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居庸关
居庸关者，古之谭守者之言也[1]。龚子曰：“疑若可守然[2]。”何以疑若可守然？曰：“出昌平州[3]，山东西远相望，俄然而相辏、相赴、以至相蹙[4]，居庸置其间，如因两山以为之门[5]，故曰疑若可守然。关凡四重，南口者下关也[6]，为之城，城南门至北门一里；出北门十五里，曰中关，又为之城，城南门至北门一里；出北门又十五里，曰上关，又为之城，城南门至北门一里；出北门又十五里，曰八达岭[7]，又为之城，城南门至北门一里。盖自南口之南门，至于八达岭之北门，凡四十八里[8]，关之首尾具制如是，故曰疑若可守然。下关最下，中关高倍之[9]，八达岭之俯南口也，如窥井形然[10]，故曰疑若可守然。”
自入南口，城甃有天竺字、蒙古字[11]。上关之北门，大书曰：“居庸关，景泰二年修[12]。”八达岭之北门，大书曰：“北门锁钥，景泰三年建。”自入南口，流水啮吾马蹄[13]，涉之
然鸣[14]，弄之则忽涌忽洑而尽态[15]，迹之则至乎八达岭而穷[16]；八达岭者，古隰馀水之源也[17]。自入南口，木多文杏、频婆、棠梨[18]，皆怒华[19]。自入南口，或容十骑[20]，或容两骑，或容一骑。蒙古自北来[21]，鞭橐驼[22]，与余摩臂行[23]，时时橐驼冲余骑颠[24]。余亦挝蒙古帽[25]，堕于橐驼前，蒙古大笑。余乃私叹曰：“若蒙古，古者建置居庸关之所以然，非以若耶[26]？余江左氏也，使余生赵宋世，目尚不得睹燕、赵，安得与反毳者相挝戏乎万山间[27]？生我圣清中外一家之世，岂不傲古人哉！”蒙古来者，是岁克西克腾、苏尼特[28]，皆入京，诣理藩院交马云[29]。自入南口，多雾，若小雨。过中关，见税亭焉，问其吏曰：“今法网宽大，税有漏乎？”曰：“大筐小筐，大偷橐驼小偷羊。”余叹曰：“信若是[30]，是有间道矣[31]。”自入南口，四山之陂陀之隙[32]，有护边墙数十处，问之民，皆言是明时修。微税吏言，吾固知有间道出没于此护边墙之间[33]。承平之世，漏税而已；设生昔之世，与凡守关以为险之世，有不大骇北兵自天而降者哉[34]！
降自八达岭[35]，地遂平，又五里曰坌道[36]。
这篇文章写于道光十六年（1836），出《定盦续集》。吴昌绶《定盦先生年谱》于道光十六年云：“友人王元凤以陈州知府获谴，戍军台，托弱小于先生所，先生乞假五日，送之居庸关，逾八达岭而返。时方修《蒙古图志》，属元凤为图所阙部落山形，以门禁严，不果。先生居京师久，尝东游至永平境，此行又北至宣化境，因作纪游合一卷（原注：已佚），犹恨未至卢龙关、独石口，尽窥东北两边形势也。”关于写作背景交代颇详。此文既是写居庸关地理形势的舆地之作，又是一篇描写生动、饶有情趣的游记，正如杨象济《汲庵诗存·读定盦先生集》诗所说：“舆图学可媲洪九（洪亮吉），默深（魏源）申耆（李兆洛）以逮君。新疆置省言谔谔（谓《新疆置行省议》），《说居庸》者《秋水》文（《庄子》有《秋水篇》，这里与洒脱、清新的庄子散文作比）。”既有学术价值，又有艺术价值。作者写此类散文，往往用地理家和文学家两副眼光同时观察，因而具有这样的鲜明特点，《说京师翠微山》亦是一例。
[1] “居庸”二句：是说居庸关一向是古代谈守卫者所常称道的。居庸关，在今北京昌平县境，距北京市区一百馀里。为长城的一个重要关口，古代北京西北的屏障。两旁高山耸立，中有长达四十里的溪谷，俗称关沟。其名取“徙居庸徒”之意，传说秦始皇修长城时将强征来的民夫士卒徙居于此。汉代沿称居庸关，三国时名西关，北齐时改纳款关，唐代有居庸关、蓟门关、军都关等名称，辽、金、元、明、清各代仍称居庸关。此处形势险要，为兵家必争之地。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起义军即破居庸关经昌平入北京。山峦间花木葱郁，有居庸迭翠之称，为“燕京八景”之一。谭，同“谈”。
[2] 龚子：作者自称。疑若：疑似，谓似是而非、真伪难分。
[3] 昌平州：明正德元年（1506）升昌平县置为州，治所在今昌平，辖境相当今北京市昌平、密云、顺义、怀柔等县地。清因之。作者《说昌平州》一文说：“昌平州，京师之枕也。隶北路厅，北路厅隶分巡霸昌道，分巡霸昌道隶京尹。州在德胜门北八十里。”
[4] “山东”三句：是说两条山脉东西相隔远远相对，稍稍深入便互相集中、趋赴，以至于互相迫近。俄然，不一会儿。辏（còu凑），车辐共聚车毂叫辏，引申为聚。蹙（cù促），紧迫。
[5] “如因”句：是说如同凭借两山作为门。防关难以防山，如下文所云山有“间道”，故怀疑似可固守。
[6] 南口：即关沟的南口。南口故城在今昌平县南口镇偏北京张公路靠山一侧，正当关沟的沟口。《说昌平州》云：“州（昌平）之北二十有五里（实居西偏北），曰南口。南口者，州之蔽也，居庸之基也，入延庆州界矣。”
