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柩前竖起如林的手臂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七、灵柩前竖起如林的手臂

村民们坚持在绝壁中战天斗地,下庄天路顽强地向前推进,修路初期的激情演化成看淡生死的坚忍,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抱怨。

下庄公路整个线路是按照土专家邓顺权划定的路线在修,村民们越修越觉得沈庆富参加修建的那一段路根本无法与私钱洞穿过来的公路连接。如果强行连接起来,由于坡度太陡也无法通行。当初勘测时没有现代测量工具,多数路段都是在悬崖之上,无法实地勘测,所以,毛相林陪着邓顺权爬到对面山梁上,根据山势确定路线。这种方法测出来的路线自然非常粗糙,精度不够,在实践中就出了大问题。

经过反复确认,毛相林等修路人无奈承认,这条路修错了。这是牺牲了沈庆富才打通的600多米路段,是从坚硬的悬崖中用鲜血、汗水和生命开出来的600多米。由于线路出错,不得不废掉。毛相林在最终做出废掉这一段公路的决定以后,村民们满脸沮丧,灰心丧气。毛相林同样沮丧,作为村支书,却不能将沮丧表现出来。他默默地蹲在地上吸了一根烟,站起来后,道:“大家别哭丧着脸,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去找交通局,请他们帮我们测量,测量完了,继续修。”

下庄人战天斗地的豪情和不畏艰险的精神震动和感动了四方。

县交通局派出最好的专业技术人员,带着现代测量工具来到下庄,帮助下庄重新测量公路路线。经过测量,县交通局专业技术人员重新规划了新线路,新线路在废掉的600米路段的上方90米处,通过延长路线来降低坡度。

新线路规划出来以后,毛相林还是按照一、二、三、四段将新线路分成四个工段,各工段将责任区划到每个人,同时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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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采访时的黄会元

9月28日,根据万州移民开发区党工委宣传部的统一部署,《万州日报》、《三峡都市报》、万州杂志社、万州电视台四家媒体派出6位记者,在宣传部新闻科长的带领下,一行7人奔赴下庄,进行立体式采访。

9月29日下午4点左右,几名记者来到下庄路最为险要的私钱洞与鸡冠梁之间,遇见一名头戴安全帽的中年汉子头顶岩石,手持钻机,猫着腰全神贯注地钻炮凿石。趁这位中年人放下钻机抽烟的间隙,记者与他聊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修这条路?”

“脱贫致富嘛!其实修这条路,我们这代人也享受不到什么,主要是为子孙后代造点福!”中年汉子抽了口烟,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穿着破烂的衣裤,一头须发被钻机溅起的粉尘染成了灰白,记者调侃他道:“你这个样子如果是当演员,上台扮演80岁的老汉就不用化妆了!”

他自嘲道:“你们干脆说我像个灰狗儿还好些?”

“你们下庄蛮封闭是不是?”

“不瞒你们说,像个岛一样。”他边说边用手指向云里雾里的下庄村。

中年汉子的形象及其与记者的简短对话已被在场的新闻记者摄录入镜头之中。这位汉子便是黄会元。他已经举家搬到了湖北京山县,接到毛相林“村里要修路”的电话后,不顾妻子反对,二话没说当即回到老家,还借钱买了一台凿岩机,参加到筑路队伍之中。

10月1日上午10点,黄会元与村会计杨元鼎商量了一会儿,准备打一个大炮,将寨子塆的那一壁岩石炸下来。岩石太坚硬,黄会元刚钻了不到半米,凿岩机便钻不动了,正准备换工具,一块巨石落下。黄会元来不及喊出一声,就被巨石推下了数百米的山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工地,只留下一点血迹在工地上。

记者侯长青正在附近,眼睁睁地看着巨石裹着黄会元坠向深渊,震惊得无法动弹。从私钱洞工段到谷底垂直距离有几百米,摔下去绝无生还可能。他从鸡冠梁朝下望,只能隐约看到一顶黄色安全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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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整理黄会元遗体

