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吾:这个年代太好了,所以年纪这么大了也不想死。以前吃的苦,值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2 王建吾:这个年代太好了,所以年纪这么大了也不想死。以前吃的苦,值得

未见到王建吾时就听说他曾经是一位诗人,这让我们对采访他抱有极大的期待。最初的北大荒可以说是文化荒原,大多数垦荒老兵文化水平不高,还有很多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像王建吾这样的文化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心路历程必是有着不一样的轨迹,对垦荒生涯的感受,也自然有异于他人。而我们也更想探听老人深藏在心里的故事,一个诗人在北大荒所经历的故事。

我们先后采访了两次,第一次采访感觉意犹未尽,或者是王建吾有些欲说还休的意思。第二年再次来八五二农场,我们又一次拜访了老人。

王建吾还住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修建的平房里,顶棚低矮,空间狭小,房间布置也简单,只是必要的生活设施和用品,一张桌子靠墙放着,充当了多种用途,自然也包括书桌。在这房间里,没看到满壁书籍。八十九岁的老人依然那么恬静、儒雅,思维很顺畅灵敏,虽经北大荒的风霜浸染,仍未洗却文化人的气质,那眉宇间仍让人感觉着深邃,那深邃中便似藏着许多的心事和经历。

这次,老人敞开了心扉,操着浓重的乡音,给我们讲述他的经历,讲他自小生活过的那个封建意味浓重的家庭,讲他未成年时的叛逆心理,讲父亲纳妾对母亲的伤害,讲他目睹的日据时期杭州的社会动荡民不聊生,讲国民党统治时期参加反饥饿大游行,讲他读大学时对革命从懵懂好奇到自觉投身其间,甚至讲到他与一个姑娘的初恋。老人慢条斯理的讲述,仿佛徐徐打开的一本书,让我们认识并体味着另一种人生;而一个充满诗情的人在北大荒独特的心路历程,是个体的生命形态,同时也映射出一个时代的悲凉。

王建吾,浙江杭州人,1929年12月生人,1949年12月入伍,就读于军政大学浙江分校。他年轻时的理想就是当个诗人,在部队时,他的诗作就在地方报纸上发表了,这让他很有荣誉感,也深受鼓舞,并认定自己是可以在这条路上走向理想的彼岸。北大荒的荒凉、北大荒的神秘、北大荒的传说,还有北大荒即将展开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垦荒壮举,都可以成为他诗歌创作的源泉和动力,并成就他诗人的梦想。

为此,他和几位志同道合、同样怀揣理想的战友一起,自愿报名来到北大荒。

那一年,他三十一岁,在华东军区海防大队,驻防在温州洞头岛。解放这个海岛时他差一点儿丢了命,打扫战场时,一个躲在洞里的国民党兵打冷枪,一枪打飞了他的帽子。王建吾命大,躲过一劫。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部队一直驻防在那里,编制也由师变为旅。王建吾是文化教员,参军前念过两年大学,参军后念的是浙江军政大学。文化教员的任务就是扫盲,他所在的部队前身是铁道游击队,山东籍的同志多,不识字的人多,扫盲任务挺重,学拼音,速成法,后来又有了速成小学、速成中学。

他知道北大荒荒凉,冷,零下几十度,对他这个杭州人来说,也是难得的生活体验,这对将来创作很有益处。

1958年5月,王建吾来到了北大荒,一待就是几十年,直到退休,他竟然一首诗也没写出来。

到北大荒的第一站是八五九农场。先是坐车到佳木斯,去八五九农场没有公路,那时还下雪呢,松花江冰封着,直到五月下旬开江后,才乘船到了八五九农场。下了船却没有路,只能用拖拉机拉爬犁,连人带行李拉着,到一个地势高的地方停下来。带队的说,就在这儿建点儿盖房子,然后就分头去伐木、割条子、割草、苫房子。“我记得比较清楚,当天晚上睡在帐篷里,早上起来,帐篷上面一层白的,那是五月啊,下雪了!”

环境很恶劣,荒凉的程度超乎王建吾的想象。荒原上没有什么人,只有这些复转官兵。王建吾是班长,领着农工,一边盖房子一边种地。拖拉机把荒草地翻过来,人在垄上用一个木杆一插,下颗豆,用脚一踩。很原始的耕种方式。

入冬前盖好了一批房子,也不是好房子,就是土坯房,木笼子。怎么分配呢?要开会集体讨论。那时候有个规定,分房子以机务人员优先,因为他们功劳大,用拖拉机翻地得靠他们啊。王建吾的班里有个孕妇,十二月份就要生产了,不能冻着,不然不仅大人,连孩子都难保。王建吾说,有些事不能一概而论,要考虑给她分房子,不考虑她我们良心上过不去。

