶稣死时,这合唱却用非常不同的编排出现。歌词现在成为:“当我也要离开时,请您不要离开我。”于是和声也变得沉静,半音阶式,被受苦神秘地绞扭,被死亡的影子遮盖得黑暗:
合唱:
这是一切音乐中最动人心魄的一段。但在《受难曲》中,几乎每一段都是动人心魄的。一次复一次,巴哈利用他的音乐与歌词之间的非凡统一性,给予我们这一种魔力。
例如在客西马尼园中,当耶稣看见他的门徒睡着时,他说:“怎么样,你们不能和我儆醒片时吗?总要儆醒祷告,免得入了迷惑。”然后他又继续:
独唱及弦乐:
最后一句歌词:“肉体却软弱了”(weak),那弱字配得多么神妙!而你却在等候这和弦的正常解决:
但巴哈却用一个不解决的和弦配上这字:
你可感觉到和声的“弱”吗?
关于字的配音,没有比犹大出卖耶稣吻他的夫子的手时更动人了。在一句过分浪漫蒂克的句子里,我们几乎可以看见犹大的吻和他的假意亲蜜:
当耶稣被捕时,是用全曲中最伟大的一段乐谱表现的。那是女高音和女中音二重唱,由合唱支持,唱出:“呀,我的耶稣被捕了。”这不单是字的描绘,而简单是整个景象的描绘。宛如在希腊悲剧里一些伟大的合唱。两个独唱者像是合唱的领导,当他们的对位式的悲伤曲调旋转出来时,被门徒们的惊恐叫喊打破了:“放开他,不要捆绑他!”
二重唱和合唱:
然后当独唱者唱出:“他被带走了。呀,他们缚起了他,”我们听见乐队那沉重而又有韵律的缓进,好像冷酷无情的脚步:
二重奏和乐队:
突然整个合唱强烈的爆炸了,呼唤着雷电去毁灭那些从事谋杀的凶手。听了这个赋格式的合唱之后,你不能再说对位法是沉闷的。这是激昂万分的戏剧!
八部大合唱:
那是纯粹,而且在最高水准上的戏剧——巴哈的水准。在整个作品中,以不可相信的坚固密度,这水准一直都保持着。例如当彼拉多问群众,他们愿意释放强盗巴拉巴还是耶稣:
独唱和合唱:
或者是最后在十字架上,令人心碎的一瞬.
独唱:
在整个作品中,只有这一次耶稣的话,没有被弦乐光轮围绕住。那是一种巨匠的手法,因为在垂死的时候,耶稣也是人。然后跟着的是最戏剧化的一刻:
独唱及乐队:
最后的一个合唱——向在墓里的耶稣道别,像一首宏大和高贵的催眠曲:
大合唱:
噢,如果我能够把这部作品所有的神奇告诉你们多好!但那是无尽的。甚至花上一生的时间来研究,也没有人可以将它全部明了。试想这只是巴哈的大量生产中的一部作品,它只是无数中的一部而已。
(作者拿出巴哈的全部作品,四十多巨册)这里有歌曲、古舞曲、组曲、古舞曲、奏鸣曲、触键曲、前奏曲、赋格曲、清唱剧、圣曲、弥撒曲、受难曲、幻想曲、协奏曲、合唱曲、变奏曲、经文曲、固定低音舞曲——都是五十年不倦工作的白热化的创作。
什么事把这些结合在一起,使得它们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人的产物呢?那是敬虔的精神。对于巴哈,所有音乐都是宗教,创作音乐是虔诚的表现,演奏音乐是崇敬的表示。每一个音符都是奉献给上帝的,再没有其他。这在他的一切音乐上都是如此,不管它原来的目的多么世俗。那六部《勃兰登堡协奏曲》原来是献给勃兰登堡侯爵的,但音乐所歌颂的是上帝,而不是侯爵。每一套最后的大提琴组曲或小提琴奏鸣曲,在《十二平均律钢琴集》的每一首前奏曲或赋格曲都是赞美上帝的。
巴哈音乐的骨干是朴素的信仰。不然,他怎能把那些光辉的材料处理得有秩序,又要赶着限期,又要应付同时一起来的活动?他弹奏管风琴,指挥合唱,在学校授课,教导他一大群儿女,参加会议,又要时时留意有没有更好待遇的工作。巴哈只是一个人,并不是神,但他是虔信上帝的人,他对上帝的崇敬却从头至尾在指导着他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