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丙之际著议第七
夏之既夷，豫假夫商所以兴，夏不假六百年矣乎[1]？商之既夷，豫假夫周所以兴，商不假八百年矣乎[2]？无八百年不夷之天下，天下有万亿年不夷之道[3]。然而十年而夷，五十年而夷，则以拘一祖之法，惮千夫之议，听其自陊，以俟踵兴者之改图尔[4]。
一祖之法无不敝，千夫之议无不靡[5]，与其赠来者以勍改革，孰若自改革[6]？抑思我祖所以兴，岂非革前代之败耶[7]？前代所以兴，又非革前代之败耶？何莽然其不一姓也[8]？天何必不乐一姓耶？鬼何必不享一姓耶[9]？奋之[10]！奋之！将败则豫师来姓[11]，又将败则豫师来姓。《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12]。”非为黄帝以来六七姓括言之也，为一姓劝豫也[13]。
这一篇出自《定盦文集》，朱之榛刻《定盦文集补编》题作《劝豫》。文中集中宣扬了改革变通的思想。作者认为只要善于借鉴前代，敢于听取众议，不拘一祖之法，勇于改革败政，就能保持长治久安。这一思想在当时顽固派专权、天下“万马齐瘖”的情势下，确有发聋震聩之效。但是，作者相信自上而下的改革可以彻底解决社会矛盾，这又是历史唯心主义的幻想，反映了他的阶级局限和历史局限。本文既引证史实，又引据古书，但丝毫不落烦琐呆板，观点鲜明，言简意赅。先后两处连用反问句子，流露出作者改革图治的急切心情，并起到令人警觉、发人深思的作用。
[1] “夏之”三句：是说夏朝的灭亡，预先给商朝提供了赖以兴盛的借鉴，难道夏不是让商一直借鉴了六百年吗？夷，灭亡。豫，预先。假，借。夫，指示代词，复指“商所以兴”这件事。商，商朝，约公元前16世纪至11世纪，自汤至纣，传三十一王，享国约六百年。
[2] “商之”三句：句子结构与前三句全同。八百年，指西周东周历时的年代约数。
[3] “无八”二句：是说没有超过八百年不灭的朝代，天下却有万亿年不灭的法则。前一句的“天下”指一朝的统治，后一句的“天下”指普天之下。
[4] “则以”四句：是说则因为拘守祖宗的成法，害怕众官的议政，听任祖法的自行败落，而等待继起者的改革图治。惮（dàn淡），怕。议，指改革之议。陊，同堕。踵兴者，继踵而起的人。
[5] 靡：偃息。指被压制或自生自灭。(https://www.daowen.com)
[6] “与其”二句：是说与其让给后来人强行改革，何如自动改革？勍（qínɡ情），强，这里是强行之意。勍，王佩诤本作“劲”，不知何据，此从扶轮社本。前句是改朝换代的委婉说法。
[7] “抑思”二句：是说试想一下，我清朝始祖之所以兴起而得天下，难道不是因为革除了前代的败政吗？抑，发语词。
[8] “何莽”句：紧承前四句，是说各代革败迭兴，接连不已，为什么不能一姓统治到底呢？莽然，草木盛多的样子。这里形容朝代更迭之频繁。
[9] “天何”二句：是说上天为什么就一定不喜欢一姓而不保他的天下呢？鬼神为什么就一定不接受一姓延续不断的祭祀呢？意思是天和鬼未必不愿佑助一姓统治到底。享，鬼神飨用人的祭祀叫享。按古人迷信，祭鬼神旨在求福，鬼神享祭表示愿意佑助。
[10] 奋之：奋发有所作为。
[11] “将败”句：是说将要衰败之时，就应预先效法即将代己而兴的异姓王朝自行改革图治。
[12] 易：《周易》，又称《易经》。旧说古有三易，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周易》是一部含有丰富哲学思想的占筮书。内容包括经传两部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附卦辞、爻辞为经；上彖、下彖、上象、下象、系辞上、系辞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合称十翼，为传。旧说伏羲制卦，文王作卦辞、爻辞，孔子作十翼，并不可靠。这里的引文见《周易·系辞下》，原文是：“《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意谓《易》的原理是遇到困阨就变革，变革就会顺利，顺利就会长远立于不败之地。
[13] “非为”二句：是说上引《周易》这话并不是为黄帝以下至周六七姓朝代概括而言的，而是为一姓王朝劝戒预知后患早加改革的。黄帝，传说中的古帝。《史记·五帝本纪》：“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六七姓，指黄帝以下的颛顼（zhuān xū专须）、帝喾（kù库）、唐尧、虞舜和夏、商、周。这里的姓指朝代、国号。《史记·五帝本纪》：“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帝禹为夏后而别氏姓姒氏，契（商始祖）为商姓子氏，弃（周始祖）为周姓姬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