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良论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明良论四

庖丁之解牛[1],伯牙之操琴[2],羿之发羽[3],僚之弄丸[4],古之所谓神技也。戒庖丁之刀曰:“多一割亦笞汝[5],少一割亦笞汝!”韧伯牙之弦曰[6]:“汝今日必志于山,而勿水之思也!”矫羿之弓[7],捉僚之丸曰:“东顾勿西逐,西顾勿东逐[8]!”则四子者皆病[9]。人有疥癣之疾,则终日抑搔之,其疮痏[10],则日夜抚摩之,犹惧未艾,手欲勿动不可得[11];而乃卧之以独木,缚之以长绳,俾四肢不可以屈伸[12],则虽甚痒且甚痛,而亦冥心息虑以置之耳[13]。何也?无所措术故也[14]。

律令者,吏胥之所守也[15];政道者,天子与百官之所图也[16]。守律令而不敢变,吏胥之所以侍立而体卑也[17];行政道而惟吾意所欲为,天子百官之所以南面而权尊也[18]。为天子者,训迪其百官[19],使之共治吾天下,但责之以治天下之效,不必问其若之何而以为治[20],故唐、虞、三代之天下无不治[21]。治天下之书,莫尚于六经[22]。六经所言,皆举其理、明其意,而一切琐屑牵制之术,无一字之存,可数端瞭也[23]。约束之,羁縻之[24],朝廷一二品之大臣,朝见而免冠[25],夕见而免冠,议处、察议之谕不绝于邸抄[26]。部臣工于综核[27],吏部之议群臣,都察院之议吏部也[28],靡月不有。府州县官,左顾则罚俸至[29],右顾则降级至,左右顾则革职至,大抵逆亿于所未然,而又绝不斠画其所已然[30]。其不罚不议者,例之所得行者,虽亦自有体要,然行之无大损大益[31]。盛世所以期诸臣之意,果尽于是乎[32]?恐后之有识者,谓率天下之大臣群臣,而责之以吏胥之行也[33]。一越乎是[34],则议处之,察议之,官司之命,且倒悬于吏胥之手[35]。彼上下其手,以处夫群臣之不合乎吏胥者,以为例如是,则虽天子之尊,不能与易,而群臣果相戒以勿为官司之所为矣[36]。夫聚大臣群臣而为吏,又使吏得以操切大臣群臣,虽圣如仲尼,才如管夷吾,直如史鱼,忠如诸葛亮,犹不能以一日善其所为,而况以本无性情、本无学术之侪辈邪[37]?伏见今督、抚、司、道[38],虽无大贤之才,然奉公守法畏罪,亦云至矣,蔑以加矣[39]!使奉公守法畏罪而遽可为治,何以今之天下尚有几微之未及于古也[40]?天下无巨细,一束之于不可破之例[41],则虽以总督之尊,而实不能以行一谋,专一事。夫乾纲贵裁断,不贵端拱无为,亦论之似者也,然圣天子亦总其大端而已矣[42]。至于内外大臣之权,殆亦不可以不重。权不重则气不振,气不振则偷,偷则敝[43]。权不重则民不畏,不畏则狎,狎则变[44]。待其敝且变,而急思所以救之,恐异日之破坏条例,将有甚焉者矣[45]。

古之时,守令皆得以专戮,不告大官,大官得以自除辟吏[46];此其流弊,虽不可胜言,然而圣智在上,今日虽略仿古法而行之,未至擅威福也[47]。仿古法以行之,正救今日束缚之病。矫之而不过,且无病[48],奈之何不思更法,琐琐焉,屑屑焉,惟此之是行而不虞其陊也[49]?圣天子赫然有意千载一时之治[50],删弃文法,捐弃科条,裁捐吏议[51],亲总其大纲大纪,以进退一世,而又命大臣以所当为,端群臣之所当从[52]。内外臣工有大罪[53],则以乾断诛之[54],其小故则宥之,而勿苛细以绳其身。将见堂廉之地[55],所图者大,所议者远,所望者深,使天下后世,谓此盛世君臣之所有为,乃莫非盛德大业[56],而必非吏胥之私智所得而仰窥[57],则万万世屹立不败之谋,实定于此。