另一个记者覃昌年正在四队工段,四队队长杨亨华听到云雾间传来的呼喊:“黄会元失格(出事)了。”他拢起双手朝云雾中喊:“啷个了嘛?”云雾间答道:“从私钱洞摔到沟里。”从如此高的地方摔下,是块铁都会摔碎,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一股寒气。杨亨华丢掉手里的工具,撒腿就朝私钱洞方向跑去,越来越多的工人跟着朝出事点跑去。

私钱洞,与黄会元同一个工段的二社社长袁孝恩等6名村民齐刷刷地朝着悬崖跪了下来,赤裸上身的汉子们眼里满是泪水,却没有掉落下来。他们手持平常点炮用的香,朝着黄会元坠落的方向一起跪下,黝黑的脸上写满悲壮和坚毅。

另一个工段上的毛相林得知此噩耗,双腿发软,扶着岩壁,这才没有坐下去。他承担着其他村民没有的心理重负,喃喃自语:“黄会元是我打电话叫回来的,如果我不叫他回来,他就不会死。”

强烈的愧疚和自责让毛相林在瞬间产生了放弃修路的想法。但他随即坚强起来,没有在众人面前显示出内心的犹豫和软弱,带着村民们下山寻找黄会元遗体。

村民们在乱石间找到黄会元遗体,用红毯子裹住。毛相林站起身来,再次环顾乱石堆,发现石头间有点异样。他查看以后,便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起黄会元掉落在地的脑组织放回遗体里。

正在现场采访的记者黎延奎听到消息后赶到出事的山谷。在他预想中,出了事,现场应该很混乱。他来到山谷后,发现整个现场非常平静,村民们站在山崖下,没有哭泣,没有叫喊,默默地守在同伴遗体前面。村民们回答记者询问的整个过程,语气平静,这给了记者错觉,认为下庄人太麻木。后来他才明白,这不是麻木,村民们是把悲伤深埋在心底,对修路的代价有思想准备,而且在极端恶劣环境下对生死有一种特别的超然。他们不止一人说过:“宁愿牺牲一代人,也要为子孙修通这条路。”这不是一句大话,而是他们准备用生命实践的诺言。

抬着黄会元遗体回到村里这一路,毛相林百感交集,万般滋味涌上心头。黄会元的父亲黄益坤育有4个女儿、3个儿子,平时信奉“棍棒之下出孝子,黄荆条下出好人”,脾气急躁,儿女做了错事往往就是劈头盖脸一阵打。(https://www.dao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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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会元灵前高举的手臂

毛相林抬着木板走在最前面,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心理准备:不管黄益坤如何打骂,他都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黄益坤黑着脸站在门口,面对抬着木板的毛相林,没有骂,更没有打,语调沉重地道:“谢谢你们把黄会元找回来了。”毛相林完全没有料到黄益坤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控制不了感情,如小孩一般“哇”地哭了出来。

黄益坤慢慢来到木板前,望着儿子,喃喃自语道:“不用买料了,就让幺儿用我的料。”

当晚,全村村民每一家凑了点钱粮,在黄家地坝为逝者守夜。黄会元平静地睡在父亲原本为自己准备的棺木里,旁边围着妻子儿女。老父亲黄益坤大悲无泪,道:“修这么悬的路,不死人是不可能的。我觉得,我儿死得值得、死得光荣。”

路,是毛相林提议修的;黄会元,是毛相林叫回来修路的;继续修下去,还会不会死人?此时此刻,毛相林面临巨大的压力,心怀自责,有些无法承受。他站在黄会元灵柩前,抬头看着头顶那被绝壁圈出来的星空,用嘶哑的嗓音大声对全体村民说道:“我们下庄这个路如果再修下去,可能还要死人。今天大家表个态,这路到底修还是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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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会元父亲黄益坤接受记者采访

