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鼎:我很清楚自己是被部队淘汰的
第二次去七分场采访金文鼎时,陪同我们的是张培成。提到金文鼎,他说没见过面,但有印象,当年他在总场组织部工作时,亲自办理过金文鼎的离休待遇问题。

年轻时的金文鼎
八十四岁的金文鼎仍然住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场统建的平房里,进门是灶间,几平方米,再进是里屋,十几平方米的样子,搭着一个小火炕,摆着不配套的桌子和椅子,一台小电视机委屈地躲在墙角,一只老旧的沙发靠炕边放着,金文鼎的老伴坐在沙发上缝补着什么。去年我们来时,她刚得过脑血栓,正在恢复期,行动不便,气色也不好,今天再见,明显好多了,脸上绽开了笑容,她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屋地狭小,进去几个人,便有些转不过身来。
金文鼎说:“农场对我老金头不薄,我对农场还是有感情的,我老了也没有离开农场,还在农场待着,尽管住的条件差点。”
金文鼎说:“我很清楚自己是被部队淘汰的。”
1958年3月,他正在空军第六航空学校学习。学校外调,说他的父亲是被镇压的。组织结论出来了,当飞行员就不合格了,他被处理转业。
组织上的调查结论不容置疑。金文鼎揣着满腹疑惑和不甘,离开了部队。近十年的从军经历,他当过步兵、炮兵、空军飞行学员,从一个普通战士,晋升为正排级干部,授少尉军衔。从军,改变了他的生活,也为他的人生打开了一扇光明的窗。
金文鼎是江苏南通人。小的时候家里比较穷,他念过私塾、小学,前前后后却不到三年。1947年,十三岁的他被送去学做生意,跟着棉花行从苏北的南通到了江南的无锡。1949年5月江南解放,解放军一渡江江就开了(可以通航了),店老板把他们解散,他回到了江北。1949年解放上海的时候,一些伤病员被转到南通治疗、休养,他记得这是六月份的事。这时候他报名参军了,在华东军区警备九旅,部队驻扎苏北海门。1950年3月,部队改编为三〇二师,每人发了一张军人登记表,让填写入伍年月日。金文鼎读过几年书认识点儿字,全班十二个人的登记表就都由他填写,他就以到三〇二师的时间为准,无论是1942年当兵的,还是1943年入伍的,一律都填1950年3月。转业的时候,他的转业费按八年军龄计算,他才发现不对劲儿,提出异议。学校到二十四军七十一师二〇二团调查,确认他是1949年当的兵,这时他已经到北大荒了。学校补发了转业费,军龄多一年转业费多三十六块六,那时候少尉工资每年是七十二块六元,这等于半个月的工资。
航校一起来到北大荒的有一百一十多人,都是战友,金文鼎感觉还挺好。他是学开飞机的,开个拖拉机自然不在话下,一开始便开荒、种地,1959年调到粮油加工厂任副厂长,磨面磨苞米
子;后来农场有载重汽车了,他从加工厂调到机关,管车,叫车管助理。(https://www.daowen.com)
离开部队的时候,航校政治部党支部给了金文鼎一个入党手续,让他到农场来入党。1958年底,七分场二队党支部开会吸收新党员,一起要求入党的好几个人,都批准了,只有他没被批准。组织上找他谈话,教育他要脱胎换骨地改造,他明白了,还是因为父亲的原因。金文鼎不服,争辩无果。他知道,这个黑锅背上了,无论怎么干,入党是没戏了。他本来性格开朗活泼,爱说爱笑,经过这一番折腾,他提醒自己,以后说话处事得小心了。
对父亲的死,他一直存有疑惑。父亲是在1947年被地方干部误杀的,那时候全国还未解放,国共双方也是处于拉锯状态。他知道,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家里没有房子没有地,吃粮靠新四军发的公粮券,公粮券就是一张纸,每月一张,到地方上领回来粮食,他也没有当过国民党,怎么会被镇压呢?
1971年,金文鼎终于提笔给舅舅写了一封信,询问父亲的事。舅舅是一位老革命、党的高级干部,当年金文鼎参军就是受舅舅的影响。舅舅回信了,让他给江苏省委办公厅主任吴木初写信。金文鼎记起来了,小的时候见过这个人。那时他经常看见一些人到家里来,他都认识,其中就有这位吴木初。他就写了封信,给吴木初,讲了父亲的事。吴木初回了信,清楚地说明,他父亲是我党搞据点工作的,也就是地下工作者,父亲的直接上线和领导正是这位吴木初。金文鼎读着信,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后来,他把这封信拿到了总场组织部,组织部就把他档案里的那些调查材料都撤出来了。压在他心上的那块大石头彻底搬开了,只是已时过境迁,一切都无法挽回。
在七分场交通助理任上,金文鼎干到了退休。办理手续的时候,按档案记载,他只能是退休,并不是离休。这时他想起当年填写军人登记表时的事,谁能预见到,那一念之间、一笔之差,几十年之后,竟然以这样的结果将他戏谑一番?这好像不只是退休和离休的待遇不同,他的从军生涯、他的革命经历,难道都要被定格在这一张登记表上吗?金文鼎向组织部门提出了异议。
还好,组织部门很重视,先后派了两拨人前去调查,最后认定了他实际参加革命工作的时间,享受离休干部待遇。亲自办理这件事的,正是张培成。
二十多年后,金文鼎看着张培成说:“谢谢你了。当时知道有人替我跑这事,也不知道是谁。”
张培成说,“老干部一辈子真不容易,受了许多苦,应该享受更好的待遇。”
前天,金文鼎与已经迁居上海的老战友徐伟通了视频。徐伟是大连外语学院俄语专业毕业的,在部队时当翻译,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离开部队到了北大荒。徐伟说人老了,总想过去的事。金文鼎还劝他别想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生活不是挺好的吗?徐伟说是,现在生活是挺好的。
金文鼎说:“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不少政治运动,有欢乐的时候,也有吃苦的时候,直到改革开放才安定下来。我对邓小平还是感情很深的,对毛主席是敬,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