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举兴:杀了八十三个俘虏,犯错误了,连长还撤职了呢
程举兴在八五二农场是个很有名气的人,但其实他只是一位普通的垦荒老兵。
资料显示:程举兴,1926年10月出生,河南濮阳人。1939年8月14日参军。1956年来农场。1985年退休,退休前岗位是总场武装部弹药库警卫。
资料就是一个表格,注明自然情况,但就这表格中简单的几个年份,足可以让人产生无限的联想。程举兴说他参加的是红军,笔者查阅相关资料,1938年以前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叫红军。程举兴参军时间是1939年,也就是国共第一次合作期间,部分红军部队改编为八路军,也有还没被改编的,那么程举兴参加的或许就是这一支红军部队;或者,已经被改编了,但人们还习惯地叫红军。我们姑且采用他的习惯用语来陈述。不管怎么说,以他的年龄和参加革命的时间,应该是一位老革命了,他的职位不该只是一名普通的农场职工,这中间肯定是有故事的。
很多人听过他的故事,告诉我们:程举兴在部队是受过处分的,因为他杀了八十三个俘虏。
我们更想听他亲口讲述他的故事。听说已经九十一岁的老人身体不太好,刚出院,而且不想接受采访,他不愿意讲了,讲得烦了。
我们不敢勉强,有些遗憾,只好安排其他采访。在老干部活动室采访的间隙,突然传来话:程举兴来了,同意接受采访。这让我们喜出望外,急忙把老人迎进临时布置的采访间。
老人坐着轮椅,手里拿着一支手杖,由女儿推着进来了。我们想让老人就坐在轮椅上采访,便要挪动背景,重新调试机器,但老人却执意站起来,挪动着不太灵便的双腿,双手扶着手杖,支撑着身体,坐在了摄像机前。这一刻,忽然就觉出了他的坚强,他的执着,让人心生敬意。

九十一岁的程举兴
我们没有问老人为何突然改变态度接受采访,老人自然有他的心思,回忆过去,其实是件很伤神的事,尤其这回忆充满了战场的硝烟、血腥和杀气,一次次与死神过招的凶险,还有,他为此背负的精神压力,那让他的人生突然转向的推力。他女儿说,父亲年轻时经常给人讲述他的战斗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现在老了,却不愿意说了。程举兴说:“讲来讲去,讲的心里也不好受,也不舒服。别人问我过去的事,我说算了吧,都过去了,我都不愿意讲,讲他有啥用吧?咱们说的话都是废话。”
我们知道他讲的不会是废话,但是不敢引导,也不想引导,只想任着老人凭着自己的思绪,随意讲些什么。
没想到,老人开口讲述的,就是他杀俘虏的那一场战斗,甚至都没用什么铺垫——
我过去的这些事,好事也有坏事也有,坏事怎么说有呢?我当了八年连长,最后杀人杀的多了,还犯错误了,连长还撤职了呢。有一次打仗,一开始我的连在那个地方,被国民党部队包围了,把我的人打死了一百二十名,我三天两晌没吃饭,就是睡觉,心疼啊。后来在平汉战役,打沙河镇马庄的时候,叫我把他们包围了。双方的距离很近,大声说话都能互相听见,开始我喊他们投降的时候啊,他们一个连都在那里。我喊:“蒋军弟兄们,你们缴枪吧,你们缴枪共产党是优待俘虏的。”他们不但不接受我的喊话,还骂我:“你想要枪,拿你的狗脑袋来换!”要我的脑袋换他们的枪啊?我说好样的,我要给你留一个活的,我改名换姓。我们有三挺重机枪,六挺轻机枪,我就命令战士用机枪打。那一仗打了四个多小时,打到了天黑,敌人的阵地里有一百五十多人,让我打死了八十多人。打得他们真没有办法了,出不来了,他们喊话:“弟兄们不要打了,我们缴枪。”缴枪?我不缴枪,我的脑袋不换你的枪,我要命,要脑袋。我又打起来了,打到最后没有一个活的了,一百五十几个人全撂倒了。结果,回来以后,团长说我:人家喊缴枪你为什么不要啊?你怎么不停止火力呀?我说我的战友让他们打死一百二十个,你怎么不说这句话呀?我们的战友没有父母、没有哥们儿吗?不心疼战士的干部能是好干部吗?我和团长就干仗。干完仗团长说你违反俘虏政策,要撤我的职。我说撤撤撤,反正我是大老粗,一个字也不认识,我也当不了大干部,赶快撤。你撤完了定我什么罪,该死不该死,该死你选个地方,我姓程的腰都不弯,我自己去。团长也不和我犟,就把我关起来了,后来就把我连长拿下来了。哈哈,就这么回事。我那时候脾气不好,也可以检讨自己,是个性太强。
