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里
臣与臣里相诟也[1]：臣里自宷其语言[2]，其言曰：“夫畀之而荣，丧之而辱，升之九天而喜，沉之九渊而愠[3]；吾圈行卑贱，而以权予上[4]，亦貌委蛇而已矣[5]，吾中岂有是哉[6]！”臣窥之[7]，食不忘瞽宗之牲[8]，坐不忘栗主之祝[9]，口饴而手勤[10]，不忘殊衣冠者之颂说已[11]，坐是得心疾[12]。臣诟之曰：“请徵子之客籍[13]。夫子之客籍，有一世之名者，有三世之名矣；有三世之名者，有十世之名矣[14]。夫喜而不春，怒而不夏，愁苦而不秋[15]，晦盲儇轻[16]，少而苟[17]，壮而脆[18]，老而犷[19]，《黄帝》之所谓痺民也者[20]，尽子之客也，汝师保此名也矣。三世耳相续[21]，三世目相续，三世心知相续，社鬼护之[22]，其爽十世[23]；水不溺，火不烧，雷霆不求[24]，其爽百世。麟、凤、狗不并续，不知动类大也[25]；芝、术、灌木不并续[26]，不知植类众也；珠玉、黄钟、虎子、威窬不并寿[27]，不知古器之赜[28]；痺民之言不与圣智之言并寿，不知古名姓之博[29]。且吾闻周以前，上溯结绳[30]，年多事少，隶令刊令之著录，不百家矣[31]；史佚、仲尼、司马迁、刘向之威灵，竟弗庇之矣[32]！古之宷语言之鬼，其哭于渊，诉于天，凭神于写官契令[33]，祟谁氏之孙哉[34]？”臣里乃诟臣曰：“汝之言孤[35]，汝不祥人也！”臣应之曰：“百世为纵，一世为横。臣孤于纵，不孤于横[36]。臣媚于去马来驴，臣目盱睢，臣不媚蠹鱼[37]。且吾闻之，宷身莫如定，信道莫如笃[38]，观古今莫如通；笃以定通，臣且受大福[39]。”乃又诟臣曰：“汝之术，善绐者也[40]。汝貌绐，言绐，出处绐[41]，浮湛而不任其劳[42]，彼司福之主，其卒为汝绐。”于是臣无以应。
臣姑起其疾[43]，畀焉勿荣[44]，丧焉勿辱，升之九天勿喜，沉之九渊勿愠——汝之术博矣，何但取以待富贵之权藉者哉[45]！
这篇文章写作时间不详，出《定盦续集》，为愤世嫉俗之作。臣，作者自谓。里，里人。作者把自己的里人作为世俗之人的代表，通过针锋相对的论辩，揭露他们韬晦自保、阿谀谄媚、虚伪圆滑的处世态度和以直为欺、颠倒是非的行事原则。
[1] 诟（ɡòu够）：辱骂。
[2] 宷：诸本均作此，疑误。宷，同采，于文不通，当作“
”，形近而误。下文“宷语言”、“宷身”同此。
（bǎo宝）：《说文》：“
，藏也。从宀
声。
，古文
。”
其语言，言语谨慎，不吐露真情。
[3] “夫畀（bì必）”四句：写人之常情。畀，给与。愠（yùn运），怒。
[4] “圈行”二句：是说卑谦屈从，以事长上。圈行，即圈豚行，若有所循，徐步趋行的样子。《礼记·玉藻》：“圈豚行，不举足，齐如流。”郑玄注：“圈，转也；豚之言若有所循，不举足，曳踵；则衣之齐（音咨，裳下缉）如水之流矣。……此徐趋也。”卑贱，自卑自贱。以权予上，用权变对待长上，即察颜观色，委曲事上之意。
[5] 貌委蛇（yí移）：貌似委曲自得，顺随坦然之意。作者《饮少宰王定九丈（鼎）宅，少宰命赋诗》诗有“貌似委蛇养元气”句，可参。
[6] “吾中”句：是说我辈之中难道有这样的人吗。是，此，即指上文“畀之而荣，丧之而辱，升之九天而喜，沉之九渊而愠”那种喜怒哀乐溢于言表的人。以上里人之言，反映了他们韬晦自保，委曲事上的处世态度。
[7] 之：指代里人。
