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丙之际塾议三
客问龚自珍曰：“子之南也，奚所睹[1]？”曰：“异哉！睹书狱者[2]。”“狱如何？”曰：“古之书狱者以狱，今之书狱者不以狱[3]。微独南，邸抄之狱，狱之衅皆同也[4]，始狡不服皆同也，比其服皆同也[5]，东西南北，男女之口吻神态皆同也[6]，狱者之家，户牖床几器物之位皆同也[7]。吾睹一[8]。
“或释褐而得令[9]，视狱自书狱，则府必驳之，府从则司必驳之，司从则部必驳之[10]。视狱不自书狱，府虽驳，司将从，司虽驳，部将从[11]。吾睹二[12]。
“视狱自书狱，书狱者之言将不同[13]，曰：‘臣所学之不同’，曰：‘臣所聪之不同[14]’，曰：‘臣所思虑之不同’。学异术，心异脏也[15]。或亢或逊，或简或缛，或成文章，语中律令，或不成文章，语不中律令[16]。曰：‘臣所业于父兄之弗同[17]’。部有所考，以甄核外，上有所察，以甄核下，将在是矣[18]。今十八行省之挂仕籍者[19]，语言文字毕同。吾睹三[20]。
曰：“是有书之者[21]，其人语科目京官来者曰[22]：‘京秩官未知外省事宜[23]，宜听我书！’则唯唯[24]。语入赀来者曰[25]：‘汝未知仕宦，宜听我书！’又唯唯。语门荫来者曰[26]：‘汝父兄且慑我[27]！’又唯唯。尤力持以文学名之官曰[28]：‘汝之学术文义，懵不中当世用[29]，尤宜听我书！’又唯唯。今天下官之种类，尽此数者，既尽驱而师之矣[30]。强之乎？曰：否，既甘之矣[31]。吾睹四[32]。
“佐杂书小狱者，必交于州县，佐杂畏此人矣[33]。州县之书狱者，必交于府，州县畏此人矣。府之书狱者，必交于司道[34]，府畏此人矣。司道之书狱者，必交于督抚[35]，司道畏此人矣。督抚之上客，必纳交于部之吏[36]，督抚畏此人矣。吾睹五[37]。
“其乡之籍同；亦有师，其教同；亦有弟子，其尊师同；其约齐号令同[38]：十八行省皆有之，豺踞而鸮视，蔓引而蝇孳[39]。亦有爱憎恩仇，其相朋相攻[40]，声音状貌同。官去弗与迁也，吏满弗与徙也[41]，各行省又大抵同。吾睹六[42]。
“狎富久，亦自富也。狎贵久，亦自贵也[43]。农夫织女之出，于是乎共之[44]，宫室车马衣服仆妾备。吾睹七[45]。
“七者之睹，非忧非剧，非酲非疟，非鞭非箠，非符非约；析四民而五，附九流而十，挟百执事而颠倒上下，哀哉[46]！谁为之而壹至此极哉[47]？”
《乙丙之际著议》是作者在乙亥（嘉庆二十年，1815）、丙子（嘉庆二十一年，1816）两年间写的一系列政论文章。综合龚集各本，现共存十一篇。题名各本不同，龚氏自刻《定盦文集》及吴煦刻《定盦续集》均作《乙丙之际著议》，朱之榛刻《定盦文集补编》“著议”作“塾议”。《清经世文编》仅题“著议”，无“乙丙之际”四字。篇第数字各本亦有不同。有些篇，有的本子标作与内容相关的二字题名。在这一系列文章中，作者评古论今，揭露弊政，倡言改革，富有批判锋芒。因此受到保守派的嫉恨，也受到自己友人的担心，正如作者所写的诗说：“常州庄四能怜我，劝我狂删乙丙书。”（《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这里共选了三篇，各篇标题，依所出之本所题原名。
这一篇出自《定盦文集补编》，有的本子题作《治狱》，即办理狱讼的意思。作者通过自己回南方所见，以办狱讼、写判牍为例，列举七种现象，揭露地方吏治的腐败。地方各级官署中，有一些主办刑事判牍的幕客，他们是地方豪强的代理人，上通高官，“豺踞而鸮视，蔓引而蝇孳”，广泛地控制着地方司法权，使地方官员成为傀儡。他们唯权势是从，飞扬跋扈，操纵刀笔，草菅人命，结党营私，榨取百姓，形成一个特权阶层。最后作者提出疑问，追根究底，表面不解其惑，实则已把矛头指向上层统治者，批判了他们为加强专制统治，一方面逐层加强钳制，束缚下级官员的手脚；一方面扶植、操纵地方各级官府的幕僚，由他们分散或专擅官员的权力。可参见《明良论四》。通篇刻画鲜明，揭露深刻，讽刺辛辣，语言尖锐。采用问答体，形式生动活泼。