这篇文章反对皇帝实行专制,用“一切琐屑牵制之术”,诸如通过众多监督的吏胥及不可破的条例等等,以束缚百官的手脚。主张让内外大臣有职有权,充分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和主动性,而不能以消极地“奉公守法畏罪”为满足。作者认为内外大臣“权不重则气不振”,反映了他对君主极权的不满;同时认为“权不重则民不畏”,又暴露了他主张统治压服人民,防止他们造反的立场,这充分表明了作者思想的改良主义实质。尽管有这样的局限,但此文仍不失为反对君主专制、呼唤人材解放的一篇佳作。篇中比喻形象生动,揭露淋漓尽致,纵论古今,开阖起伏,富有气势。


[1] 庖(páo袍)丁:传说战国时的一个厨师膳夫。解牛:分割牛。解,指解剖,即析骨剔肉。传说庖丁为文惠君(梁惠王)解牛,技术神异。文惠君问其故,庖丁答以从钻研道(即牛的肌体结构)入手,练出了纯熟的技巧,做到解牛时,“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依乎天理”,运刀自如。所用之刀,历时十九年,解牛数千头,刀刃还像新磨出来的一样锋利。见《庄子·养生主》。

[2] 伯牙:春秋时一个善弹琴的人,与锺子期交谊很深。相传伯牙弹琴,锺子期听之,伯牙琴声意在太山,锺子期马上说“巍巍”;意在流水,又说“汤汤”。锺子期死后,伯牙断弦再不操琴,痛恨世上已无知音。见《吕氏春秋·本味》、《列子·汤问》等。

[3] 羿(yì艺):古代传说中有三个叫羿的人,都是射箭能手。一是帝喾的射师,见《说文》;二是唐尧的射官,相传当时天上有十个太阳,炎热不堪,羿射落九个,使人民万物得益,见《淮南子·本经训》;三是夏代有穷国的君主,篡夏相之位而自立,不修民事,为寒浞所杀。羽:本指箭尾部的羽毛,后代指箭。

[4] 僚:熊宜僚。弄丸:杂技名,取数丸投空,以手传接不断,使不坠地。《庄子·徐无鬼》:“市南宜僚弄丸。”《经典释文》引司马(子綦)云:“宜僚,楚之勇士也,善弄丸。”

[5] 笞(chī吃):杖打或鞭打叫笞。

[6] 韧:柔软而坚固,这里是强行规定之意。

[7] 矫:本为正曲为直,这里是强制之意。

[8] “东顾”二句:是说只能朝东看,不要向西追逐目标,或者只能朝西看,不要向东追逐目标。

[9] 四子:指庖丁、伯牙、羿、宜僚四人。病:困。

[10] 疮痏(wěi伪):有瘢痕的疮。这里作动词用,患疮之意。

[11] “犹惧”二句:是说还怕不能止其痒痛,手想停下来歇歇而不可能。艾,止。

[12] “而乃”三句:是说如果用一根木头让他躺在上面,然后用长绳把他捆住,使四肢不能屈伸。俾(bǐ比),使。

[13] 冥心息虑:潜下心事,平息思虑,即抑制情感,无动于衷之意。

[14] “何也”二句:是说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已经没有施展任何办法之可能的缘故。措,施加。术,办法。

[15] 吏胥:办理具体事务的小官吏。

[16] 百官:众官,指内外大臣。图:谋划。

[17] 侍立:居侍从之位。体卑:身体低下。

[18] “行政”二句:是说掌握大政方针只按己意从事,这正是皇帝和内外大臣位尊权大的表现。惟吾意所欲为,指行使个人主宰之权。南面,面朝南。古时以面向南为尊位,皇帝坐朝,大官坐堂,皆面朝南,故南面又泛指统治之位。

