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完素和他的朋友们
刘完素(1120?—1200),字守真,河间人,《金史》有传。据他自己说,他的学问源于《内经》:
余二十有五,志在《内经》,日夜不辍。殆至六旬,得遇天人,授饮美酒,若椽斗许,面赤若醉。一醒之后,目至心灵,大有开悟。[11]
这个故事由程道济作了更细致的报导:[12]
(完素)披翫《素问》一经,朝勤夕思,手不释卷。三五年间,废寝忘食,参详其理。至于意义深远,研精覃思,期于必通。一日于静室中,澄神晏坐,沈然毕虑,探索难解之义。神思杳冥,似寤寐间。有二道士者,自门而入,授先生美酒一小盏,若椽斗许,咽而复有,如此二三十次,咽不能尽。二道者笑曰:如厌饮,反吐于盏中。复授道者,倒于小葫中。道者出,恍然一醒,觉面亦酒香,杳无所据。急于内外追之,不见。而后因至心灵,大有开悟。
马宗素《素问要旨》亦记有类似故事,[13]惟“道人”作“天人”。据以上引,可见刘完素的医学知识大概起于自学。异人传以美酒,因而得以洞达医术之说,“几近诞妄”。但考以近世科学发现的心理学说,似亦未可骤拒之于千里之外。尤其是程道济的记录,颇与西洋科学史上诸多故事暗合,据以推想完素的钻研精神,当无不可。
完素之学之所以给人一种全新的印象,是因为他主张用寒凉药物的医理和临床实践与当时流行已久的局方所惯用的香燥之剂恰为反对,对医学经典如《内经》也从“惟火主义”的立场作了重新诠释。所有这些,当令时人一震,名之以一派,曰河间,以完素籍焉。[14]
完素的学说影响了一大批人。马宗素推崇最力:[15]
宗素自幼习医术,酷好《素问》、《内经》。玉册灵文,以事先生门下,相得其意趣。……太素视如深渊,如迎浮云,莫穷其涯际。玄通隐奥,不可测量。若非刘氏,孰可发明。
由此可知马尝“事先生门下”。他的医论《伤寒医鉴》也“载河间六书中,皆秉刘完素之说”[16]。但他的生平《四库》和《续文献通考》都说“无考”[17],仅《医学流源》引《历代名医图》说“金有马宗素,……是书(案指《伤寒医鉴》)又载正治反治之法,曰闻诸守真之言。”并由此推测说,“则宗素亦金人,当得亲炙于守真之门”[18]。
张子和(1156?—1229),睢州考城人,“其法宗刘守真”。[19]他对于河间的学问,以“汗、吐、下”三法发挥,“多用寒凉,然起疾救死多奇效,士大夫称焉”。[20]这些记载见于刘祁的《归潜志》。案《归潜志》于金代掌故,常称信史,[21]更兼祁于书中称子和与其先人善,[22]当可不疑。子和复以精医术入太医院,旋告去隐,其原因甚晦,但多数研究者相信他的个性使他不能从容官场,也有说他“医杀二妇人”。[23]“乃与麻知几辈日游隐水之上,讲明奥义,辨析原理,遂以平日闻见及尝试效者辑为一书,凡十四卷,名曰《儒门事亲》。”[24]这本书使人“耳目一新”,被称为“医学中申韩”。[25]书中提及刘完素,颇加称道。[26](https://www.daowen.com)
与子和同游于隐水的麻知几,名九畴,莫州人。少慧,……
始以古学自力,博通五经,于《易》、《春秋》尤长。少时有恶疾,就道士学服气,数年疾遂平。又从宛丘张子和学医,子和以为能得其不传之妙[27]。
他是极广博的人,“因经义学《易》,后喜邵尧夫《皇极书》,因学算数。又喜卜筮射覆之术,晚更喜医方,与名医张子和游,尽传其学,为文精密巧健,诗尤奇肖,妙处似唐人。”[28]因此他一面从子和学医,一面也“为润色其所著书”,[29]是所谓各得其所。
