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爱情
采访札记:
请耄耋老人讲他们的婚恋故事,总是有一种探秘的意味,其实是透着一种隔膜,时代、年龄、方式,还有观念等。我们总是试图证明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什么是般配的对象,什么是幸福的婚姻,什么是和谐的生活。我们或许不认为老兵们相守一生的婚姻是真正的爱情,而是亲情;我们或许怀疑匆匆忙忙找了个对象然后比现代人的“闪婚”还迅速的婚姻谈不上感情,就是配对;我们或许质疑有着很高文化修养的军官配了一个没有文化的支边女青年不会和谐,只是将就……
但是,以我们的标准或者说观念解释想象印证,结果都是想当然。生活,不是逻辑推理。
马玉田曾经有过逃婚的经历:“我没有当兵就成亲了,包办婚姻,让我成亲,我就跑了,当兵去了。1954年我回家,一看她还没找对象,我就没招了,待了五天就走了,回福建了。我兄弟马勇光领着她给我送来了。”马玉田将妻子带到了北大荒,同甘共苦地过到现在,几十年了。
马永怀:老伴儿是贵州的,1956年12月领她来的。事先我告诉她这个地方艰苦,但艰苦到什么程度我没告诉她。苦她也愿意来。她跟着我一直没有后悔过。
王建吾在部队时就是文化教员,还在报纸上发表过诗歌,文化水平自然是高的。来到北大荒,三十六岁时才找了对象结婚,显然他心里对恋爱对象是有着自己的标准。“她是山东支边青年,没有文化,比我小十二岁。”这样的结合,在今天的人看来,显然有些不般配,一个有着很高精神追求的文化人,与一个没有文化的妻子,这样的搭配不免要让人疑虑,但是,他说:“老伴儿挺好,人际关系好,对孩子对我都很好,对我帮助也很大。”
现代人的婚恋观和幸福观,无法诠释历史的情感。
老兵们都老了,很多人都说不准自己的结婚年代,甚至有的已经记不得老伴儿是哪年去世的,他们讲述的爱情故事都很简单,有的一句话带过,有的三言两语,有的避重就轻,但是,只要他们说出来的,就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浓浓的亲情,有怜爱,还有心疼。在他们的口中,这些跟随他们来到北大荒的女人、这些或自愿或被动嫁到北大荒的女人,可是遭了罪啦。(https://www.daowen.com)
童尚义:我在猪号结的婚,猪号是“劳改犯”盖的,一排一排的马架子,我们就在值班室结的婚。住了一段时间就搬到一个一家住两户的人家去了,一铺炕住两家人。
贺友:我家属的爸爸是地下党,被日本鬼子杀害了。她六岁的时候,妈妈没有了,后来被我家收留了,当童养媳。我当兵走了,她一直在家等着我。后来家里老人一直催,一连三封信,还有加急电报,我1954年回家探亲就和她结婚了。她到农场来也吃了不少苦,三十六岁就去世了,没有享到北大荒的福。我有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姑娘,他们间隔差五岁。为了他们我一直没有再婚,每天中午、晚上我都赶回来给他们做饭,小女儿一开始跟我出车,大点儿了就送托儿所。
雷有财:我们俩都在机务排,由于工作关系,就认识了。有时候写个纸条,有时候出去溜一圈,处了三四年就结婚了。那时候结婚很简单,先登记,买点儿糖块,泡几杯茶,就结婚了。家里也没有什么,锅碗瓢盆也买不着。结婚以后我开汽车天天忙,她在康拜因收割机上,也经常倒班,她下班回来做饭,我下班回来吃饭……她腿长,走了。”
黄开元:她是山东支边青年,我们在一个队。人家给介绍的,经常在一起,处了一年多。结婚时要啥没啥,做个新衣服,要布票,有钱没有布票也买不到东西,一个人三尺布票,给她做了条裤子,我都没做新衣服,就穿着旧衣服。给了一间房子,是草房。
陈永富:什么叫结婚呀,哪来的结婚呀,就是两个人凑着一块就那么的了。我们就是你看中我,我看中你,就那么的了呗。三十元钱就成个家。买啥了?买个锅买两盆,再找块板一搭(床)就结婚了。
谢克沛直至今日,仍然记得他的师傅,三八车组的组长,他叫她小大姐。他记得夜里开荒,两个人一同对付黑瞎子的经历;记得雨夜里,两个人扯着小雨衣躲在拖拉机下避雨的细节;记得参加总场表彰大会时,两个人一同看电影、畅谈今后生活时的兴奋;当然也记得,小师傅不辞而别回河北老家后,他的失意和心痛……这显然是他失去的初恋,那年他二十五岁。
普普通通的婚恋故事,有执着守候、有生死相随、有同甘共苦,不惊天动地,也不曲折缠绵,但是,从这些垦荒老兵的口中讲出来,却让人感动、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