[19] 训:教诫。迪:引导。

[20] “但责”二句:是说只用治理国家的实际效果来责求他们,不必过问他们用什么具体方法来治理国家。效,效验,效果。若之何,如之何,怎么样。

[21] 唐、虞:尧舜之时,参见《明良论》注〔1〕。三代:指夏、商、周。唐、虞、三代,传统称为圣人统治的盛世。

[22] “治天”二句:是说指导治天下之书,没有比六经再高明的了。六经,指被儒家奉为经典的《易》、《诗》、《书》、《礼》、《乐》、《春秋》。

[23] “六经”六句:是说六经所讲的,都是称举大道,阐明要意,而种种琐碎的牵制众官的具体方法,没有一字谈及,故可从几个根本方面着眼,即可一目了然。

[24] 羁縻(mí迷):羁本为马笼头,縻本为牛缰绳,用为动词,为拴系、笼络、控制之意。

[25] 见:指拜见皇帝。免冠:摘下帽子以示谢罪之意。

[26] 议处、察议:皆为议定处分之语。清朝制度,官吏有罪过交吏部处决,轻的叫察议,重的叫议处,更重的叫严加议处,见《清会典》。谕:谕旨。邸抄:即邸报,古代地方政权如郡国、藩镇设在京师的官邸所传抄的诏令、章奏之类,以供回报之用,称为邸报。实为近世报刊的雏形。(https://www.daowen.com)

[27] 部臣:据下文这里当指吏部大臣。工于:善于,精于。综核:综合考核。

[28] 吏部:六部之一,掌管朝廷及外省文职官员的考核、升降、去留。都察院:负责监察的中央官署。明置,即前代的御史台,专管察劾。清因明制,长官为都御史,下属副都御史、监察御史等。

[29] 罚俸:停减俸银的处分。按清代官员俸禄包括俸银和俸米,罚俸只停减俸银。详见《清会典事例·户部·俸饷》。《乞籴保阳》诗有所谓“夺俸钱”,可参。

[30] “大抵”二句:是说大都在构成罪过之前就凭主观推断、臆测来处罚,而在犯下罪过之后,又绝不衡量其轻重就乱加处置。亿,同臆。斠(jiào较),古时平斗斛的器具,用为动词,为衡量之意。

[31] “其不”四句:是说那些不在罚议之列的事,那些按条例群臣及府州县官得以自行其职权的事,即使也自有其切实简要之处,但是执行得好坏也无关痛痒,不会有大损大益。无大损大益,指办坏无大损,办好无大益。

[32] “盛世”二句:是说太平盛世,对于大臣的期望与要求,果真仅限于此吗?尽于是,止于此,指上述动辄得咎,自主权限很小的情况。

[33] “恐后”三句:是说恐怕后来有见识的人,会议论率领大臣群臣共治国家,却以办事小吏的职务、作为来责求他们。

[34] 越乎是:超过此,指超过吏胥之职务、作为。

[35] “官司”二句:是说颠倒上下关系,百官的命运反操纵于吏胥之手。官司,百官。《左传》定公七年:“备物典策,官司彝器。”杜预注:“官司,百官也。”

[36] “彼上”六句:是说吏胥们玩弄权术,颠倒轻重,以处罚大臣中超越吏胥作为的人,并且以为条例固当如此;那么,虽有皇帝的权威,也不能改变这种情况,而大臣们也果真互相提醒,不要做百官应当应分的职事了。彼,指吏胥们。上下其手,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上其手以示尊贵,下其手以示卑下,后用为玩法作弊以颠倒轻重。不合乎吏胥者,指不合乎(超越)吏胥之行的人。参见上文“责之以吏胥之行”及下文“相戒以勿为官司之所为”。与易,加以改变。