[1] “子之”二句：是说你去南方，看到什么？之，往。奚，何。
[2] “异哉”二句：为惊叹语气，是说所见办案人的情况让人奇怪。异，怪异，不寻常。书狱者，写刑狱判牍的人。这里指官署中专管刑狱判牍的幕客，俗称刑名师爷。《清经世文编》收有何桂芳《请查禁谋荐幕友片》，所言甚详：“各省州县到任，院司幕友必荐其门生故旧，代办刑名、钱谷。该州县不问其人例案精熟与否，情愿厚出束脩，延请入幕，只因上下通声气，申文免驳诘起见。而合省幕友从此结党营私，把持公事，弊端百出，不可枚举。”
[3] “古之”二句：是说古时写判牍的人，根据案子的实际情况，当今写判牍的人，不根据案子的实际情况。言外之意，是受人操纵，为人所用。以，依。
[4] “微独”三句：是说非但南方如此，京报上登载的判案公文及狱讼的争端，也都相同。意思是京报所依据的也是言非其实、千篇一律的判牍。邸抄，即邸报，见《明良论四》注〔26〕。衅，争端。
[5] “始狡”二句：是说案情中被告开始一律狡赖不服罪，情况都相同，等到他们服罪时，情况也都相同。比（bì必），及。
[6] “东西”二句：是说不分地域，打官司的人语言神态都相同。男女，指诉讼的人。
[7] “狱者”二句：是说诉讼人家里的门窗、家具、器物安装摆设的位置也都相同。当指案件发生的现场。
[8] 吾睹一：是说这是我所见到的第一种现象。按作者揭露这一点，旨在说明各个案情本是复杂多样的，而在办案幕僚笔下，却写成千事一态，千人一面，抽象教条，这是因为他们一切以权势者的意志为转移，不惜歪曲事实真相。
[9] 释褐：又称解褐，指脱掉平民所穿的粗布衣服，换上官服，故用为入仕之称。令：指县令，一县的长官。
[10] “视狱”四句：以县令为例，概指其他，是说如果地方官亲自审察案件并亲自如实书写判案公文，必然会遭到上级官府幕僚的层层驳难。府，知府。司，指按察使司（或称按察司），省一级的司法机关，长官为按察使。部，指刑部，中央一级的司法机关，六部之一。
[11] “视狱”五句：亦以县令为例，概指其他，写相反的情况，是说如果地方官亲自审察案件而不亲自书写判案公文，让办案幕客去办理，那么最终总会行得通。
[12] 吾睹二：这第二种现象表明，办案幕客神通广大，一可歪曲真相，二可买通上司，使诉讼有利于地方权贵，而地方官员只能做傀儡。
[13] “视狱”二句：是说审察案件的地方官如果亲自书写判案公文，那么书狱者的言词将各不相同。
[14] 聪：听闻。
[15] “学异”二句：是归结言词不同的原因的话。学异术，所学的本事各有不同。心异脏，思考的器官各有不同。古人通常把心脏视作思维器官。
[16] “或亢”六句：就所写判案公文而言。亢，高。指对下言词高傲。逊，指对上言词谦逊。缛，繁缛。律令，法律条令。
[17] 业：受业。
[18] “部有”五句：是说这种种不同，正是刑部对外省官、上级对下级进行考核的依据。部，指刑部。甄核，察考核实。外，对朝廷而言，指外省之官。是，此。指代以上种种不同的情况。(https://www.daowen.com)
[19] 十八行省：清代分长城以南行政区域为十八省，即直隶、江苏、安徽、山东、山西、河南、浙江、湖北、湖南、江西、陕西、甘肃、四川、福建、广东、广西、贵州、云南。挂仕籍：登记于官员名册，指在官。
[20] 吾睹三：这第三种情况表明，由于受幕客控制，地方官已经被模式化，变成了木偶，失去了个性。
[21] 书之者：指书写判案公文的幕僚。
[22] 科目京官来者：中科举被授京官，又被外放做地方官来就任的人。
[23] 京秩官：京职官。秩，职。
[24] 则唯唯：是说于是唯唯诺诺，听之任之。唯唯，应诺之词。
