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本文意在讨论医学知识在一特定学派中的流传情形。

钩稽此种故事，并不仅为追寻若干医学概念或理论的发展，而实在是普通历史研究的一部分。近百年来，科技昌明，引人注目。寻本索源，遂有科学技术史。而后治史者更注意到人类对于自然的理解和征服，即科学和技术的发展，常为描述和解释人类历史进程上不可或缺的一环，科学技术史也就成为历史研究的一个常规领域和组成部分了。

把这种观念移植到中国史研究领域，天文、算学、农学和医学首先受到重视，以其资料较为易得，脉络较为分明也。本文所拟研究的正是医学知识在一派医人中发生和流传的情形。

《四库》说医之有派起于金元[1]，大抵为现代研究者所接受。这也是本文拟取此一时代为医学流派起始的一个主要考虑。但具体地划定一派的范围，或判定某人系某派，在技术上却殊非易易。一位医生在医论宗旨上可以近于一派，而在临床辨证上又可以近于另一派；至于遣药处方，则情形更为复杂：如攻和补，或以为断然不能相容，以为学派划分的标准，当可使两军壁垒分明，其实不然。试诸河间易水，已见未妥，至于两派传人，则更觉牵强。细究以往医史分派原则，往往是约定俗成。如果说一定有原则的话，则是以师承线索为主，间以自身著作中的声明或同时代人的归判为辅佐参证，大略勾画范围的。本文亦拟采用此一方式。

中国传统史料于医学尚称丰富。医人以其仁心仁术而见于史籍，又以其神效奇验而为笔记杂志所记录。所积既多，则有医人生平事迹的纂集。(https://www.daowen.com)

李濂著《医史》，收明以前医人七十二，开汇纂先河[2]。陈梦雷、蒋廷锡继之，以《医术名流列传》十四卷为《古今图书集成》，上下古今，得千一百余人[3]。逮至近代，资讯手段益强，乃有鸿篇巨制。李经纬《中医人物辞典》收传记六千三百余篇[4]；而陈道谨、薛谓涛作《江苏历代医人志》[5]，仅江苏一省，得三千余人。所有这些资料的蒐集，为医学方面的人物研究，不啻准备了条件，直是提出了要求。

所谓“人物研究”，西洋史学称之为Prosopographical Study[6]，常指对“一类”人的研究。分析为数颇多，具有某些共同点的人物，求其关联，以增进对一时一地社会生活的了解，是晚近颇受重视的一种做法[7]。同任何一种史学方法一样，“人物研究”自有其适用范围，而其优劣也赖于运用是否恰当得法。科学史家留意此道亦久矣[8]。

所谓运用适当，盖指所选方法与所研究的问题，所占有的史料的性质相当耳。以“人物研究”方法言，一是问题的实质当是讨论一个容易界定又有诸多共性的“群体”，二是相关史料当丰富而又有可以相互参校的共同涵盖方面。细检手边关于医学知识在一些学者之间流传的材料，觉得与此要求颇合。因之剪裁编排，拾遗补正，成万余言，敬以待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