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和归宿
采访札记:
不能回避的是,当年来到北大荒的很多复员军人,绝大部分出身农村,家境都很贫困,复员回村,等于回归原点,重新做回农民。这对于已经走出贫困偏僻封闭的乡村,经历过战场的生死,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并已然撞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迈进新生活门坎的他们来说,是不情愿接受的,因而选择来到北大荒,也是一种必然和理智。这里虽然荒凉,虽然艰苦,但相比较老家农村,仍然有着相对的优越,有着可期待的前景;何况还是随着部队,还有组织依靠战友帮衬,总好过回到乡下过小家小户的穷困日子。几十年过去了,今天的生活情景,印证了当年决定的正确。因而,他们不再纠结,面对往事,超然、释然。
马永怀:当年在老家也是种地的,种别人的地。没想到现在我们家里每人会有四五十亩地。我来开了很多地,像6号、7号、8号都是我们开的,三分场都是我们开的。刚来的时候是很苦,我想过将来会好的,但好到什么程度想不出来。我和我老伴儿都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来这是来对了。
顾隆开:习惯这个地方、喜欢这个地方了,这辈子就留在这个地方了。我这一步棋走好了,我和我老家情况比,算是上天堂了。我觉得来北大荒是上天堂了,我来得值,所以我不后悔。
唐德祥:我现在已经不适应上海的生活了,再说我的子女都在这里,我们的工资在这里花不了,到上海就不行了。我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还在上海,我们时常联系。
冯绍昌:我对这一辈子满意,挺好,我觉得这是天堂,什么都不缺。我的家乡没有这里好,也不想家。这里人心也好。
孙锦章:一说到这呀,我就想到我没有当兵的时候,谁管我呀?没有人管我,一天到晚的,看见别人有吃的,就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要,那肚子饿的,难受啊,没有东西吃啊!哪像现在啊,现在是太幸福了。
到这来,一开始是艰苦点,但比起过去,真算不了什么,我是一点都不后悔。就是苦我也愿意来。
龙汉斌:我经常和我的战友讲,我们就是山沟里的农民,现在的生活都这么好,按月发给我们工资,想要什么有什么,我很知足的。到北大荒来这步棋我没有走错,若有下辈子,我还来北大荒。
吴明玉:我是不想回老家的。我对我的孩子讲:我当兵在八五〇二,我转业在八五二,工作在八五二,退休在八五二,我死了以后把我埋在北横林子,面朝八五二。(https://www.daowen.com)
当年的垦荒者们与北大荒已经融为一体,他们自称是北大荒人。北大荒的风霜雪雨和黑土地的浑厚深沉,锻造了他们的粗犷和坚强,但是,乡愁仍然是心中最软的那一块,乡土的味道,仍然是魂牵梦绕的诱惑。每每梦回,不由自主地还有一种漂泊感,老之将至,叶落归根的念头便时时地萦绕心间。于是,有条件的,有的就回了家乡,老眭的父亲眭振华就是这样回到了江苏丹阳,由公家出钱在老家购置住房。因为他是离休,有条件这样选择。还有的,跟随走出北大荒的子女,也离开了北大荒,住进城市。
但是,人离开了北大荒,却仍然心心念念着北大荒,难以释怀。对于这些老兵来说,大半生也是最好的时光,都奉献在了北大荒,垦荒生涯是他们刻骨铭心的记忆,更是他们生命的价值所在。侯建民说,“想,很想,时常能梦到北大荒。我们去的时候都很年轻,我们的青春都献给北大荒了,大半辈子都献给八五二了。听说现在的八五二就像个小城市,听说医院的规模也挺大的。”
江苏人朱宇同七十岁的时候办了异地安置居住,迁到吉林市,和孩子们在一起生活。“北大荒的经历,深深地印入我的脑海中,永远不会抹灭的。2016年,我回了趟八五二农场,看见八五二农场有很大的变化,通高速了,建楼房了,各方面的条件都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很是欣慰。现在虽然不在八五二,但我时刻想念一同工作、生活、学习的战友和同志。他们有的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孩子们,也就是我的学生,有的已经当上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了,都生活得很好,我非常高兴。最近通过孩子们的微信传来很多信息,发现八五二建设得更加美好了,有些景致根本无法想象,以为是在江南呢。”
但是,漂泊,仍然是老兵们心底挥之不去的梦魇。
留在北大荒的,是无法消除的乡愁——对故乡的怀想,未尽孝道的愧悔,还有未能为家族尽责的内疚。顾隆开说:“母亲来了一年,不习惯就回去了,回去六年母亲去世了。我很惭愧,没有很好伺候母亲,挺愧疚的。”
“我到北大荒后是想接我妈妈来的,可是舅舅们说我妈妈身体不好,不应该离开故土。我车票都买好了,没有来成。我妈妈六一年就去世了,才四十九岁。”王益堂说这话时,哭了,哭得很是伤心。当年那种有家不能回、有家难回的痛楚,仍然噬咬着晚年的他们。而老来无法叶落归根,也是他们心底的一份遗憾。山东胶县人车长清说:“现在想叶落归根也回不去了,孩子都在这了,最后的骨灰就留在南山了,呵呵。”
纪玉升退休时是六分场一队机务队副队长,他入伍是在1951年,所以是退休,没有异地安置的待遇。“前年我回老家,到村里问一问,等我死后能不能给个地方放骨灰。结果村里人说,我不是村里人,户口不在那儿,凭关系还得交五千元钱。当兵时敲锣打鼓送走的,现在我死了连骨灰都不让我放了?死了还不让我回来?真是灰心。后来我就跟我姑娘说,我死了后,把我的骨灰撒十二连一部分,撒一队一部分,我在这两个单位待过。我也不想回去了,就想死在北大荒,生是北大荒的人死是北大荒的鬼。”
纪玉升是带着情绪说这番话的。当年报名参军时,他是瞒着父母的;因为年龄小,部队几次要退回他,他哭着闹着留下来了。参军,那是何等光荣之事,“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一人参军,全家光荣”,戴上大红花、骑上高头大马,被村民们敲锣打鼓地送出村口,回望村头那棵老槐树,望着久立村头不肯离去的父母亲,此一去,他是要过江、奔赴抗美援朝战场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回来。过江后他在步兵一〇一师,在医院当看护员。记得有一次转运伤员,走到界川,敌人的飞机来了,大家急忙分散隐蔽起来,他拖着一个受伤的铁路职工,“我趴在他身上,我说放心,只要我在,不会让你受伤的。我不是怎么伟大,我也没有什么觉悟,我是真心,送他们是我的责任。我就用大衣包着他的头,怕炸弹皮崩到他的头。”
还好,他命大,战火纷飞的战场上他拣回一条命,北大荒的苦寒也没有损了他的寿数。“现在都住楼房了,有暖气,有自来水,有液化气。我们一块来的,一起吃饭还能够两桌。”他真的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唯有一个心结,叶落归根。
就是这一份乡愁,竟也无法了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