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落花歌
出丰宜门一里[1]，海棠大十围者八九十本，花时车马太盛[2]，未尝过也。三月二十六日，大风，明日风少定，则偕金礼部（应城）、汪孝廉（潭）、朱上舍（祖毂）、家弟（自穀）出城饮[3]，而有此作。
西郊落花天下奇，古来但赋伤春诗，西郊车马一朝尽，定盦先生沽酒来赏之[4]。先生探春人不觉，先生送春人又嗤[5]。呼朋亦得三四子，出城失色神皆痴[6]。如钱唐潮夜澎湃[7]，如昆阳战晨披靡[8]。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9]，齐向此地倾胭脂。奇龙怪凤爱漂泊，琴高之鲤何反欲上天为[10]？玉皇宫中空若洗，三十六界无一青蛾眉[11]。又如先生平生之忧患，恍惚怪诞百出难穷期[12]。先生读书尽三藏[13]，最喜维摩卷里多清词[14]。又闻净土落花深四寸[15]，冥目观想尤神驰。西方净国未可到，下笔绮语何漓漓[16]！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17]，三百六十日长是落花时？
这首诗作于道光七年（1827）三月，写作的时间、地点，自序所言甚详。诗中用了一连串比喻，把落花写得生动形象，富有气势。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表达了对落花的复杂感情，一方面以落花自比不幸的身世，感到忧伤；另一方面他又不落“古来但赋伤春诗”的老调，而能从落花中看到新生，看到希望：“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长是落花时？”写落花是作者诗词中的一个突出题材，而且一般都熔铸着这种复杂的感情。参见《秋心三首》其三注〔2〕。作者这种不同凡俗的感情，根源于他改革图治的高尚理想。
[1] 丰宜门：金京城（中都）南面有三门，其中之一即丰宜门。旧址约在北京右安门（俗称南西门）外西南，即在右安门与丰台之间。朱一新《京师坊巷志稿》：“考丰宜门，金之正南门，见《大金国志》。兹地当城南关厢，与《悯忠寺记》‘门临康衢’之言，足资参证。”
[2] “海棠”二句：写丰宜门外三官庙海棠盛开时的景况。张祥河《关陇舆中偶忆编》：“京师丰宜门外三官庙海棠最盛，花时为士大夫宴集之所。”作者邀集诸人所游之地在三官庙中的花之寺。《己亥杂诗》其二○八云：“记得花阴文宴屡，十年春梦寺门南。”自注：“忆丰宜门外花之寺董文恭公（名浩，字雅伦）手植之海棠一首。”可知此后至道光十九年（1839）十多年间，作者春时多约集同人到花之寺赏海棠。吴昌绶编《定盦先生年谱》：道光十年（1830）四月九日，徐宝善、黄爵滋约同人花之寺看海棠，作者与魏源等十二人参加（见徐宝善诗集）；道光十二年春，作者招公车诸名士重集花之寺。《年谱》并引杨掌生《梦华琐簿》云：“三官庙中有花之寺，壬辰（道光十二年）初入京，龚定盦招余会公车（参加会试的举人）诸名士宋于庭、包慎伯、魏默深、端木鹤田诸公十四五人于其中。余初不知其地所在……既而戾止，则绮疏尽拓，湘帘四垂，花之寺绰楔在焉，前后皆铁梗海棠，境地清华，颇惬幽赏。”
[3] 金礼部：金应城，浙江钱塘人。时为礼部官员，故称。汪孝廉：汪潭，字印三，号寄松，浙江钱塘人。孝廉为举人之称。朱上舍：朱祖毂，上舍为监生之称。龚自穀：作者族弟，生平未详。
