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与来兮 新时代吟唱的英雄挽歌
采访札记：
在垦荒者中有一句流行语：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这在当年，无疑是豪言壮语。
六十多年后，这不再是豪言壮语，而是垦荒者们用一生践行的承诺。
采访时，很多人都说到，这是王震提出的口号。提出这个口号时的王震是铁道兵司令员，后来他又多次提过这句话，那时他已经是国家农垦部部长了。王震说话有分量，有号召力，有权威，也有命令的意思。挥手之间，铁道兵部队的七个师以及“十万官兵”挺进北大荒，完成了一场举世瞩目的壮举，创造了一个时代的传奇，也注定了，无论是提出口号的王震，还是成千上万的普通垦荒者，他们将用一生，甚至子孙后代的命运，来诠释这一句带有牺牲意义的名言。
今天的垦荒老兵们还心心念念着王震，他们称他为“老王”，很亲切，宛若老朋友。其实他们绝大多数人在当年只是普通一兵，能接触或见到王震的人极少，最多是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上他一眼，但他们口中的王震就是北大荒人，与他们站在同一片黑土地上，与他们一样有着北大荒情结。的确，王震作为国家级别的领导人，一生中先后十九次亲临北大荒——亲自点燃了烧荒的火种；坐上第一辆拖拉机，指挥开出了八五二农场垦荒的第一犁；教战士们如何翻地播种；与开荒的拖拉机手坐在地头歇气聊天；从全国各地调来支边女青年解决光棍汉们的婚姻难题……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的亲妹妹王招庆一家从湖南老家安排到八五二农场做普通工作，一干就是十六年，一个外甥女病亡后永远留在了北大荒；最后，贵为国家副主席，百年之后，他也将三分之二的骨灰葬在了北大荒，那里，现在被命名为将军岭。
王震将军塑像
与将军共眠于北大荒的，还有黄振荣。只是黄振荣走得早了些，走得突然了些。
其实，从黄振荣的儿子黄黎先生的回忆文章中，我们可知，来到北大荒之后的黄振荣不是没有机会离开，“中央军委三次电报通知爸爸回京报到，另有任用。王震知道后，1962年专程来到八五二农场。在农场职工俱乐部大会主席台上，侧脸对爸爸说：你黄振荣想走，走不了，北大荒需要你，你死也要死在八五二，埋在南横林子。我死后，也不埋在北京，埋在八五二和八五四将军岭下的松树林中，也不要人悼念我们……”（黄黎：《在王震伯伯忌日里的怀念》）
王震留住了黄振荣，北大荒留住了黄振荣。(https://www.daowen.com)
据黄黎在文章中记载，“截止到1968年止，八五二农场面积扩大到74．5万多亩，大牲畜3166头，猪15690头，拖拉机298台，康拜因235台，各种农机具2000台。年总收入由1956年3．7万元，提高到1968年3206万元，1968年，全场盈利50．3万元。”（黄黎：《完北青松——记老红军黄振荣》）
这是黄振荣带着他的垦荒战友们创下的基业。如果假以时日，相信他会有更大的作为，他胸中一定为北大荒勾画好了未来蓝图，但是，这一切都在瞬间停滞。
面对历史，我们常常无话可说。
一甲子的时间，沧海桑田，风云际会，时代变了，社会变了，人也变了，改变最彻底的，无疑是北大荒。
曾经尽可能地找寻北大荒旧有的痕迹，只为了更清晰地还原老兵们当年的生存状态，但这却很难了，时光流逝，世事变迁，毕竟这里已经是另一番天地。打听到四合屯好像还有“拉合辫”的房子，这是个朝鲜族聚居的村落，当年就已经聚落成屯，虽不属于农场的范围，老兵们在奔往各个开荒点的途中，或有在此暂住之所，可以让我们实实在在地有个直观印象，我们便驱车前往。但呈现在眼前的村屯，都是新建的房子，铁皮瓦，白瓷砖墙，塑钢的窗子，防盗的铁门，屋顶还架着卫星接收天线——典型的新农村模样。我们绕着不大的村子走了一圈，在村子的后面找到一处废弃的房舍，在这随时都可能倒伏的墙体上，发现了“草编的墙”。这墙却只有一面，模棱两可地印证了什么是“拉合辫”，除此，却再也无法告诉我们太多的东西。
北大荒是彻底改变了。对于后来者而言，如果没有当事人、没有当事人的讲述，再丰富的想象，其实都是空洞的，毫无生气。
但是，总觉得那一批垦荒老兵没变，除了岁月催人老去，他们似乎仍然是一群坚强的垦荒者，在历史的回望中坚守着，在现实的浮躁中坚持着。这一群经历过时代苦难的人物，已经锻造出强健的筋骨，还有坚强的心理耐力。
其实，这终究还是一群历史人物，也可以说是一群时代人物。在这些垦荒老兵的身上，镌刻着深深的政治印痕。他们的语风，他们的表述用语，他们的思维习惯，包括他们的心理状态，都自然而然地显现出这一特色。在他们，这是一种自然流露，是融入骨血里的涵养。就如同他们的朴实、忠厚、善良、勤劳，仿佛天生的秉性，不随江山更改。他们会说：“我这一辈是遭了很多罪，我是党救出来的，上了好地方了。我跟孩子说，你们要好好珍惜，你们要好好爱这个地方，我们打个好基础了，不要让别人给抢走了、骗走了。”（顾隆开）他们会说：“毛主席把我们送到北大荒来，让我们开发建设北大荒，我们就要听毛主席的话，听党的话。我是党员，我到今年已经入党五十二年了。”（贺友）他们还会说：“我们的青春都献给北大荒了，大半辈子都献给八五二了。老一辈不怕流血牺牲，为我们穷人打下江山，我们就应该报答党的恩情。”（侯建民）“我很小就当兵了，家里也很穷，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们个人。和我一起来的，很多都不在了，他们没有看到通过我们的努力奋斗，北大荒建设得这么好，生活过得这么富裕，没有党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就没有我个人。”（赵定祥）
这些话是一群八九十岁的老人发自肺腑的心声，是他们穷极一生感悟出的道理，不必用觉悟或者境界来框定他们的人生智慧，这是真真切切的个人生命体验。
一群已经进入生命倒计时的老人的生命体验，或许是最后的声音，但不是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