又有常用晦,(1178—1251),亦同游于隐水。[30]用晦字仲明,[31]《伤寒心镜》熊氏种德堂本题作“门人镇阳常惪仲明编”,由是知仲明常自视为子和传人,此点不同于知几之为子和知己焉。考其生平,则知仲明小子和几恰一代。考《伤寒心镜》医论文字,多刘完素理论之阐发,作者当“深通河间之书者也”。[32]常用晦因与麻九畴善,而九畴受子和请润色其书;用晦得与焉,且“颇能探微旨,亲识间有谒医者,助为发药,多所全济,病家赖焉。”[33]
当张子和同麻、常之徒游于隐水之上时,另外一位得刘完素真传的人,荆山浮屠师,正往游江南。师平生不详,事迹仅见于其弟子的传记[34]。他最重要的弟子是罗知悌。知悌字子敬[35],钱塘人,世称太无先生[36]。知悌于宋宝祐年间,服侍黄门。精于医,“以医侍穆陵,甚见宠厚。”[37]宋亡,入元都,但性高倨,“好读书史,善识天文地理艺术。”以病南归,他学医的具体经过似已不可考,但据宋濂说他“得金士刘完素之学而傍参于李杲,张从正二家”[38]而戴良说他“得金刘完素之真传”[39]。案宋、戴两人皆金元时学者,而于医人传记尤著,此说大致可信。细看罗知悌的经历,他之得完素之学,可能是在他滞留元都的时候。及归浙右,声名大噪。时一蜀僧,游浙而念其母,“心不可遏”,因而黄瘦倦怠。罗先以牛肉猪肚等煮糜烂与之,又以好言慰谕之,半月以上,其形气稍苏,又以桃仁承气,“一日三贴下之,皆是血块痰积方止”。又以蔬菜稀粥将息之,又半月余,“其人如故”。这一病例的治愈为罗的学生朱震亨所激赏,因录于书,并称繇此而“大悟攻击之法。”[40]但罗之所以为后来学者所重视,却多半是因为他的学生朱震亨。他们的师生授受将在下一节讨论。
以上八人,时代都在金元之际,并有一些共同之处,可划称一期。八人之中,七人为北人,唯罗知悌为钱塘人,但仍游元都,居数载。本文所最关心的医学知识的来源与流传,在这一期中却都语焉不详。考其文句,于张从正,称“其法宗刘守真”,而于麻、常辈则称“日(与从正)游于隐水之上”;至于罗知悌,直是到荆山浮屠师游江南,“始传太无于杭”[41]。其师承授受之意尽在,也仅在“游”,在“宗”,在“传”上。这样的分析虽说语近穿凿,但证以上引张、常、麻、罗诸人事迹,似尚不为太过。案史料的稀少固然使得我们难于进一步洞悉当时的传授细节或方式,但这种近乎草率的记载本身也是当时近乎草率的师生关系的一个侧影。
这一期中诸医人与道教的关系也值得注意。刘完素自号“通元处士”[42],又号“宗真子”,著作多道家语,所以范行准先生颇疑完素为全真教中人[43],而苦不得其的证。麻九畴“少时有恶疾,就道士学服气,数年疾遂平”。及长,作《邓州重阳观记》,记在《甘水仙源录》[44]中。案金元之际,道士或道教中人行医济世,原为风尚。仅以道家为皇室成员治病见于书册而成果斐然的,三十年间凡六次[45]。而进一步考察整个道教之于医学,更可见千丝万缕的联系。孙克宽先生论道[46],言道之为中国学术之渊薮,第一条就是“神奇医术”。这种技艺,于皇室则屡封屡赏,在民间则悬壶济世。孙先生称之为“丹鼎派”的一群人,对疾病和人体精神保有强烈的兴趣,也留下了半神半人的传说[47]。
这一期中人之“绍其师之志,传其师之学”的方式,还在于后学编撰纂印先学的著作,马素宗之于刘完素、麻九畴之于张从正皆然。常德或常用晦亦然[48]。稍后,书籍就要被当作头等重要的传授凭据[49],但在这一期内,尚看不出这种通过编纂宣扬师意的作法有什么特殊的象征性的意义[50]。
本节的研究提示了一种新的医理、医学流派产生时的最初情景。这一期中,后学与先进之间,更多的是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共同的观念、兴趣,进而共同工作使得这些人得以构成区别于别人的“一群”,这是我们得以将他们归并为一类,名之为一期的主要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