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这里,曾经有一座大礼堂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尾声 这里,曾经有一座大礼堂

采访札记:

2016年4月,我们第一次以采访的名义来到八五二农场,第二天,就见到了时任农场党委副书记赵德清。赵书记四十多岁,正年富力强,中等适称的身材,语速不疾不缓,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按他的年龄推断,应该是新生代的北大荒人。他不是八五二农场土生土长的,但对垦荒历史却如数家珍,对军垦文化也非常热衷,因而,对于我们的采访,给予了极大的支持。赵书记还亲自领着我们去参观建于蛤蟆通水库旁边的八五二农场自己筹建的垦荒博物馆,欣赏建于山崖前反映军垦历史的大型壁雕作品,游览一片茂密的白桦林——将军林,瞻仰建于高岗之上的王震塑像;还参观了八五二农业机械化管理中心,那一辆辆国际上最先进的大机械着实令人兴奋惊诧。走到每一处,他都用掩饰不住的兴致,介绍、畅谈。作为分管农场宣传文化工作的领导,赵德发显然对八五二农场垦荒历史有着自己的观点,并矢志打造这块军垦文化的名片。

图示

八五二农场现代农机装备指挥中心

这一代管理者的意志,与我们的设想不谋而合,这让我们很兴奋,也对未来农场军垦文化的挖掘和弘扬抱有极大的信心和期待。几年下来,我们多次来到北大荒,寻找当年的垦荒老兵。短短三年间,采访过的老兵又走了二十多位,我们都能感觉到历史消逝的急促声响,每一次采访,都心知肚明,这是对老兵们的最后采访。这批老兵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全部告别人世,我们知道,随着他们的逝去,后世的人再谈起北大荒,再谈起这批垦荒老兵,会有旁观者的冷静、后来人的疑惑和历史学家的客观,因而,我们总想尽力抓住历史的尾巴,感知这一段历史的温度和热度。

今天的北大仓与历史上的北大荒是站在时代的两个节点。站在今天的高度,反观历史,我们会讨论当年对北大荒的开发,是否“过度”,以致造成局部地区的生态失衡。现实是,从保护生态平衡的宏观视角出发,不会再有当年“十万官兵开发北大荒”那种超大规模的向地球宣战,也再不会有三个整编师的老铁道兵、十万复转官兵挺进荒原、战天斗地的壮举。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垦荒,将是人类历史上一场千古绝唱,而老兵们就是最后的垦荒者。

历史需要记住这一批老兵,还有他们的忠诚、奉献、牺牲。

2018年7月,我们又一次驱车来到北大荒,来到八五二农场。

这个季节,这个偏远之地竟然异常热闹,宾馆爆满,饭店要提前预约,走在场部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操着南腔北调口音的外地人,大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细问之下得知,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知识青年。他们来自北京、天津、上海、杭州、哈尔滨等地,曾经“上山下乡”的经历,让他们与北大荒、与八五二农场有了不解之缘。他们是在“垦荒官兵”和“支边青年”之后,国家又一次成规模分批次运到北大荒的特殊群体。只不过,他们以“知识青年”的身份来到北大荒时,已是1968年之后,大规模的垦荒基本结束;那时候的八五二农场,是半军事化的建制,称为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3师20团,他们一边参加日常的农田劳作,同时还肩负着军人的使命;他们来到北大荒只是时代错位造成的暂时现象,因而当国家有政策个人有机会的时候,便纷纷选择离开。不可否认,这种离去,有着急不可耐,有着慌不择路,也有着怅然若失和茫然无措。“北大荒的日子”虽然短暂,却在他们的生命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痕;北大荒的生活很苦,却有着无法言说的诱惑;北大荒的日子很窘,却也有外人无法理解的魅力。今天,当他们以聚会的名义,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已是老之将至。怀旧,是此行的主题;寻找,只是一种意愿和姿态。

