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后 记

修改完报告文学《拓荒,拓荒!——百名老兵讲述的北大荒往事》的第四稿,竟然没有一丝的轻松,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枯坐良久,心又飞了起来,飞向了距家八百公里之外的北大荒,就想,等这部书出来的时候,我们要带着书再去北大荒,去看看那些垦荒老兵。

我们知道,这部书写得太慢了。而对于有些老兵来说,已经晚了,他们有的已等不及这部书的面世,等不及看我们在书中怎样描述他们所经历的北大荒岁月,便匆匆走了。那位为了接受采访、躺在病床上也要换上崭新军礼服的孙香,那位年轻时就多才多艺、老来仍然乐观健谈的张深远,那位一直以借调的身份留在北大荒、连复员费都没有领到的吕长庆,那位妻子眼看着临盆、他却让等他下基层回来再去医院的赵景财,还有……三年,仅仅三年的时间,曾经采访过的一百多位老兵,竟然已经走了二十多人。

我们知道这些老兵都已是耄耋之年,风烛残年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逝去,必须有抢救式的采访速度、冲锋式的写作姿态,才能不负他们那满怀期待的目光和嘱托,但是,我们实在是不敢轻易下笔。我们偏得了一份宝贵的财富,一笔不可多得也无法再生的素材,我们想用最饱满的激情、最恰当的表现方式,让这部作品能承载起这样一份厚重的题材,我们怕慢待或者浪费了,那将会是我们终生的遗憾。所以,我们总是贪婪地想要挖掘到更多的素材,总是不知满足地要得到第一手的资料和故事,我们一边写作一边深入八五二农场,多次往返于吉林和北大荒之间。在与老兵们的接触中,目睹了他们一年比一年更老;在一遍又一遍的倾听中,体验着垦荒者们经历的艰苦生活;在一次又一次的实地踏查和寻觅中,探寻着北大荒的开拓者们走过的峥嵘岁月。

第一次去有北大荒之称的八五二农场,是2016年。这个题材纠缠了我们差不多二十年,因为眭建平是一位垦荒老兵的后代,他总是想写一写他从小生活过的北大荒,还有那些老兵。那里面有历史有内涵有故事,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实现。眭建平说再不去就晚了,老兵们都走了,就没有人能说得清那段历史了。以往见诸各种媒体的新闻报道或者相关文章都只聚焦了那些榜样人物,却很少有人注意千千万万的普通复转官兵,他们才是开发北大荒的真正功臣。于是,我们买了录音摄影录像设备,我们要抢时间为老兵们做最后的记录,用镜头视频和声音为那段历史存证。当我们见到那些老兵,听着他们操着南腔北调讲述曾经的过往,淡定从容地回忆枪林弹雨下的生死经历,乐观或者自嘲地叙述苦寒之地开荒拓土的艰辛磨难时,我们感动了。

那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体验,一个个鲜活的生活细节,是躲在书房泡在电脑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的——

我们想象不出,在朝鲜战场上,二十多个战士被美军的炸弹炸死在眼前,当他一个个摸着毫无生息的战友并唤着他们的名字时,那心里的感受会是怎样?

我们也想象不出,在北大荒的荒野上,当一只饿狼的双爪搭到肩膀时,他竟然能背着这只狼一直走到有了人烟的地方。

我们还想象不出,一串馒头从手腕沿着胳膊向上排开直达脖颈下,然后一个个地吃下去。什么样的劳动强度,能让一个人一口气吃下十三个馒头?

我们更想象不出,三年困难时期,守着公家的粮囤,他竟然能让自己饿得昏倒在路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还有,一巴掌拍下去,能打死数十甚至成百只的蚊子;几对年轻的夫妻住在同一铺大炕上过日子的窘态;用玉米叶子玉米棒芯泡石灰水做成淀粉充饥……

好多的故事和细节,都令我们震撼不已。我们每天被这样的故事和细节感染着,刺激着,心态也在不断地调整中,体会着各种人生的况味。同时,它也刺激了作为一个作家的神经,我们要把这些故事写出来。

