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史家对《哥白尼革命》的反应
《哥白尼革命》一书出版以后的最初反应可以在分析其相关书评中看出。1957年6月15日的《图书馆杂志》[33]大概是最早发表意见的。以该杂志的性质而言,其评论当然不是科学史或科学哲学的专业分析,而是为图书馆管理经营服务的。评论者Milton B.Wenger似乎是纽约市一家公司的工程师,他注意到的唯一与我们的主题相关的一点是库恩的书“对于为什么自然研究者要花那么长的时间才能接受日心体系给出了一个不错的说明”,因而这本书是“引人入胜的,并值得一读——不论是为了知识还是为了消遣”。
一年多以后,另一位评论者[34]注意到库恩把构成哥白尼革命的数学和物理上的发现与“当时的哲学和学术气候环境”一起研究,认为颇为可取。差不多同时,库恩的书得到了当时最负盛名的哥白尼研究权威Edward Rosen[35]的评论。Rosen对本书的评价不高,在他篇幅不长的评论中,Rosen以随口列举的方式一口气举出了二十八个错误,从数据错误到名词的拼法错误都有。Rosen最后以“令人遗憾”之类的词结束了他的评论。
Edward Rosen当时是纽约City College的教授。这位波兰裔的犹太教授是差不多所有最重要的哥白尼史料的最初英译者。哥白尼的《提要》,给B.Wapowski主教讨论J.Werner“第八重天运动”的信,以及G.Rheticus的关于哥白尼工作的解释性文字均由他介绍到英语世界中来。在他一生漫长的学术生涯中,Rosen发表了一百多篇介绍哥白尼或哥白尼革命的论文、通俗读物或小品。他的评论自然重要。他对史料的熟悉和占有程度,当然不是库恩当年可以遽言企及的。对于这样把一生都奉献给哥白尼研究的老学者,任何一个小错都是不可原谅的,何况库恩还把他的名字拼错了四次。
Rosen的批评不可谓不对。但从差不多四十年以后的今天看,这一批评中还有更深的一个层面。像Rosen这样的学者,钻研史料,考比事实,一生不倦,而他的主要取向也更多地在史料和史实方面。对于志在探求“科学发展规律”的三十五岁的库恩说来,“细节”差不多是“小节”的同义语,他的注意力不在“细枝末节”之上,而在于历史的整个演进。很多年以后,史学界开始谈论“大历史”“小历史”[36]。这种做法上的分歧,这种着眼点上的偏侧,实在不是一种简单的“细致”与“不细致”的分歧。
[1]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Cambridge,Harvard Univ.Press,1957,p.ix;The Structure,Chicago:Chicago Univ.Press,1962,p.ⅸ,又见程译本35页,李译本ⅲ页。
[2]L.Prowe,Nicolaus Coppernicus,Berlin,1883—84.1967年由Osnabrück重印。N.Swerdlow称之为“辉煌的学术成就”,见氏著Mathematical Astronomy in Copernicus's De Revolutionibus,pt.I,p.3.
[3]E.Rosen,Three Copernican Treaties,New York,Dover,1939,rpr.1959.E.Rosen是英语世界研究哥白尼的先驱之一。在他的书里,附有1938—1958和1959—1970(仅见于1971年修订版)“哥白尼书目”,是了解研究哥白尼状况的最方便的目录学工作。他自己写过或编辑过七部专著,120多篇论文,均列在Studia Copernicana,ⅩⅥ,Wroclaw,The Polish Academy of Science Press,1978,pp.9-25.
[4]参见“Bibliographical Notes,”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pp.283-85.
[5]本段以及下面关于三项技术的叙述参见E.J.Dijksterhuis,The Mechanization of the World Picture,New Jerse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6(1961年英译初版),I,C,a,pp.54-60,有刘珺珺等中译,北京,求实出版社,1985。
[6]托勒密传见G.J.Toomer的DSB本传,在DSB 11卷,pp.186-206.
[7]“至大论”一名从李珩译《科学史》(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93页),这本书书名也有译作《天文学大全》的,这是因为托勒密的希腊文原著用“大全”为名,而《至大论》则是其阿拉伯文译本的名字。因为最后通行的拉丁文本最初是由阿拉伯文本译出的,所以书名从后者。该书有R.C.Taliaferro英译,在C.G.Wallis主编的Great Books of the Western World,Chicago,1952,第16卷中。
[8]哥白尼的学术性传记数量有限且仅见于德文,其中最享盛誉的是L.Prowe在110年前写的:Nicolaus Coppernicus,Berlin,1883—1984,1967年由Osnabrück重印,两卷三册。M.Biskup 1973年编纂传记资料荟萃,Regesta Coperniana,在Studia Copernicana第8卷中。N.Swerdlow & O.Neugebauer,Mathematical Astronomy,N.Y.:Springer-Verlag,1984,包含一个几乎长达100页的引言,多数篇幅处理哥白尼传记和相关资料,是最新的研究成果。A.Koestler,The Sleepwalkers,New York:MacMillan,1959,是通俗传记的代表作,其中第三篇写哥白尼。
[9]对Novara的研究见DSB本传。另有P.J.Melchior,“Sur une obser vation faite par Copernic et Dominique Maria,”Bulletin dell'Academic r.de Belgique,5th ser.,40(1954),416.