[25] 入赀（zī资）来者：拿钱买官来就任的人。
[26] 门荫来者：承袭家族官位来就任的人。
[27] “汝父”句：是说你父兄在位时尚且怕我，更何况你！慑（shè设），害怕。
[28] 力持：以力挟制。以文学名之官：以文章学术著名的官。
[29] “懵（měnɡ蒙）不”句：是说一塌糊涂不切合现实之用。懵，糊涂，道理不清。
[30] “今天”三句：是说当今天下做官人的类型，只有上述这几种，已经统统趋附办案幕客以其为师。驱，趋向，投奔。
[31] 甘之：甘心情愿如此。
[32] 吾睹四：这第四种现象表明，幕客们用种种手段挟制地方官吏，使他们甘居己下，俯首听命。
[33] “佐杂”三句：是说为县以下杂职佐吏办小案的幕客，一定勾通州县长官，这样杂职佐吏也就怕此种人了。
[34] 司道：司指省布政司（或称布政使司，督抚僚属布政使的官署，布政使专管一省的财赋和民政）、按察司（已见注〔10〕）。道为在省和州府之间所设置的监察区，其长官道员起初由布政司、按察司佐官兼领。
[35] 督抚：总督、巡抚。总督，为外省最高长官。位在巡抚以上，主管一省或数省，总揽文武庶政。巡抚，位在总督以下，总揽全省民政、军政。
[36] “督抚”二句：是说总督、巡抚的幕客行贿勾结刑部官吏。上客，身份高的幕客。纳交，以送礼行贿结交勾通。
[37] 吾睹五：这第五种现象表明，各级官府的办案幕客，都勾结上一层官府长官，致使本府长官生畏，受其控制。
[38] “其乡”六句：写办案幕客之间有同乡、师徒、契约、指令等关系，盘根错节，形同行会。约齐，即约剂，本为契券，这里指契约、合同之类。语出《周礼·春官·大史》：“凡邦国都鄙及万民之有约剂者藏焉。”郑玄注：“约剂，要盟（约盟）之载辞及卷书也。”号令，发号施令，即指挥、指令之意。
[39] “十八”三句：写全国各地办案幕客的专横凶残及其势力的扩张蔓延。豺踞，谓像凶兽蹲踞在那里有所伺捕的样子。豺，野兽，形似狼、犬而稍瘦，性残猛贪婪，捕羊猪为食。鸮（xiāo消）视，谓像猫头鹰瞪着凶残的眼睛有所伺捕的样子。鸮，猫头鹰。孳，滋生、繁殖。
[40] 朋：勾结。攻：攻击。
[41] “官去”二句：是说办案幕客不随所附官吏迁徙，是盘踞一处的地头蛇。去，指离职。满，指任职满期。
[42] 吾睹六：这第六种现象表明，办案幕客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凶恶势力。
[43] “狎富”四句：是说办案幕客依靠豪富、权贵日久，自己也随着富贵起来。狎（xiá匣），亲近。这里是巴结、依附之意。
[44] “农夫”二句：是说劳动人民所生产的财富，办案幕僚们与豪富权贵共享之。出，生产出的东西。
[45] 吾睹七：这第七种现象表明，办案幕客依附豪强权贵形成新的特权寄生势力。
[46] “七者”九句：是说以上所见的七种现象，不是忧患艰难所酿就，不是如同喝醉酒患疟疾一样发作于一时，不是鞭打强迫所致，不是由契约约束而成；是办案幕客自发地形成一股势力，使士农工商四民分化而为五，附加于九流而成十种行当，他们挟持各级官吏，颠倒了正常的上下关系，实在可悲！剧，艰难。酲（chénɡ呈），喝醉酒神志不清。疟，疟疾，这里用为动词，患疟疾之意。箠，鞭子。这里鞭箠皆用为动词，鞭打之意。符、约，合同、契约，这里用为动词，订合同、立契约之意。四民，古称士农工商为四民。九流，本指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九家，与三教（儒教、佛教、道教）合称三教九流，泛指社会上的各种行业。
[47] “谁为”句：为质问语气，是说谁干的这种事，并且竟达到如此无以复加的严重地步呢？壹，表示程度加深的副词，犹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