程举兴操着他的河南口音,一口气讲完了这件事的始末。中间没有停顿,都不用细想,可见这件事对他来说已是刻骨铭心。但他讲起来,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许是年代太久远了,记忆已磨成了厚茧,清晰,粗粝,只是没有了温度。(https://www.daowen.com)
九十一岁的人,本可以忘掉许多事,也应该忘掉。女儿说,他记不住什么时候结婚的,也忘了老伴是哪年去世的,说不清大女儿到底是七十几岁了,甚至,来北大荒后的许多事都模糊了,但是,他却忘不掉那些战争岁月的经历,哪一年,在什么地方,哪一场战斗,经历了什么。
程举兴说:“要是讲这几十年的事,我是记不住了,就是讲打仗这些事我还行。好多事啊,我打仗打的可多了。”
程举兴还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离家当了红军,多年没了音讯。作为红军家属,随时都面临着被抓被杀的危险,他和母亲只好逃离家乡,一路要饭走到了黔南。稍大些了,他给人家放牛,放五十头牛,母亲还得出去讨饭。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在要饭的路上贪黑回家时被狼咬死了,剩下他一个人,留着自己的命也不知道干啥了,就跑去当兵,当红军。人家嫌他小,没有枪高呢,说行军打仗你能跑得动吗?程举兴说,我是要饭的出身,净跑道了,我不怕。人家还是不想要他,劝他回老家。他就哭着跟人家讲自己的身世,讲得对方也感动流泪,才答应收留他。因为太小,就让他当马夫,喂了两年马,就到连队当战士,六个月后就当了班长。当兵后他得知父亲和两个哥哥的音讯,父亲是司令部游击大队的大队长,大哥是老七团的团政委,二哥在一五一团当团长,都先后牺牲在战场上。
打日本鬼子的时候,程举兴是八路军的侦查员。部队打游击,鬼子出了据点就打,鬼子不出来,就没法打,武器不行,确实打不过。后来缴获的武器多了,日本鬼子就怕八路军了。日本人怕武器被偷,一个排一个连住在一个大房子里,把大小枪都捆在一起,两个人都抬不起来,就放心了。四周都不站岗,就在门口站岗。程举兴他们摸进去,把他们的武器全弄走了,然后拿着枪,对着睡了一溜的鬼子,一枪一个,一个排、一个连的都消灭了。后来在山东济宁一带打了一仗,很激烈,在城门上拼刺刀,程举兴一个人拼六个,拼死三个,刺伤刺跑了三个,他的胳膊也被刺伤了。那些年,所有的战士,打一仗回来,就是不负伤,衣服也都被挑得破破烂烂的。连长、排长、班长都冲在最前面,连长冲上去了,后面的战士就不用说了,只有共产党的军队能这样。程举兴曾经一个人在敌人窝里夺出来七挺机关枪,立了一个大功。在一次战斗中,程举兴正抱着机枪扫射,敌人一颗炮弹飞来,爆炸的气浪将他掀翻,炸起的泥土将他活埋了,战友们用手将他刨了出来,缓了半个小时才活过来。也就是这一次战斗,他的一只耳朵被震坏了,流水流脓,两个多月才停止,可也彻底失聪了。
抗日战争结束,解放战争又起。程举兴参战的脚步就没有停下过,从西北打到内蒙古、从内蒙古打到北京北部,又打到东北,又从东北开始,一路打过去,河南、河北,山东青州,渡江后转战川北、贵州、云南,直到西康,差不多把全国打了一遍。自从被撤了连长的职,他就一直当战士,他的老首长曾经让他复职当连长,他却一口拒绝,说绝对不当官,认可干回老行当,当侦查员。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哪儿都敢闯,连敌人的窝里也敢去。