那时候,生产也忙,几乎没有空闲时间。早饭在家吃,到地头等天亮,午饭在地里吃,下午太阳不落山不收工。黄昏的时候,蚊子、“小咬”多,用手一拍,手掌上黢黑,都是蚊子、“小咬”。王建吾是南方人,更不抗咬,眼皮被咬肿了,眼睛都睁不开。1958年冬天,他被派去大草甸子劳动,晚上不能回家,就住在地窨子里。地窨子没有门,也不能烧火取暖,铺上一层草,人就睡在上面,身上的热气与地上的寒气交融凝成了冰,三九天,王建吾感觉自己快要冻死了。

生活上的苦,工作上的累,王建吾没有怨言。“也怪,那时候人简单得很,单纯得很,也不迷信,埋头苦干。”

1965年王建吾所在的八五九农场八分场,因为有很多低洼地,无法耕种,被砍掉了,他被交流到八五二农场,分配到四分场八连当副连长,在生产一线工作劳动。

1978年,王建吾调到工程营学校当教师,教九年级。他已经多年不教学了,那些高中教材都没有见过,晚上备课熬到半夜十二点、凌晨一点,早上再去教课。那也是他最忙碌、最紧张的时期。

王建吾三十六岁时才结婚。在部队时曾经有过一个心仪的女朋友,是他的初中同学,比他小两岁,虽然彼此没有表白,却也是心照不宣。决定去北大荒后,他回家时想找她告别,也想明确一下俩人的关系,未曾想她出差了。他去北大荒后,两个人继续书信往来了一段时间,后来两个人的联系就断了,这段感情也就无疾而终。蹉跎之间,时光荏苒,他的生活一直没安定下来。1966年,指导员给他介绍了一位山东支边女青年,二十五六岁,比他小十二岁,是普通农工,虽然没有文化,王建吾认可了她人好本分可靠。不久两个人就结婚了。王建吾调到学校后,她就在学校烧开水。她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但两个人的志趣不同,沟通起来就有些困难,彼此之间话就少,不过她在生活上对王建吾照顾有加,让王建吾感觉到家庭的温暖。遗憾的是,她走得太早,五十九岁就去世了。王建吾将她的骨灰送回自己的老家,葬进祖坟。

“我在这里碌碌无为啊,现在老态龙钟了。”

说起过去的事,王建吾很有些遗憾。他感叹自己未能实现诗人的梦想,也自认一生蹉跎没有什么建树。

其实不然。王建吾可以称为桃李满天下。以他的文化修养和知识水平,在当时来北大荒的复转官兵中应该是相当高的水准,教中学课程绰绰有余。他的许多学生都很有出息,各行各业的都有,很多人走出了北大荒,分布在全国各地直至海外。今天八五二农场的主要领导也是他的学生。

如今已经八十九岁的王建吾,来到农场整整五十九年,占他人生五分之三的时间。几十年间农场大变了样,无论是自然环境还是生活条件,都与他初到北大荒时不可同日而语。老人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在农场,二儿子在浙江,女儿在新疆。大儿子在农场种了二三百亩地。“当时来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发展真快,这个年代太好了,所以年纪这么大了也不想死。以前吃的苦,值得。”问到他来北大荒后不后悔,他坚定地说不后悔。“这是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关系。逆境不一定是坏事,环境优越也不一定是好事。至少长寿和健康就是我最大的成功。”

1998年,王建吾回杭州探亲时得知了初恋女友的消息。女友也是历经生活坎坷,老伴也已过世。王建吾并没有去见她,他说相见不如怀念。后来两人通过电话建立了联系,偶尔打个电话聊聊天,对彼此也是一种精神慰藉。女友将自己写的回忆录寄给了他,上面简单记载了她的生活经历,还附有各个时期的照片,却只字没有提到他。他说,也曾经动过写回忆录的念头,可惜没有时间了。(https://www.daowen.com)

也就是从这一年起,王建吾又开始写诗了。他说灵感来了就写写,练练笔,不外传。

我们想看看他写的诗,老人很痛快地拿了出来。诗写在一个简朴的笔记本上,字体清峻漂亮,看字迹就知老人文化修养不凡。选其中两首诗,很能表达老人一生的情怀,摘录如下——

转业北大荒

水乡男儿北国地,

才卸戎装又戍边。

亘古荒原沉睡醒,

千年老林晨鸡鸣。

矢志边陲建家业,

峥嵘岁月创业难。

几番风云假乱真,

痴情战士白发生。

有感命笔

(一)

毕生戎马重戍边,

战地黄花分外艳,

壮志未酬身将老,

热血一腔犹未空。

(二)

难得战士春蚕情,

屯垦戍边四时春,

伏枥老骥蹄不奋,

留取清白写余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