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乐籍说
昔者唐、宋、明之既宅京也[1]，于其京师及其通都大邑[2]，必有乐籍，论世者多忽而不察[3]。是以龚自珍论之曰：自非二帝三王之醇备[4]，国家不能无私举动，无阴谋。霸天下之统，其得天下与守天下皆然[5]。
老子曰：“法令也者，将以愚民，非以明民[6]。”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7]。”齐民且然[8]。士也者，又四民之聪明喜论议者也[9]。身心闲暇，饱暖无为，则留心古今而好论议。留心古今而好论议，则于祖宗之立法，人主之举动措置，一代之所以为号令者，俱大不便。
凡帝王所居曰京师，以其人民众多，非一类一族也，是故募召女子千馀户入乐籍。乐籍既棋布于京师，其中必有资质端丽、桀黠辨慧者出焉[10]，目挑、心招、捭阖以为术焉[11]，则可以钳塞天下之游士。乌在其可以钳塞也[12]？曰：使之耗其资财，则谋一身且不暇，无谋人国之心矣[13]；使之耗其日力，则无暇以谈二帝三王之书，又不读史而不知古今矣；使之缠绵歌泣于床笫之间[14]，耗其壮年之雄材伟略，则思乱之志息[15]，而议论图度、上指天下画地之态益息矣[16]；使之春晨秋夜为奁体词赋、游戏不急之言[17]，以耗其才华，则论议军国、臧否政事之文章可以毋作矣[18]。如此则民听壹[19]，国事便，而士类之保全者亦众[20]。
曰：如是则唐、宋、明岂无豪杰论国是[21]，掣肘国是[22]，而自取戮者乎？曰：有之。人主之术，或售或不售[23]；人主有苦心奇术，足以牢笼千百中材[24]，而不尽售于一二豪杰，此亦霸者之恨也[25]。吁[26]！
这是一篇议论杂文，写作具体时间未详。乐籍，乐户的名籍，古时官伎属于乐部，也称乐籍。此处即指官伎。作者表面上考唐、宋、明之古（为避文网而略去金、元少数民族统治时期），实际上意在讽今。他明确指出，除二帝三王政道淳厚完美之外，其余帝王都难免有见不得人的举动和谋划。他们对普通百姓尚且采取愚民政策，而对有知识、好论议的士人更感“大不便”，千方百计加以控制。作者在许多诗文中揭露了清王朝大兴文字狱等残酷镇压知识分子的一手，此篇又揭露了软的一手：利用妓女消磨其意志，腐蚀其灵魂，耗费其精力，以达到“钳塞”的目的。这是软刀子杀人，更为毒辣。但是作者还指出，帝王们的“苦心奇术”，也未必尽都如意。他们虽然能控制不少平庸之辈，但很难使一两个豪杰受骗上当。杰出之士照样要论议国事、干预国事，使统治者抱憾不已。文章迂回而不躲闪，爽快泼辣，笔锋犀利。
[1] 宅京：建都。
[2] 通都：四通八达的大都会。大邑：大城。
[3] 论世者：评论世势者。忽：疏忽，忽略。
[4] 二帝：尧、舜。三王：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君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及武王。二帝、三王，传统视为历史上的圣明帝王。醇备：淳厚完美。此就政道而言。儒家认为二帝三王实行的是“仁政”“王道”。
[5] “霸天”二句：是说论成就霸业的政统，他们打天下与守政权都是如此（即靠“私举动”与“阴谋”）。霸，靠武功和实力取得政权、维持统治叫霸。儒家认为霸道与王道是对立的，《孟子·公孙丑上》：“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尽心上》：“尧舜，性之也（指仁义为其天性）；汤、武，身之也（身体力行仁义）；五霸者，假之也（借其名义，以行武力）。”统，指政权的继统、体制。得天下与守天下，儒家认为武力、智谋可以得天下，而不能守天下，守天下要靠仁义之道。按《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陆贾从汉高祖定天下后，经常对汉高祖称说诗书，高祖骂他说：“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贾说：“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以武力强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秦姓），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又贾谊《过秦论》总结秦亡的教训时说：“仁心（一作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6] “法令”三句：语出《老子》第六十五章，原文是：“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7] “民可”二句：语出《论语·泰伯》。
[8] “齐民”句：是说对齐民尚且如此（指实行愚民政策）。齐民，平民。
[9] 四民：士、农、工、商四种职业的人。士为读书人，古时列为四民之首。
[10] 资质端丽：姿色端庄美丽。桀黠：凶狠狡猾。辨慧：聪明伶俐而有口才。(https://www.daowen.com)
[11] 目挑：用眼色挑逗。心招：用媚情招惹。捭阖（bǎi hé摆合）：开合、言默、阳阴。形容反复试探进言之法。《鬼谷子·捭阖篇》：“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
[12] 乌在：何在，为何。
[13] “使其”三句：是说使官妓耗费士人的资财，那么士人们就会自谋生计尚且顾及不暇，便没有考虑他人国事的心思了。
[14] 笫（zǐ子）：竹子编的床屉。《尔雅·释器》：“箦为之笫。”郭璞注：“床版也。”或用以直称床，《方言》：“床，陈楚之间谓之笫。”
[15] 乱：作乱，指变革常法。
[16] 图度：图谋。
[17] 奁（liǎn敛）体词赋：写女性生活琐事、文词艳丽轻薄的诗词歌赋。这里指与歌妓酬唱的艳体词赋。奁为妇女盛梳妆用品如镜子、脂粉的匣子，这里指脂粉气。奁体又称香奁体。
[18] 臧否（pǐ匹）：褒扬与贬斥。
[19] 听：听闻，泛指舆论。壹：专一。
[20] 士类之保全者：指士人未因议论国事获罪而保全自身者。
[21] 国是：国事。
[22] 掣肘（chè zhǒu彻帚）：牵扯别人的胳臂。比喻阻碍、牵制。
[23] 售或不售：谓行得通或行不通。售，施展。
[24] 中材：中等之材，指平凡的人。
[25] 霸者：成就霸业的人。恨：憾。
[26] 吁（xū须）：惊叹之声。此语感情复杂，对豪杰是赞，对统治者是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