南征北战近二十年,程举兴负伤七次,两个胳膊就挨了两枪。身上打了好几个窟窿,脚和胳膊都不听使唤了,一只耳朵也失聪了。和平年代了,他的身体也不行了,就动了回家的念头。司令员杨勇、政委苏振华,还有老旅长匡斌,都是他的老首长,在一起很多年,把他当弟弟一样看待。他真的舍不得这些老首长,记得在东北打完仗,就为了找回老部队,他曾经一路追踪他们征战的足迹直到西康。但现在,他不得不离开老首长、离开老部队了。老首长们最初还想着挽留,但看看他的身体状况,是真的不行了,走路都走不动了,就同意放他回家。
程举兴终于能够歇口气,不用在生死场上拼命了,可以回家了。家里有妻子,那个也是讨饭出身的贤惠的女人,他当兵打仗这么多年,一直在家里等着他。夫妻团圆、男耕女织的日子,该是多么令人渴望!而且,他身上还带着一笔不小的转业费,因为他多次立功,别人的复员费只有一二百万元,他却拿到了一千万元(按当时的币值)。这笔巨款,会让他过上一段丰衣足食的生活。未曾想,他揣着这笔巨款回到区里,就被动员将八百万元存进区里的一个小银行,后来又给他提出了二百万元的现金,剩下的钱就变成了存折。结果,他跟银行的人吃了一顿饭喝了点儿酒,存折也被拿走了。程举兴知道这笔巨款是被区银行黑下了,他去讨要,人家却不承认,他就报告到县里,县里说帮他追回,结果也没追回来,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程举兴回到家里,还没等安顿下来,一声令下,又惊醒了他想过安逸生活的美梦。
程举兴说:“王震司令员下命令了,嗷嗷地喊:同志们,共产党员们,革命的老战士们,还有负伤的新战士们……这四千人一个都不准回家!……哎呀,这四千人都不让回家了,一个也不准回家。大家就问,你不让回家,司令你让我们回哪儿去?建设祖国、开发边疆北大荒!这四个团的复员兵,就一下子都来了。”
程举兴的这段话,有些表述不清,他坐上了什么车,是否到了家?在哪儿接到的命令?四个团的复员兵又是如何接到了来北大荒的命令,都无法求证。他的女儿在一旁不时地替他更正。显然,老人曾经给女儿讲述过这一段经历,只是此刻的记忆有些乱了。但我们相信,老人曾经近乡情怯,曾经多么盼望夫妻团圆过安稳日子,一道军令干扰了他的心绪,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现实、臆想、猜测以及思绪就都纠缠起来,随着年代久远,这些纠缠的线索就有些理不清了。
无论当时的过程如何,反正程举兴没有留在家乡,而且把妻子也一同带到了北大荒。那是1956年。一开始他分在饶河县八五九农场,紧靠着乌苏里江,对岸就是苏联。六年后调到迎春,领着一排人,修建迎春到小佳河的几条路,还有饶河县、大佳河、小西南沟的路,都是那几年他参与修建的。刚到农场时,领导安排他当连长,他说没有文化,连个通知文件都看不懂,咋能领导农场的事?农场的事不像打仗,打仗靠的是勇、猛,种地就不能靠勇和猛了。他坚持不当官,就当兵,结果他真就当了一辈子兵,都是在最基层劳动。到后来,他身体实在不行了,两条腿走路都困难,左胳膊受枪伤后也伸不直,就被调到了八五二农场,在弹药库当警卫,就是站岗。这一站又站了八年。最后,站岗也站不住了,身体的哪个部位都不管事了,领导就让他回家了。
程举兴讲述着一生的经历,眼神里充满了伤感,拄着手杖垂头感叹,这一辈子过得不舒心啊!父母和哥哥都死在战争年代;老伴跟着他在农场吃了一辈子苦,刚六十八岁就过世了;二女儿因为得了白喉病七岁时夭折,在他心里积下了一个结。如今,老人还有五个儿女,已是五世同堂的大家庭。
程举兴说:“养到现在,就是一个老头子了。哈哈,我是很满足的,我也不劳动,有女儿伺候着,九十多岁的人还有人伺候着,你还不满足?还拿那么多退休工资(老人退休工资五千多元)。够我吃饭够我穿衣了,要多少是多呀?我对共产党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和我一起当兵的死了多少人呀,真是没有数啊,打哪个战役都要死万八千的,我应该说是很幸运的。”
这一段话,老人说得非常清楚,毫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