[10]科学史家对于哥白尼在大学里学习的情形还几乎是一无所知。但15世纪的大学,尤其是哥白尼曾学习过的那几所大学,我们现在仍有所了解。见例如P.W.Knoll,“The Arts Faculty at the University of Cracow at the End of the Fifteenth Century,”载于R.S.Westman ed.,The Copernican Achievement,Berkeley,Univ.of California Press,1957,pp.137-56;R.S.Westman,“The Astronomer's Role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载于Hist.Sci.,18(1980)105,其中第三章专论天文学教授在大学中的工作情形。
[11]这是E.Rosen的结论,见Three Copernican Treaties,New York,Octagon,1971,pp.334-35。这一研究被N.Swerdlow称为是“对哥白尼工作和生平的重要而深刻的考察。”见Swerdlow前引Mathematical Astronomy,p.6。
[12]这一说法的主要依据是哥白尼的一份手稿。因在Uppsala大学图书馆发现,故常称为“U手稿”。U是一组对Peurbach和Regiomontanus星表的数据摘录和分析,而这份星表的1490年和92年的两个版本又正巧与U装订在一起。细致的考证见N.M.Swerdlow,Proc.Amer.Phil.Soc.,117(1973),6,424-26。库恩撰写《哥白尼革命》一书实在Swerdlow前好多年,当然未及利用这些史料分析哥白尼革命。
[13]《提要》最先由E.Rosen英译,在Three Copernican Treaties,初版于1939.N.Swerdlow的注译本最善,见Proc.Amer.Phil.Soc.,117(1973)6:423-512.
[14]从现在对天文学的了解看,“圈”(Orbium)和“球”(sphaerarum)的差别甚大:“圈”提示了一种非实体性的轨迹概念,而“球”仍未脱亚里士多德的“水晶球”的基本图景。哥白尼在这儿用的是“圈或球”,令人小感困惑。Swerdlow译本将两字均译作spheres,于是文章成了“celestial spheres or spheres”,似不可能。
[15]见前引Proceeding,p.436;Rosen译作“celestial circles or spheres”,见前引Treaties,p.58,似有“诠释”Orbium一词之嫌。其困难在于,哥白尼本人究竟意属“圈”或“球”,实在很难一言判明。参见E.J.Aiton,“Celestial Spheres and Circles”,Hist.of Sci.,19(1981)75-114.
[16]E.Rosen,Three Copernican Treaties,pp.343-344,但作者未引证原始资料的出处。
[17]这是波兰学者Bernard Wapowski 1535年10月15日给在维也纳的同事写信时说的,详见前引N.Swerdlow,p.17。
[18]G.Rheticus对于《天体运行论》的出版,出力厥伟。但对他本人的情形的研究尚称不多。最方便简明的——很可能是仅有的英语文献是他在DSB的传,在DSB 11卷。
[19]A.Osiander常被描述为一个破坏哥白尼工作的人。其实这种说法不确。细致的研究见B.Wrightsman,“Andreas Osiander's Contribution to the Copernican Achievement”,载上引R.S.Westman所编的Copernican Achievement中。
[20]如前所记,哥白尼的原著1543年5月21日或稍早在纽仑堡出版。这个版本被认为是符合哥白尼的原意的。第一个刊出的译本是1854年在华沙出版的波兰文译本,其后是1879年的德译本。奇怪的是这本书的英译本直到1952年才出现,收入C.G.Wallis主编的《西洋名著》第16卷中,译文颇遭批评,参见例如O.Neugebauer,Isis,46(1955)69-71。随后又有A.M.Duncan 1976年译本和E.Rosen 1978年译本。本书还有俄译和印地文译本。遗憾的是,本书没有中文全译本,下文大略提出几点讨论实在是为以后文字所必需,非敢遽言“介绍”这样一本对人类思想史有重要作用的大书也。
[21]N.Swerdlow语,见前引Mathematical Astronomy,p.75。(https://www.daowen.com)
[22]这段笔记先为Ernest Zinner所引,见Entstehung und Ausbreitung der Copernicanischen Lehre,Erlangen,1943,p.244,但有一词neglegentiae似误印作negligentiae。
[23]T.Kuhn,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Planetary Astronomy in the Development of Western Thought,Cambridge,Harvard Univ.Press,1957.自出版以来,大约重印了15次。下文引述用的是1981年的第11次印刷本,页码均置于括弧中,不再另注。
[24]K.Popper的系统阐述出现较晚,见他1967年在国际科学哲学大会上的讲演,后来成为《客观知识》的第三章,《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邱仁宗译,收在《科学知识进化论》一书中,北京,三联书店,1987,309—360页。
[25]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已见前章注释。综合性的介绍似以E.J.Dijksterhuis,The Mechanization of the World Picture,Princeton,Princeton Univ.Press,1986,I,E,最为常用。本书有刘珺珺等中译,已见于前引。
[26]Speculum,28,1953,879-80.下面引文见880页。
[27]Isis,48(1957)91-93.
[28]Isis,44(1953)285-87:Ibid.,46(1955)377-80.
[29]Isis,44(1953)284-85.
[30]Science,119(1954)546-47.
[31]A.Einstein,“Foreword to Dialogue concerning the Two Chief World Systems”,trans.by S.Drake,Berkeley:Univ.of California Press,1953.引文在p.vii.爱因斯坦的这篇序言有中译,在《爱因斯坦文集》第一卷,北京:科学出版社,1975,579—85页;伽利略的书也有中译,《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32]Isis,48(1957)92.
[33]Milton B.Wenger,Library Journal,82(1957)Pt.2,1669-1670.
[34]Saturday Review of Literature,Sept.12,1959.
[35]Edward Rosen,Scripta Mathematica,24(1959)330-331.
[36]参见,例如,黄仁宇,“自序”,《万历十五年》,台北,食货出版社,1985,1页。黄博士的概念与此不甚相合,戏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