[4] “西郊”四句：写出自己兴味的别致：一不落旧套，不赋伤春诗；二不随俗情，不赏树花，赏落花。但，只。
[5] “先生”二句：写自己行动不为时人所理解。嗤（chī吃），讥笑。
[6] “出城”句：写对落花景象惊异之状。痴，呆。
[7] 钱唐：即钱塘江。浙江流至杭州城东南，叫钱塘江。钱塘江近海，受潮汐影响，形成壮观的江潮，最有名。以下连用比喻写落花景象。(https://www.daowen.com)
[8] 昆阳：地名，故城在今河南叶县境内。公元二三年刘秀（东汉光武帝）与王莽在此作战，双方军力强弱悬殊，刘秀只有八九千人，王莽军队多达四十万人。刘秀利用敌将王寻、王邑轻敌懈怠的弱点，集中精兵三千突破王莽军队的中坚，乘锐进击，大败莽军。披靡：谓兵士溃败。
[9] 八万四千：佛经中凡谓物之众多，每举八万四千之数。天女：佛教迷信说法所谓“欲界六天”（“极乐世界”和人世之间的六层天）中的女性，即《法华经》和《维摩经》中所谓的散花天女。
[10] “奇龙”二句：以奇龙怪凤比喻落花，是说落花像天上的奇龙怪凤一样，喜欢漂泊人间，而琴高之鲤为何反要上天？琴高，神话人物，传说周末赵人。一说他曾入涿水取龙子，乘赤鲤而出，后复入水而去。见《列仙传》卷上。一说他乘鲤升天。唐陆广微《吴地记》：“乘鱼桥在交让渎。郡人丁法海与琴高友善。……二人同行田畔，忽见一大鲤鱼，高可丈馀，一角两足双翼，舞于高田。法海试上鱼背，静然不动，良久遂下。请高登鱼背，鱼乃举翼飞腾，冲天而去。”宋梅尧臣《宣州杂诗》：“古有琴高者，骑鱼上碧天。”何……为，为何……。
[11] “玉皇”二句：以天女一齐下凡为喻，写落花之美盛。三十六界，即三十六天，道家迷信说法，指玉皇宫和人世之间的三十六层天。见《云笈七签》。青蛾眉，美女的代称。古代妇女用黛画眉，黛近青色，故称。蛾眉，《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写妇女头发及眉毛之美。
[12] “又如”二句：将自己的忧患比落花，实以落花比自己的身世。恍惚，模糊，不可捉摸之意。穷期，穷尽。期，限。
[13] 三藏：佛家语，指经、律、论三种佛典，包藏一切教义。
[14] 维摩：指《维摩经》，即《维摩诘所说经》。维摩诘是释迦牟尼在世时的大居士，此为梵语音译名，意译为“净名”或“无垢”。天女散花的故事即出自《维摩经·问疾品》，故这里特别提到此经。
[15] 净土：指佛国，即下文“西方净国”。佛教认为佛国为清净之地，故称。参见《能令公少年行》“莲邦”注。落花深四寸：《无量寿经》：“又风吹散花，遍满佛土，随色次第，而不杂乱，柔软光泽，馨香芬烈。足履其上，陷下四寸，随举足矣，还复如故。”
[16] “西方”二句：是说西方佛国自己不可能达到，一动笔丽词情语何其多也，难免不犯佛戒。绮语，佛家语，指不正的言词。《大乘义章》：“邪言不正，其犹绮色，从喻立称，故名绮语。”为佛家十恶之一，故有绮语戒。文人抒情状物的华美诗词，皆属绮语。作者《齐天乐·东涂西抹寻常有》序云：“予幼信转轮，长窥大乘，执鬼中讯巫阳，知其（谓作者自己同年举人冯晋渔）为元美后身矣。填此阙奉报，蹈绮语戒，虽未知后何如，要不免流转文字海也。”词云：“宾朋词赋，好换了青灯，戒钟悲鼓。
遍《华严》，忏卿文字苦。”漓漓，水流的样子。这里形容言词滔滔不绝。
[17] “安得”句：《妙法莲华经·化城喻品》：“香风吹萎华，更雨新好者。”此句本此，但赋与更深的含义，表达了新陈代谢、生生不已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