今年来北大荒怀旧的,还有另外一批人。从江苏丹阳来的老眭的弟弟眭爱平,从陕西西安来的宋伟,从河北沧州来的桑子君,从北京来的薄伟,从大连来的刘树伦……他们有着共同的出身,军人,此次赶在八一建军节前回来,参加战友聚会。这一聚,竟然聚了三十三名,都是1978年从八五二农场走出去的兵,是发小,是老乡,还是战友。当兵,是他们不二的人生志向,军垦的生活氛围,父辈的从军生涯,无疑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他们的人生选择。参军,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也重铸了生活的模式。他们有的晋升为部队大校,有的是国家公务员,有的成为企业家,林林总总的身份,让他们在北大荒之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但黑土地烙在身上的刻痕无法磨灭,父辈的垦荒经历化作一种基因融入了血脉,兜兜转转地,他们还是想出各种理由回来,注定了,北大荒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

这里,曾经有他们前后院住过的草房子,有他们成帮结伙穿越的大草甸,有父辈们早出晚归劳碌的身影,有早恋的懵懂和初恋的尴尬,有成为拖拉机手的渴望驾驭收割机的憧憬……往事并不如烟。当他们的年龄已经超过父辈初到北大荒的年龄时,当他们历经岁月风尘时代洗礼已然成为尊者长者时,对父辈一生的选择和坚守——无论主动还是被动——便有了客观的评判。因而,再次站在父辈开垦的北大荒的土地上,年过六旬、白发丛生的他们穿上军绿色T恤,举着军旗,列队走在场部大街上时,那一种自信和从容,其实是带有张扬和炫耀的意思,这是父辈开垦的土地,这里,有他们的根。而一个不可否认的现实是,也只有他们,还能清楚地记得并讲述父辈们在这块土地上度过的峥嵘岁月。

父辈的人生经历和生命体验,无疑构成了第二代的生活境遇,他们是父辈生命的延续和生命价值的承载,也是父辈喜怒哀乐的风向标和生活幸福指数的参照。可以说,他们见证也参与了父辈们的拓荒之举。难怪,老眭和他那些北大荒的发小们,常常会争论他们到底是属于北大荒的第一代还是第二代,这种争论虽然有与父辈争功之嫌,也有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感,毕竟,他们的成长是与父辈的拓荒之路相伴相随的,他们能清楚地指出哪一片土地原来是沼泽,哪一处林子当年的规模,老场部是在哪个位置;他们住过马架子和四面透风的草房子,知道“拉合辫”是怎么回事;他们跟着父母吃过集体大食堂,有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体验;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在房前屋后扣过鸟儿套过野鸡,在路边的水沟里面摸鱼,看见过打猎队收获的一垛一垛的狍子野兔,雪夜里竖着耳朵倾听着院子外面野狼的哭嚎……

老眭和他的发小们,能如数家珍般地讲述着关于北大荒的故事,那是自己的故事,其实也是父辈们的故事。那讲述的语气,一声感慨一声喟叹,传达出的都是一种情结,北大荒情结。

而这种情结,对于那些垦荒者们来说,则是一辈子的心结,紧紧缠绕着,解不开剪不断,成为一代人的宿命,焉知,这不是一个时代的宿命?