黄益坤第一个站出来,高举着手说道:“我们这个地方这么苦寒,我们是数十代的人,受了这么多年的辛苦,我还是愿望、期望广大群众,哪怕我儿子黄会元死了,还是要努力一把,只增一把火,我们公路就修通了,就摆脱这个贫困了。”

“修!”全体村民没有丝毫犹豫,举起了握紧的拳头。四周绝壁环绕,天上繁星点点,天坑底部,300多人围着一口棺材,高高举起手臂。众人喊出来的“修”字汇合在一起,在四周绝壁间久久回荡。

毛相林性格坚强,再苦再累都不喊不叫,但是,在修路以后哭过数次。今天看到竖立如林的手臂和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村民们坚定的神情,泪水又唰唰地往下流。这一刻,他暗自发誓:“我毛矮子对天发誓,一定要将路修通,不修通不罢休。”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人生一大悲,黄益坤这个平时对儿女严厉的父亲自从幺儿牺牲以后就滴水不进,夜不能寐。

黄会元下葬以后,黄益坤抑制住悲伤,对记者讲述道:“我们这个公路是村里自己要修的,从老辈人开始,几十代人都走这条路,爬这个岩。现在有共产党领导,才能修这条路。儿子死了,不是说我不心痛,心痛又有什么用,他又活不过来。在我儿没有死之前,我不敢说这句话,修这么险的路,死一两个人有什么稀奇。毛主席说过,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儿子死了,他死得光荣,他的死总可为下庄造点福。”

这一段话全是黄益坤的心里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闻者无不动容。

在修路时,下庄有个自发的、不成文的规定,若谁因修路受伤无法投劳,家里其他人就得将这个劳动力顶上。第二天,村民们安葬了黄会元,又上了工地。只是修路的队伍中多了一个女人——黄会元的妻子杨自慧。

1999年10月2日下午,下庄村召开了特别村民代表大会,共有25名村社代表参会。会议在村会计杨元鼎家的院坝召开,毛相林提出会议的主题:沈庆富和黄会元两家的修路任务是否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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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安葬黄会元

按照村两委以前制订的规则:由于修路的钱是大家集资的,钱少,根本没有办法请人来修路,所以每家都要集资,每家都要出一个人,这是村里的义务工,为村里修路尽义务。如果家里实在没有劳动力,那就要出钱,一天20元。谁都不能特殊,只要特殊,事情就搞不成。

沈庆富和黄会元相继牺牲以后,两家人是否免除修路,必须由特别村民代表大会决定。

村民代表陈正凯最先发言,道:“肯定要免,人家为修路而死,死得光荣,子子孙孙都要记得他们,如果还给他们家分任务,那是昧了良心。”

陈正凯的发言赢得了众人共鸣,大家纷纷发表意见同意免除两家人的修路任务。在最后举手表决中,与会的25个村民代表一致同意免除两家人的修路任务。

表决刚结束,四社社长杨亨华提出另外一件事:“村里其他困难户免谈,开不得口子。但是,我认为村小的王先平和张泽燕老师的任务应该要免,他们家中有困难,教了书,就不能修路。修了路,就没法教书。”

有村民代表算了账,两位老师加上先免的两家,其任务要摊到其他人身上,担子不轻。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老支书黄会鸿发言道:“下庄人拼命修路是为什么,就是为了摆脱贫困。修了路就摆脱贫困,我看不一定。下庄这些年出去打工的为什么找不到好工作,还不是因为没有文化缺少知识。养儿不读书,不如喂头猪。我们这群人困在下庄,都没有读完初中,吃尽了苦头,不能再让后辈也吃这个苦。两个老师的任务要免,还要给当妈的打招呼,要让娃儿读书。”

老支书的话入情入理,讲的是大道理,说的是家常话。与会代表再次举手,一致同意免去下庄村小王先平和张泽燕两位老师的修路任务。

村民代表形成共识:老师修路就不能教书,小孩就要失学。下庄人修路是为了摆脱贫困,光有路不行,孩子们还得有知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