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琨:我是个二十三年没有过组织生活的老党员,就是因为出身问题

徐庆琨
徐庆琨说:“我的历史是灰色历史。”
“我是个二十三年没有过组织生活的老党员,就是因为我的出身问题。要不是因为出身问题,也不会把我整到北大荒来。”
徐庆琨一开始讲述,几乎毫无铺垫,就提起了这个话头,可见这件事在他的心目中所占的分量,用铭心刻骨一点儿也不为过。“当时我就很不服气,我就写了申诉书,可已经晚了,我就是这么来北大荒的。到了八五二,我又写申诉书,但石沉大海。1958年9月我从连队调到总场,我还写申诉书,还是杳无音讯。二十三年,我就在八五二夹着尾巴做了二十三年人。”
徐庆琨说的“二十三年”,是从1958年起至1981年;2017年再说起这事,就得往上追溯五十九年了。
1958年,徐庆琨在湖南省军区服役,是“反右”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尉官。1956年时他就是预备党员,本该1957年转正,只是因为“反右”运动期间停止转正等事宜,这事就延到了1958年。在有二十名党员参加的支部大会上,除了有二票建议延长预备期外,其余的都同意他按期转正。
几天后,政委找他谈话,直截了当地说他的家庭出身有问题。徐庆琨不解,解释说没有问题,我的家庭出身是中农。政委就把一张履历表似的东西给徐庆琨看,却把那张表折起来,只给他看结论的部分。结论是:“该同志长期隐瞒地主成分”。
徐庆琨出生于“九一八”事变前,那时家庭还很兴旺,有二三十间房,种了三四垧地。事变后兵荒马乱,在乡下住不下去了,家就搬到黑龙江的延寿县。那时候家里有十多口子人,开销大不说,继母还患上了痨病,也就是肺结核,为治病花了很多钱,到解放初土改时,家里资财所剩无几,在城里也生活不下去了,就又搬回农村。父亲在城里做事时,定成分时是自由职业者,村里的干部不明白自由职业者是什么成分,便想当然地套为“中农”,所以徐庆琨参军时填的成分就是“中农”。当时村里有两大家族,一个孙家一个徐家,从祖父那代两大姓就争斗,互不相让,彼此仇视。徐庆琨在部队要入党时组织上外调,被孙姓村人告了一状,就有了“隐瞒地主成分”的外调结论。
再过几天,第二次支部大会上,除了有二票建议延长徐庆琨的预备期外,其余的都不同意他转正。
徐庆琨不得不离开部队了。
1958年4月22日,徐庆琨来到八五二农场,分在四分场四队。那时候不管在部队时是多大的官,来到农场都当农工。原来的四队是劳改队,队长姓陈,是看管“劳改犯”的,说话的方式都是教育“劳改犯”的那一套,“开会的时候训话,要我们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我们这帮人能听他这样和我们说话吗?第二天就跑分场去了,问分场场长,我们是劳改呀?他这么和我们说话,还看着我们呀?让我们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
没过几天,分场把陈队长调走了,调来一个叫王兆堂的当队长。与徐庆琨一见面,原来是战友,在湖南军区后勤部时,徐庆琨当会计他当管理员,都是副连级。
九月份,徐庆琨调到了总场商店当会计,1963年提拔为商店副主任。“说实在的,我要是党员,就是主任了。”徐庆琨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干了十九年。1980年,时任商业科长退休,继任者有两个人选,童尚义和徐庆琨,结果童尚义当了科长。(https://www.daowen.com)
只因为徐庆琨没有党员的身份,组织上在对他的任用上就有许多的保留;又因为“长期隐瞒地主成分”这一政治疑点,甚至也影响了子女的前程。
徐庆琨从来没有停止过向组织申诉,却都如石沉大海。
黄友良副书记找他谈话。“说你这个事是部队处理的,不好办。要不你再写个申请重新入党吧。我说不行,我不写,非得给我恢复党籍不行。”
其实,徐庆琨要的,不只是恢复党员身份,他要的是名誉,是政治上的平反。他知道组织上对他还是很关照的,“你想想,那时候我是个非党员干部,能当一级组织的领导,很不容易。那时候农场就两个非党员干部,一个是水库的副主任王汉奎,再一个就是我。”
徐庆琨说:“虽然我不是党员,但我一直用党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我在农场的经历很简单,一直在商业系统,虽不能说是立下汗马功劳,但农场商业打基础和发展,我是一直参与的。”
徐庆琨调到总场商店的时候,商店在大沟东边的南侧,有两栋草房,一栋是托儿所,一栋是商店,商店是丁字形的,规模非常小。随着农场陆陆续续进来很多人,像山东支边青年、河北支边青年、上海支边青年等,再加上转业官兵,手里都有钱,购买力很强,这个规模的商店已经满足不了需求。陆续地,各分场都成立了商店,连队也都有了代销店,总场就成立了批发站。这个批发站没有经过上级有关部门批准,徐庆琨叫它“不三不四批发站”。批发站从三级站进货,和三级站差价百分之十五,往分场批的时候,给分场百分之十,批发站留百分之五。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徐庆琨都在各连队跑,帮着建代销店。“那时候总场的销售量是相当大的。比如说,我那时的工资就八九十元,我老伴的工资五六十元,我们一家有一百多块钱的收入,那是不得了的,我们自行车、缝纫机都买得起。”
这时候的徐庆琨已经当上了商店的副主任。他开始琢磨办一个正式的三级批发站,报告是他亲自起草的,主管副场长黄根堂做了批复。随着农场的发展,商业也日益兴旺,相继成立了百货站、纺织站、医药站、五金站、糖烟酒站、生产资料站、土产站、果品站等,形成了一个规模初具、体系健全的商业小社会。“总场场部有三个商店。一百、二百、三百,还有很多站,这些站都直接和牡丹江二级站发生经济来往。每个分场也都有商店,各个连队也有代销店。农场的商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是曾经辉煌的一段时间。”
徐庆琨在农场的商业系统业绩卓著,干得风生水起、任劳任怨,但他始终放不开心里的那个“结”,仍然不停地申诉。
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许多历史遗留的冤假错案陆续平反。徐庆琨又开始写申诉书,这次写得更详细,一共写了十六页。几十年的坚持,一而再再而三的申诉,终于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总场把徐庆琨的申诉书寄往了湖南省军区。湖南省军区调回了他的档案,随后给总场组织部来了一封信,那是一份说明材料,说正在调查,还没有明确的结论。
1980年,徐庆琨要去北京开会,临走,他让总场组织部开了一封介绍信,给湖南省军区后勤部。会后他直接去了长沙,找他的原部队政治部。政治部的办公室很大,徐庆琨一进办公室,一位中校迎面站起来迎接他,问他还认识他吗?徐庆琨毫不迟疑地说出中校的名字。徐庆琨在部队的时候,这位中校还只是个少尉,书记员。两个人一起叙叙旧,然后中校将部队的调查结论和决定拿给徐庆琨看。部队出具的材料很明确:恢复徐庆琨的党籍,党龄从预备期算起。
徐庆琨回来了,带着这份证明材料,也带着如释重负的身心。第二天,党总支就召开会议,增补他为总支委员。第二年,徐庆琨调到工商科,任科长,直到1991年离休。
“就这么一张纸……”
徐庆琨说着,透着苦笑和无奈。渡过劫波,八十多岁的老人已经想得很开了,“我觉得有的东西不是你想怎么地就怎么地,一切要顺其自然,只有这样,人的心才开阔,才能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