[37] “夫聚”八句:是说皇帝把大臣、群臣聚集起来当小吏使用,并且又使小吏能够操纵掌握大臣群臣,即使其中具有孔子之圣、管仲之才、史鱼之直、诸葛亮之忠的人,尚不能有一天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更何况那些本来就没有独立品格,没有学识本领之凡夫庸人呢?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儒家的祖师和圣人。管夷吾,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齐国人,做齐桓公的相,实行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之策,终使齐国称霸诸侯。史鱼,史图示(qiū秋),字子鱼。春秋卫国大夫。卫灵公不用贤者蘧伯玉,而任奸人弥子瑕,史鱼死以尸谏。孔子曾称赞他:“直哉史鱼!”(《论语·卫灵公》)诸葛亮,字孔明,三国琅琊人,佐刘备建立蜀国,拜为丞相。刘备死后,辅后主刘禅,和吴攻魏,立志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后卒于军中,谥忠武。善其所为,做好本职事务。侪(chái柴)辈,同辈,同类的人,犹云这般人。

[38] 伏:以卑承尊的自称谦辞。督、抚、司、道:见《乙丙之际塾议三》注〔35〕、〔36〕。

[39] “亦云”二句:是说可谓达到极点,无以复加了。蔑,无。

[40] “使奉”二句:是说假如只要大臣们做到奉公守法,担心犯罪,很快就可达到天下大治,为什么当今天下还有些细微之处未赶上古代呢?实为客气说法,程度远非如此。遽(jù巨),急速。几(jī机)微,细微。

[41] “天下”二句:是说天下之事不分巨细大小,一律用不可变通的条例加以约束。

[42] “夫乾”四句:是说有一种说法,认为皇帝的职能贵在亲自裁断众事,不贵在无为而治,这也似乎是一种有道理的言论,但是圣明的皇帝即使有所执掌,也只不过是总掌大政罢了。乾纲,指皇帝的职能。乾为八卦之首,喻天,喻皇帝。纲为统系网的大绳,喻皇帝总掌万事之权限职责。语出范宁《谷梁传序》:“昔周衰微,乾纲绝纽。”端拱,指王者无为而治。《魏书·辛雄传》:“端拱而四方安。”端指端居正位,拱指拱手,即敛手。无为,无所作为,指不亲自动手。总其大端,总掌国政的根本。《礼记·礼器》:“居天下之大端。”

[43] 偷:苟且,马虎。敝:败坏。既指志气,又指职责。

[44] 狎(xiá匣):态度轻慢。变:指犯上作乱,制造事变。

[45] “待其”四句:是说等到官风颓败,人民造反之时,再急急忙忙设法补救,恐怕那时对于条例的破坏,将比预先改革要严重得多。异日,他日。

[46] “古之”四句:是说古时郡守县令可以独操杀戮之权,不必上报大官,大官也可以自行委任、征选官吏。专戮,专有判处死刑之权。除,授官叫除。辟(bì壁),征召。

[47] “此其”五句:是说这样做即使会产生流弊,并且可能多得不可胜言,但是有英明的皇帝在上,今天虽然仿效古代的一些做法加重百官之权,还不至于使他们滥用职权作威作福。

[48] “矫之”二句:是说矫枉而不过正,将无害。且,将。病,危害。

[49] “奈之”四句:是说为什么不考虑变革旧法,仍以琐屑束缚之条例为是,推行不已,而不预虑情势的颓败呢?虞,事先忧虑。陊,同堕,颓坏。

[50] 赫然:显盛的样子。这里形容立志雄伟。有意千载一时之治:抱有取得千载难逢的一代治世的意图。

[51] “删弃”三句:写改革束缚百官的苛细的制度和条文。文法、科条,指约束众官的法令条文。吏议,指控制、处分众官的察议、议处制度。

[52] “亲总”四句:写皇帝亲掌朝纲大政,授大臣群臣以应有之权限。进退一世,掌握、左右整个时世。端,正。这里是确定之义。所当从,无权作主,应该服从的事。

[53] 臣工:大臣百官。语出《诗经·周颂·臣工》。

[54] 乾断:皇帝的裁断。

[55] 将见:进见。堂廉之地:指朝廷。堂廉,堂指殿堂,廉指阶上堂外四侧边地。

[56] 盛德大业:美盛的德行,雄伟的事业。

[57] 私智:个人孤陋的才智。仰窥:含有企及、高攀之意。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