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在悬崖上修路更是如此,总有层出不穷的问题需要由毛相林这个修路总指挥解决。

春节前,毛相林发现县农业局支援修路的炸药、雷管和导火线偶有流失。原因很简单,村民搞建设也需要这些物资。下庄苦寒,平时很难接触到这些物资,修路时需要消耗大量的炸药、雷管,因此就顺手拿了点。

毛相林发现这事以后,内心很焦急:一方面,三材物资都是用来修路的紧缺物资,而且是国家严管的物资,绝对不能私自拿回家,若是不制止这个苗头,以后说不定会出大事;另一方面,村民们砸锅卖铁冒着生命危险来修路,这事稍微处理不好,会严重挫伤村民们的积极性。

他独自下山找到老支书黄会鸿和原乡武装部部长袁华武商量对策。两位老人的意见不谋而合,袁华武道:“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只要坐得正,就能管理好这些物资。毛相林,你能做到一点都不拿这些物资吗?”

毛相林道:“我绝对做得到。”

黄会鸿道:“既然你做得到,那就召开村民大会,你们村干部带头发誓,绝对不动公家的东西。”

袁华武道:“这个办法好,鸡往后面刨,猪朝前面拱,不管啥子办法,只要能够解决问题就是好办法。”

下庄是一个封闭的村庄,古老和现代、愚昧和文明、封闭和开放等种种矛盾都交织在一起,袁华武和黄会鸿提出的处理方式非常质朴,也非常有针对性。毛相林随即与村委会一班人商量,得到了大家的支持。春节后,下庄召开村民大会。在会上,毛相林没有讲大道理,和村两委会一班人走了出来,每人都拿着一炷香。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上面有了资金扶持,有了物资扶持,我毛矮子贪污了一分一厘,死在公路上丢人现眼。”毛相林把点燃的香举过头顶,跪倒在地,向着施工的方向磕了重重三个响头。

村两委干部也对着工地方向磕头发誓,纷纷说出誓言,“我拿了一两炸药、一根雷管、一寸导火线,天打五雷轰,沟死沟埋,路死路埋。”

在村干部带头下,参加修路的村民们自觉地面对大山跪了下来,对天发誓。磕头发誓是原始的、朴素的,却掷地有声。自此以后,三材物资再也没有流失过。

发誓之后,下庄村的汉子们在毛相林等村社干部带领下,背起简陋工具,再次上山。为了赶工期,多数村民都在工地上奋斗一两个月才下山。

毛相林是支书,是修路带头人和总指挥,得为修路的总体进度负责,操心的事情比一般村民要多得多。春节后,随着公路向前延伸,三材物资消耗得很快,毛相林便和另一个村民前往巫山县城拉炸药。

到达县城时已经是傍晚,两人吃了碗面条后,到县城走了一圈,连最便宜的旅馆都超出了他们的预算。毛相林和村民们砸锅卖铁的钱全部投到了工地上,自己却成了货真价实的“穷光蛋”。为了节约钱,两人在广场上“睡”了一夜,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在广场上坐了一夜。长江河岸的冷风以及来来往往汽车的尾气不断地从两人身边吹过,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件悲苦之事。两人经过绝壁窝棚的锻炼,还真没把这点苦累当回事,坐在广场椅子上,讲些工地上的笑话,时间就一秒一秒地过去了。

天亮之后,两人拉着炸药准备回下庄,还未出城就遇到了纠察队。两个蓬头垢面的村民拉着大量炸药,着实令人生疑,纠察队非常负责,当场扣押了炸药。不管毛相林怎样解释,甚至差点下跪,对方都不肯放行。毛相林没有办法,找到县公安局副局长,说明了情况,这才予以放行。对于毛相林来说,在广场吹了一夜冷风是小事,可是为了修路被纠察队当成坏人对待却着实让他感到委屈。在这一刻,意志坚定、性格刚强的毛相林流下了大颗大颗的眼泪。

同伴陪他落泪,又不停地好言相劝。

毛相林擦去眼泪,自我安慰道:“我们要做成这一件十几代先辈都没有做成的事,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吃点苦就吃点苦,我们受的委屈和吃的苦,都是为了子孙后代。”

炸药等物资拉到工地,工地顿时有了生气,“轰、轰”的闷响又在山梁间回荡。

工地犹如一只吞金兽,无论多少物资投入工地都显得不够。炸药运回来不久,资金又开始短缺。毛相林实在没有办法,决定下山回家,借用妹妹寄存在妻子那里的3000元钱。在下山路上,他想起在修路时与妹妹发生的争执,内心颇为忐忑。

下庄村在决定修路时,曾经商定:在下庄有承包地的,不管是谁,也不管是否在下庄居住,都要修路,不修路就要给钱,每天20元。

毛相林更是在村民大会上说过狠话:“谁不修路,村里就收回他的承包地,迁出他的户口,我毛矮子说到做到。”

图示

修路是下庄人对贫困的反抗

这话说出来以后,村里人就看着毛相林能不能一碗水端平。毛相林的妹妹前几年就搬到县城做生意去了,除了逢年过节,很少回家。毛相林知道当领导必须带头,否则说出去的话就没人听。他特意到县城找到妹妹和妹夫,讲了村里的修路规定。

妹夫一口回绝道:“我搬出来这么久,又不想回去住,修什么路,我不修。”

毛相林道:“你不修路可以,那就得出钱。”

毛相林妹妹道:“我们搬走好久了,凭什么要我们出钱?”(https://www.daowen.com)

毛相林道:“不修路,不给钱,那就收回承包地,这是村里的规定。”