图示

曾经的大礼堂

八五二农场曾经有一座俱乐部,人们习惯称其为大礼堂,外观酷似北京人民大会堂。事实上,这座大礼堂的建筑用木材,还真是当年建北京人民大会堂时剩余的材料,因为当初的北京十大建筑包括人民大会堂所用的木料,都是从这里砍伐并运往北京的。赵希太和王言贵当时被派去东方红林场,到炮手营伐木,开拖拉机运输。赵希太记得,“松树好粗好粗的,爬犁是三角爬犁,一个爬犁装两根木头,拖拉机从山上拉下来,离火车站好远,好几百里地,在路上挖沟,再浇上水,冻上冰。一个爬犁上两个人,爬犁好长一串,像火车一样往车站拉。”王言贵讲起当年的经历,宛如再临其境,“我的车是从美国进来一个D7拖拉机,没有棚子,要棚子比车还贵。外面零下四十度,一出去眼睛往一块粘。脚上穿着毡靴子,靴子里面穿着毡袜子,就这样还冻得受不了。我那个车分到指挥部,从迎春到炮手营,又从炮手营到迎春,就在这个路上跑。在路两边刨个沟,沟里浇水冻冰,车拉着爬犁在这个沟走,多得从迎春一直排到炮手营,一个车拉十个爬犁,一个爬犁能拉几十立方米木头。谁的爬犁坏了,把它推到一边去,不能挡别的爬犁的道。爬犁重,起步的时候前边有车拉,后面有车推。没有房子休息,在路上连口水都不得喝,走哪儿吃哪儿,就是高粱米。冻得手脚都不好用,我现在手也不好用腿也不好用,就是那时候冻的。几十公里,来回跑啊。王震来了,在指挥部骂,说你们不能用个大喇叭广播广播,表扬表扬好人好事嘛?”(https://www.daowen.com)

迎春车站货场上的红松堆积如山。在完成了北京十大建筑用木材的砍伐运输任务后,八五二人用剩余的木料,为自己建了一座俱乐部。在这里放电影,开表彰大会,举办舞会,还搞过各种各样的文化活动。这是他们对自己的犒劳,更是一种荣誉。这座大礼堂成为八五二农场的一个标志,也是八五二人心中的一座纪念碑。

然而,这座“纪念碑”在几十年之后被拆掉了,拆除的决策遭到垦荒老兵们的抵制。时任农场主要领导不是八五二人,更没有参与过垦荒,他不知道或者无视北大荒的历史,也不认为一个老旧建筑有什么价值,更无法理解垦荒老兵们对这个俱乐部的感情。他要搞房地产要搞活经济,他只觉得这些“老家伙”很麻烦,于是想了个办法,让有关部门组织老干部出门旅游。许多在礼堂里办公的职工都是临时接到的拆迁通知,匆匆忙忙地把办公用品搬了出来,然后,怅然地站在外面,看着那座别有意味的礼堂一点点地被推倒;而等老干部们高高兴兴地出去游玩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俱乐部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

如今,在大礼堂原址的位置上,建起了一栋栋商品楼,与任何地方的商品楼一样。

大礼堂留在了老一辈人的记忆中。与垦荒岁月一样,铭记于心,与他们所经历的拓荒故事一道,时时地闪现在脑海中,成为精神的慰藉。

幸好,还有像赵德清这样的新生代的北大荒人,他们懂得尊重历史,更知道历史对于现实的珍贵。他们走在老兵们开垦的土地上,他们作为这一片土地的管理者,承继的、肩负的是一种历史的责任。

幸好,还有像老眭他们这样的垦荒老兵的后代,那种流淌在血液里的集体记忆,仍然是他们强大的生命动力。

写到此,忽然又想起郭小川的那首诗,那首《刻在北大荒的土地上》。诗写于那个特殊的时代,写在垦荒者们意志风发、激情澎湃的年代,但是,诗人的心胸和远见,足可以穿透时光,面对今天的人们——

是的,一切有出息的后代,历史珍视革命先辈的遗训,而不是虚设他们的灵牌——用三炷高香侍奉晨昏;

是的,一切有出息的后代,历来尊重开拓者的苦心,

而不是只从他们的身上——挑剔微不足道的灰尘。

……继承下去吧,我们后代的子孙!

这是一笔永恒的财产——千秋万古长新;

……耕耘下去吧,未来世界的主人!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人间天上难寻。

无论历史怎样定位诗人的文化价值,无论当代人怎样评价垦荒者们的功与过、得与失,曾经的一群命运多舛的军人,曾经的一场惊天动地的壮举,曾经昭示的一种无与伦比的精神,曾经创造的举世瞩目的奇迹,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后人的评说,都只是评说。

北大荒,真的不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

谁有资格为它在历史的行程中界定一个坐标?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