[8] “食不”句：是说吃饭时不忘祖先之祭，感念其恩德。瞽宗，《礼记·明堂位》：“瞽宗，殷学也。”又《礼记·文王世子》：“瞽宗秋学礼，执礼者诏之。”孙希旦《集解》：“刘氏敞曰：‘周立四代之学，辟雍（按，周之学宫）居中，其北为有虞氏之学，其东为夏后氏之学，其西为殷人之学。’辟雍、上庠、东序、瞽宗，皆大学也。瞽宗一名西学。《大司乐》：‘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祭义》：‘祀先贤于西学。’知瞽宗、西学一也。”古时学宫、祭堂合而为一，故瞽宗既是习礼乐之处，又是祭祀之所。牲，指祭牲，即祭祀用的牛羊豕。
[9] “坐不”句：是说安坐时不忘对神主的祝祷，以示己之虔诚。栗主，栗木所做的神主（牌位），后通称宗庙神主叫“栗主”。祝，祭主赞辞。
[10] 口饴（yí移）：善讲甜言蜜语。饴，饴糖。
[11] 殊衣冠者：不同于贵族的平民。衣冠，古时士大夫之服，后用以称搢绅之家，《后汉书·羊涉传》：“家世衣冠族。”颂说：恭维称道的言辞。已：完毕。这里表示动作的完了，犹云以后。此词贯上，承“食不”三句。
[12] 坐：因。是：此，指“食不”三句所言毕恭毕敬，十分卑谦的态度。心疾：心病，精神创伤，指上述之奴颜媚骨。以上六句为作者对里人之病态心理的观察分析。
[13] 客籍：宾客名册。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观其所交，可知其人，故这里要考察其客籍。
[14] “有一”四句：是说有一代出名之人，必三代接连出名；有三代出名之人，必十代接连出名。意思是对上恭谨顺随，谨小慎微，定会去灾远祸，确保禄位，荫及子孙。
[15] “夫喜”三句：是说喜、怒、愁苦而不露声色。春，喻和悦。《春秋繁露·阴阳义》：“春，喜气也，故生。”夏，喻暴躁、发火。《管子·形势解》：“夏者，阳气毕上，故万物长。”阳为火气。秋，喻悲愁。《太平御览·时序部九》引《尚书大传》：“秋者，愁也，万物愁而入也。”《礼记·乡饮酒义》：“秋之为言愁也。”《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
[16] 晦盲：不明智，昏庸。儇（xuān宣）轻：轻浮。
[17] 苟：随便，马虎。
[18] 脆：轻薄。
[19] 犷（ɡuǎnɡ广）：粗野。
[20] 《黄帝》：指《黄帝内经太素》，其卷二八有《痺论》一节，专论痺病：“黄帝问岐伯曰：‘痺安生？’岐伯曰：‘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痺。’”痺是风湿病。痺民：患痺之人，泛指病态的人。
[21] 耳相续：耳闻可及。续，接。(https://www.daowen.com)
[22] 社：土地之神。鬼：死人的神灵。《论语·为政》：“非其鬼而祭之，谄也。”《集解》引郑玄注：“人神曰鬼。”
[23] 爽：明，显赫。
[24] 求：责。这里是雷击以示惩罚之意。
[25] “麟凤”二句：是说麒麟、凤凰、狗等不同动物不并存于世上，则不知动物种类的广泛。麒麟，传说中的瑞兽。
[26] 芝：灵芝，菌类植物。术（zhú逐）：山蓟，多年生草本植物，分苍术、白术。
[27] 黄钟：古代乐律十二律之首曰黄钟，这里指古代钟类乐器。虎子：小便器。《周礼·天官·玉府》：“凡亵器”，郑玄注：“亵器，清器、虎子之属。”孙诒让《正义》：“虎子，盛溺器，汉时俗语……《西京杂记》：‘汉朝以玉为虎子，以为便器，使侍中执之，行幸以从。’是也。”威窬（yú愉）：同“楲窬”，便器。《说文解字》：“楲，楲窬，亵器也。”并寿：同寿，指流传年代同样久远。
[28] 赜（zé责）：深奥。