毛相林妹妹道:“承包地收了才好,我好少交农业税和提留统筹。”

毛相林和妹妹妹夫关系一向不错,这一次却闹得不欢而散。毛相林犯了倔,回家两天后又来到县城,找到妹妹和妹夫。从毛相林的角度,其实妹妹和妹夫也有些道理,毕竟搬出去多年,修不修路和他们没有关系。从妹妹和妹夫的角度,毛相林的话也有道理,毕竟自己是下庄人,还有承包地,下庄人修路,自己还得做些贡献。第二次见面时,妹妹和妹夫拿出1000元钱,对毛相林道:“哥,上次是我们不对,虽然很少回下庄,钱还是要给的。”毛相林道:“你们的根在下庄,我们把路修好以后,你们要回下庄来修新房子。只要通了路,下庄山清水秀,比城里好。”

正是由于毛相林铁面无私,下庄人看到了修路的希望,人心凝聚了起来。

有了这一段插曲,毛相林对向妹妹借钱心生忐忑。回到家,他说了借钱的事,向来支持修路的王祥英态度坚决地道:“不行,这是妹妹的钱,放在妈这里,我们绝对不能动。”

毛相林道:“妹妹也是下庄人,她会支持修路的。而且我们只是借,借了要还的。”

王祥英眼中掉泪,道:“为了修路,每家每户已经借了钱,谁都没有闲钱。娃儿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们家里现在一点都拿不出,遇到事情怎么办。妹妹几年都没有回家,为了修路,你这个当哥的也让她交了1000元钱。你一年多没有管家里,收入也没有多少,回来就要拿钱。这个钱不能借,借了还不起,没有办法给妹妹交代。”

毛相林道:“不修路,我们住在穷窝,越住越穷。”

最初夫妻俩心平气和地说事,后来争吵了起来。筹不到钱,工地要停工,毛相林急火攻心,吼了几句,还推了妻子一把。结婚十来年,毛相林很少和妻子吵架,更没有动过一根指头。王祥英见丈夫居然推了自己,愣了愣,随即掉了眼泪,与丈夫抓扯起来。

毛相林母亲杨自芝急了眼,抄起细木棍就打儿子,骂道:“毛矮子,你还有本事打媳妇,有我在,哪里轮得上你来耍威风。”

毛相林被母亲赶出家门。在门外,他听到妻子的哭声,想起妻子为这个家没日没夜地付出,想起即将停下来的工地,想起在悬崖上苦战的兄弟们,这个如大山一样强硬的汉子默默地蹲在家门口。

杨自芝是村里的老妇女主任,做思想工作有一套,做通儿媳思想工作以后,还是把存折拿给了儿子,道:“下庄几辈人都盼着修条路,已经修到这个分儿上,就得修好。等一会儿你给媳妇认个错,男人给自家女人赔个不是,认个错,不是事儿。”

给妻子赔礼道歉后,毛相林没有在家里久留,怀揣存折,又沿着小道爬上山了。

毛相林在山上整整工作了三个月后才再次下山。王祥英正在堂屋切猪草,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一个又黑又瘦的人站在面前,“你找谁”差点脱口而出,认出是自己的男人,王祥英眼泪夺眶而出。

修路到1999年年初,农业局捐助的“三材”物资用完了,第二批价值26万的物资还未运到,村民的捐款也全部用完。村民为了修路已经两次筹款,几乎家家都借有外债,再次捐款已经不现实。不管村民们修路的意志有多么坚强,可是没有炸药、雷管和导火线等基本物资,光靠大锤、钢钎、撮箕是奈何不了高高耸立的峭壁的。而且经过1998年整整一年艰苦卓绝的努力,公路已经逐渐逼近鸡冠梁和私钱洞,这是最为险峻的地段,没有大量炸药根本啃不动这个险关,工地即将停工。

毛相林面对缺钱的困境心急如焚。若是筹不到钱,那么工地就要停摆,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便会散掉,再次聚起来谈何容易。他坐在窝棚里,望着山下笼罩在雾气中的村庄,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把担任村主任的杨元国和村会计杨元鼎叫到一起。

“没有钱了,怎么办?”毛相林说话时眉头紧锁。

杨元鼎道:“为了修路,我们集资两次,大家底子薄,好多人都是借钱集资。我也到骡坪找姨父借了300元钱。你把妹妹的钱都用了,再集资,大家真拿不出来了。”

杨元国沉吟道:“老书记组织大家修上山的小路,修了两年,最后没有修通。如果我们这次停工,下次再修就难上加难。 ”

毛相林道:“工不能停,没钱,我们村干部得想办法。”

杨元鼎是会计,最了解全村家底,愁眉苦脸地道:“我们几个有什么办法,杀了放血也不值几个钱。”

毛相林道:“我们贷款,用房子抵押。”

杨元国惊了一跳,道:“怎么还?还不起,房子被信用社收了,婆娘会跳起八丈高。”

毛相林态度坚决,道:“不跟婆娘说,我们悄悄贷款。不修路,我们下庄永远都是穷光蛋,修通了路,有了赚钱门路,还钱就容易。我相信修通了路,绝对还得起贷款。”

三个村干部达成了一致,决定以个人房屋做抵押到信用社贷款。毛相林贷款1万元,杨元国和杨元鼎各贷款5000元。

三个村干部在下庄村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在竹贤乡信用社工作人员眼里就是衣着破烂的“灰狗子”。工作人员怕他们还不起钱,对其贷款的申请爱理不理,没有好脸色。后来还是乡里找到信用社,他们才以个人名义把贷款办了下来。

有了这2万元救急款,路才得以继续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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