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和阴谋权术

在我们结束关于政事问题的讨论之前，我想我们不妨稍为花一些时间谈谈人们所说的不择手段的现实主义，也有人称之为马基雅维里主义。[15]在这个问题上，最近出现了一种奇谈怪论。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位学者最近写了一本很有趣，但在我看来，也是很荒谬的书，[16]谈到亚洲国家官僚封建体系的历史。这本书目的是描述世界各地的“水利工程型”官僚封建制度的特征和起源，但是作者却把现代的国家权力统治和高压手段的一切最恶劣的表现方式都推源于这个制度。书中对于古希腊城邦的专制制度，或称寡头专政；对于拜占庭的独裁政权，君主专制，或称帝国主义；对于神圣宗教法庭，以及现代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法西斯专政形式，都一字不提；却（非常不公平地）把亚洲的官僚封建制度看作是最完整的专制统治形式，认为中国的“东方式专制主义”是最完备的专制统治典型。他的一般论点都是与事实不符的，但是这还关系不大。最使读者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书中引用了印度在公元二世纪的那部伟大著作《政事论》中许多马基雅维里式的阴谋权术政治的材料。令人奇怪的是，作者的矛头虽然指向中国的官僚政治，可是他在中国的文献资料中却找不出一本可与《政事论》比美的书。[17]说实在的，《政事论》那样的书是举世无双的。

为什么在中国找不出那样的书呢？这一点我也解释不清楚——也许因为战国时期有一些类似的文献资料没有流传下来吧！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按照儒家的思想，是反对把那种毫无道德观念的阴谋权术编纂成书，流传后世的。那本书里，以毫不隐讳的语言，甚至抱着赞赏的态度，把那种毒刑拷打，使用间谍，埋伏内奸等等各种阴谋诡计，描述得淋漓尽致。(https://www.daowen.com)

在这里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在中国历史上到底有多少虚伪奸诈的成份呢？不消说，这种成份是很大的，任何一国的历史都是如此。但是，在中国历史上这种成份可能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少一些，因为几千年来历代最优秀的知识分子都忠诚服膺儒家崇高的道德观念。历代的诗人都歌颂这种道德观念，而在中国，最大的诗人本身也都是官吏。归根到底，中国历来就有一套我们不妨称之为标准的管理人民的艺术，例如，颁发各种恩赏，互惠义务，例行荣典等等。此外，我以前已经提到，说服教育的艺术在中国生活中有悠久的传统。这一特征也许是在中国文明草创时期由于一种偶然性的特殊技术条件而形成的。著名的汉学家H.G.克利尔[18]很早就指出，中国在周朝封建时代，诸侯贵族的防护武器设备是很薄弱的，而平民百姓却善于使用一种坚强的武器，弓弩（比欧洲要早得多）。因此，说服教育作为一种社会统治的艺术就提到非常重要的位置。这在中国的经典著作中可以找到许多明显的记载。另外还有一点，按照儒家的伦理观点，生活简朴是一般公认的美德——在非工业化的社会里大都如此。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也有的帝王骄奢淫佚，生活糜烂，但其结局总是悲惨的；历代的史官都一再揭示，引以为戒。所以，一般说来，即使是高级官吏，其生活需要也是比较简单的。所有这一切都有助于我们理解今天中国的情况。中国人的精神一向反对无原则的权谋，不正直的行为和奢糜的生活。争夺和攫取的行为是品德高尚的人（君子）所不屑做的。君子是和人民结合在一起的，正如梁山“好汉”的领袖们一样。他们是在人民之中，而不是在人民之上，发挥其领导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