[29] “痺民”二句：是说痺民的言论如果不与圣智之人的言论同传久远，则后人不知古代有名有姓的人之多。按，作者认为“痺民”乃芸芸众生，居多数，圣智乃出类拔萃之人，居少数，故有此云。
[30] 结绳：指尚无文字，打绳结以记事的上古时期。《周易·系辞》：“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31] “隶令”二句：是说编纂刻记之官关于痺民的著录、记载不到百家。隶令，编纂故事的官吏。以故事相隶属，谓之隶事。《南史·王摛传》：“摛以博学，见知尚书令王俭，尝集才学之士，总校虚实，类物隶之，谓之隶事。”隶令即隶事之官吏。刊令，契刻记事之官吏。
[32] “史佚”二句：是说像史佚、孔丘、司马迁、刘向这样一些赫赫有名的历史家，对那些圆滑处世的“痺民”照录无遗，竟也不加以包庇。史佚，周代史官，尹氏，亦称尹逸。与太公、周公、召公并称四圣。仲尼，孔丘，字仲尼。孔丘整理过《春秋》，寓褒贬于记事。《史记·太史公自序》说：孔子作《春秋》，“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司马迁，西汉大史学家，继其父司马谈撰成我国最早的纪传体通史《史记》。司马迁写《史记》，原本孔子修《春秋》之旨。而当受到壶遂的指责时，不得不辩解说：“余尝掌其官（指史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见《太史公自序》）刘向，西汉校勘及目录学家，原名更生，字子政，高祖弟楚元王（刘交）四世孙。成帝时更名向，任光禄大夫，主持校理群书，亲自校勘整理经传诸子诗赋方面的书籍，写成《别录》一书，为我国最早的分类目录。另外著有《洪范五行传》、《列女传》、《新序》、《说苑》等书。其中《列女传》为史传，《新序》、《说苑》亦多载历史故事。
[33] “凭神”句：是说凭借抄书刻书之官吏得以流传，显其神通。
[34] “祟谁”句：是说将祸害谁家的子孙后代呢。意思是担心他们的虚伪圆滑的作风会在历史上留下坏的影响。
[35] 孤：孤绝、独特。
[36] 不孤于横：即不超特于世俗。按，此为反语，出于针锋相对作回击的需要。实际上作者正是不同于流俗的叛逆者，如《十月廿夜，大风不寐，起而书怀》诗说：“侧身天地本孤绝，矧乃气悍心肝淳！”
[37] “臣媚”三句：是说我宁肯俯首取媚于来往的马驴，不敢丝毫得罪于当世，而我瞪眼仰目，跋扈高傲，决不取媚于咬书的虫子，以求传名百世。盱（xū须），张目。睢（suī虽），仰目。《庄子·寓言》：“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郭璞注：“睢睢盱盱，跋扈之貌。”
[38] “信道”句：《论语·子张》：“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笃，笃诚。
[39] “笃以”二句：是说通过做到信道笃诚，从而做到坚定和通达，我将承受大福。以，而。
[40] 绐（dài怠）：欺骗。按，这里无辞以应，竟蛮不讲理，恶毒攻击，塞人之口。且以直为欺，纯属颠倒是非。
[41] 出处：出仕和退隐。
[42] 浮湛：过度沉重。这里形容行欺之烦重。
[43] 起：振起，这里是使病康复之意。疾：指率真地流露人之常情。纯真反被视作病态，亦属颠倒是非。
[44] 畀（bì必）：赐给。
[45] “汝之”二句：对里人而言，是说你的办法可谓神通广大，何只限于取得用以致富贵的权谋、凭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