[7] 八达岭：在今北京延庆县，为长城的一个隘口。因为是关沟的北口，故旧称北口。其关城为东窄西宽的梯形，建于明弘治十八年（1505），嘉靖、万历年间曾修葺。关城有东西二门，东门额题“居庸外镇”，刻于嘉靖十八年（1539）；西门额题“北门锁钥”，刻于万历十年（1582）。从“北门锁钥”城楼左右两侧，延伸出高低起伏、曲折连绵的万里长城。
[8] 四十八里：旧校云：一本“八”作“九”。
[9] “中关”句：是说中关居庸比下关南口高出一倍。句下旧校云：一本此下有“上关高倍之”五字。
[10] “八达”二句：是说从八达岭俯视南口，如同从井口下视一样。意思是居高临下，处在易攻之势。旧校云：一本“然”作“如是”。
[11] 城甃（zhòu昼）：城墙。甃本为井壁。天竺（zhú竹）字：古印度文字。天竺，印度的古代译称。唐玄奘《大唐西域记·滥波国》：“详夫天竺之称，异议纠纷，旧云身毒，或贤豆，今从正音，宜云印度。”蒙古字：指西番僧八思巴所制之新字。《元史·释老传》：“元初施用文字，用汉楷及畏吾（维吾尔）字，世祖中统元年，命国师八思巴制蒙古新字，字仅千馀，其母凡四十有一，其相关纽而成字者，则有语韵之法，而大要则以谐声为宗也。”作者《蒙古字类表序》：“蒙古文字为国书（满文）之祖。”
[12] 景泰：明代宗朱祁钰年号，公元1450年至1456年。
[13] 啮（niè聂）：咬。这里是浸湿之意。
[14] 
（cōnɡ匆）：玉声，这里形容水声。
[15] “弄之”句：是说戏弄它则忽而涌起波浪，忽而打起漩涡，极尽各种形态。洑（fú伏），漩涡。
[16] “迹之”句：是说追溯其踪迹则至八达岭而穷尽。(https://www.daowen.com)
[17] 隰（xí习）馀水：即湿馀水。《水经注》卷十四：“湿馀水，出上谷居庸关东，东流过军都县南，又东流过蓟县北，又北屈东南至狐奴县西入于沽河。”
[18] 频婆：苹果，参见《说翠微山》注〔11〕。棠梨：亦名白棠，甘棠、杜梨，俗称野梨。树似梨而小，春初开小白花，结实如小楝（liàn练）子大，可食。
[19] 怒华：花开得很盛。
[20] “或容”句：是说有的路可并排行十匹马。骑，乘马。
[21] 蒙古：指蒙古人。
[22] 橐（tuó驼）驼：即骆驼。《史记·匈奴列传》：“其奇畜则橐
（驼）”。《索隐》：“韦昭曰：背肉似橐，故云
。”
[23] 摩臂：臂擦臂，相挨甚近之意。
[24] 颠：倒，坠。旧校云：一本“颠”作“堕”。
[25] 挝（zhuā抓）：同“抓”。
[26] “若蒙”三句：是说古时之所以要建置居庸关用来防御，不正是因为这些蒙古人吗？若，指示代词，此，这个，这些。
[27] “余江”四句：是说我本江南人氏，假使我生在宋代，当时国土南偏，连燕、赵之地都不得窥见，又怎能与反穿毛皮衣服的北方游牧民族打闹戏嬉于此万山之间呢？江左，江南。燕，古国名，公元前十一世纪周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始封之君为召公奭。辖有今河北北部、辽宁西端，建都蓟（今北京）。战国时成为七雄之一。赵，古国名，战国七雄之一，辖有今山西中部、陕西东北角、河北西南部。燕、赵在北宋时为辽国所占，南宋时金国所占。反毳（cuì脆）者，毛朝外反穿皮衣服的游牧民族。毳，鸟兽的细毛。
[28] 克西克腾：蒙古族部落，属昭乌达盟，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克什克腾旗。苏尼特：蒙古族部落，属锡林郭勒盟，在今内蒙古自治区苏尼特左旗、苏尼特右旗。
[29] 理藩院：清官署名，掌内外藩蒙古、回部及诸番部封授、朝觐、贡献、黜陟、徵发之政。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皆以满洲、蒙古人任之。
[30] 信：果然。
[31] 间道：僻径小道。
[32] 陂陀（pō tuó坡驼）：地势起伏不平。
[33] “微税”二句：是说即使没有税吏之言，我本来也知道有小道出没于这些护墙之间。微，无。固，“故”之借字，本来。
[34] “承平”五句：是说当承平之世，仅仅是税漏而已；假如生于以往不安定之世，以及凡是把守关视作稳居险要之世，能有不大惊北兵自天而降的吗！慨叹居庸关无险可守，边防不严。
[35] “降自”句：是说北出八达岭下山而行。
[36] 坌（bēn奔）道：当作“岔道”。《读史方舆纪要》卷十七“延庆州”：“岔道口：州南二十里。《志》云：自八达岭而北，地稍平，五里至岔道，有二路：一自怀来保安州历榆河、土木、鸡鸣三驿至宣府，为西路；一自延庆州永宁卫回海治，为北路。八达岭为居庸之噤吭，岔道又八达岭之藩篱也。”今北京市延庆县八达岭北门以西五里处之岔口村即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