之后,三年之间,我们又多次走进北大荒,走进八五二农场。因为这里是还健在的垦荒老兵们居住相对比较集中的地方,也是当年的垦荒者们最早开垦的荒原之一。有两次我们都是特意选在四月份和五月份,因为当年的垦荒者大批次进驻北大荒的季节,正是这两个月份。虽然已经过了清明,可这个中国最北的地方仍然寒意未消,白桦林旁的小溪上还封着一层薄冰,阴凉的春雨不时化作雪霰,让人生出一阵阵寒意。我们想实地体验一下北大荒的寒冷,感受一番当年的垦荒者初进荒原时的心态。但显然,这只是我的臆想,如今的北大荒完全变了模样,老兵们口中荒无人烟杂草丛生野兽出没的荒原,经过六十多年的岁月,已然变成了一座小城市,有高耸的大楼、宽阔的街道、超市和商场、移动通讯和电玩城,哪里还有一丝荒原的景象?便是那一望无际阡陌相连的田野,也几乎见不到作业的人工,而是现代化的大机械在耕地、播种……(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在想象中复原当年的荒凉,在和老人们交流时,尽量问得详细一些琐碎一些。在采访的间隙,我们努力让自己的脚走得更远一些、更往下一些,走遍每一个分场每一个生产队,走进老兵的家。在那里,我又找到了一些老兵,他们还住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修建的平房里,房子已经老旧不堪,外墙斑驳,有的出现了裂缝,里面空间狭窄,陈设简陋。一路上,我们认证了老人们初进荒原时走过的老头店、二人班、寡妇林、什臼桥、尖山子。在更远处,我们发现了一处废弃的草房,剥落的一块墙体,让我们搞清楚了老兵们口中最初建造的“拉合辫”房子是什么样。在更深处,我们看到了一片荒野,被刻意保留而未开发的沼泽地,上面布满了塔头墩子,还有随风摇曳的一人多高的“羊草”。站在荒地的边缘,虽然穿着防寒保暖的冲锋衣,我们仍然体验到了什么是寒风刺骨;试着踩上塔头墩子,脚下的湿滑和松软,让我立刻想到垦荒者陷进沼泽地而逃身出来的情景;一人多高的荒草里,曾经藏着飞禽走兽,它们是这里的原住民,满怀敌意地注视着那一批天不怕地不怕地闯进来的垦荒者……

无疑,对于我们或者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十万官兵开发北大荒”是一个历史题材。但是,当我们深入到历史的发生地,生活在这些亲历者和创造者身边时,这个题材就与以往的历史题材不同了,它不再是从历史资料中获取的素材,也不是道听途说的故事,而是我们真真切切地认识和了解着这些创造历史的人,感同身受着那一场波澜壮阔的生活。

老兵们很愿意倾诉,拉开一个话题,就会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有的根本不问我为什么要采访这些事。有一位老兵,叫刘光辉,第一天讲完了,第二天又主动找来,说昨天忘了说什么,结果,他再开口说的,仍然是昨天说过的那些内容。程举兴,九十多岁了,曾以身体状况不佳婉拒我们的拜访,不料隔了两天,他竟让女儿用轮椅推着来了。在街头,我们会遇到散步的老兵,停下来,他会跟我们唠上一会儿;在休闲广场,坐在聚堆的老兵身边,听他们说起谁谁谁又走了,剩下的还能不能凑一桌……时不时地还会听老兵们说,现在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讲过去的事,连儿女们都不愿意听,有的不相信他们说的事,更有的认为他们是在讲故事。但是我们信,在我们已然熟悉了八五二农场的前生今世,前前后后采访了一百一十六位垦荒老兵后,我们真的相信。老兵们在战场上舍生忘死的拼杀,老兵们在北大荒的土地上艰苦卓绝的拓荒壮举,老兵们背负沉重的精神包袱与命运抗争的精神,老兵们忍受着极度贫寒却无私奉献的境界,铸就了一个时代的灵魂。正是他们,创造了共和国的一个崭新时代。时间已经渐渐稀释了那段历史,也被今天的人们理所当然地漠视。但正是因为有老兵们的亲口讲述,这一段往事就可感可知,甚至可以触摸,看似遥远的历史也有了温度,进而变得鲜活生动起来。我们会把笔墨聚焦在这些普普通通的垦荒者身上,真实记录一段空前绝后的历史,为这些小人物做一大传,也为中国的垦荒史留下那个特殊年代最原始最生动也是最真实的记载。

关于这部报告文学的写作暂时告一段落,但三年间与北大荒那种魂牵梦萦般的联系,让我们总是有着即刻出发的冲动。我们深信,从此以后,我们的生活中再也抹不去北大荒的印迹,这一次深入生活的收获,那一段空前绝后的拓荒壮举和那一代拓荒者的故事,都将涵养着我们,并成为受用一生的精神财富。

在这部作品出版之际,我们首先要感谢那些愿意接受采访的垦荒老兵,他们能接受我们,相信我们,尽力满足采访所需,不仅绘声绘色地讲述,还配合录音录像,尽可能提供历史资料和照片。他们有的身体不适行动不便,却不拒绝采访;有的需要多次采访,他们也不厌其烦。他们总是抱以极大的热情和支持,使我们的采访得以顺利进行,而且总是有意外之喜,可谓收获巨大。我们要向这些老人表达真挚的谢意和敬意。

同时要感谢的是八五二农场的领导以及总场宣传部、组织部、老干部科以及各分场相关部门以及社区的同志们,还有那些老兵的家人,正是在他们的大力支持和周到安排下,我们的采访才能这样顺利,成效才会这样显著。

特别要感谢黄黎先生提供的非常珍贵的老照片,这些老照片定格了时代的瞬间,不仅重现了历史的生动,也为我们的文字增添了鲜活的色彩。

还要感谢的,是我们的朋友赵德清书记、栾鞠伟部长、范军科长、张培成、常凤兰等,因为有了这些朋友们的理解和支持,以及倾力协助甚至亲力亲为,保证了采访如期完成,也保证了采访有质量、有力度而且有广泛性。

正是因为有他们,才会有《拓荒,拓荒!——百位老兵讲述的北大荒往事》这本书的出版。在此,一并表示衷心的谢意。

邱苏滨 眭建平

2019年7月10日于吉林市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