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故我在——我的读书有感选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我思故我在——我的读书有感选辑

假如没有了“紧箍咒”

——读《西游记》有感

图示

在《西游记》中,孙悟空的紧箍咒是怎么来的呢?小说中是这样写的:有几个山贼想害他们师徒性命,悟空一怒之下,悉数棒杀。唐僧絮絮叨叨责备他,桀骜不驯,放荡不羁的齐天大圣哪里受得了这般委屈,索性撂下挑子,一走了之。眼看队伍要散,观音于是化作老妇,给唐僧送来一顶花帽和一套衣服,并教他紧箍咒,以此驯服孙猴子。

当悟空受到龙王劝说,回来重新找到师傅时,看到花帽,一时好奇戴在头上,这一戴,便脱不下来了。从此,每当他顽劣本性难改时,只需唐僧一句:“悟空,休得无礼。”他就得考虑一下,因为紧箍咒的厉害,他可是领教过了的。

悟空曾好几次都想自己把紧箍弄断,或是一棒子打死和尚,甚至还想去南海找观世音算账。可是每当有这些意念时,唐僧就会念咒语,让他头疼欲裂,痛不欲生。

小时候,读到这里,我们是非常同情悟空,并为他鸣不平的。可是,如果没有了这紧箍咒,这天下不就任由他为所欲为了吗?如果他是个寻常人物,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也就罢了。可,他金箍棒在手,有识破真相的火眼金睛,还有通天的本领,如果他要作恶,几乎没有人能制止得了。他不做,不等于他无恶念,只要有恶念,就有作恶的可能。即使现在没作恶,不等于以后也不会做。

别说是一只猴子,即使是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在这个世界上,人性向来不靠谱,即使总统也不例外。他们也是人,是人就有作恶的可能。所以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的道德自律上,得制定详尽的法律对交到他们手中的权力给予严格的监管和控制。不是每天谆谆教诲,让他如何“雷锋行程一千里,好事要做一火车”,而是让他的权利全部曝光在阳光下,处于监督中,让他想做坏事而没有机会。

前一段时间,某地一高官落马,他家境一般,不是根红苗正的二代,是从一名普通教师开始,三十多年的奋斗,一步步成为当地高官。如果他当初没有进入仕途,凭他的勤学上进,也应该桃李满天下了。或者说,如果他走入仕途时,头上照例戴上一个“紧箍咒”,让他没有贪腐的机会,他也会如孙悟空一样,最终封神成佛,功德圆满。

可惜,这些毕竟是假设。

一次,我们看到某机关一位小领导牛气冲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很不招人待见。难免背后发两句牢骚。

有人说,宇老师,如果是你就好了。我说,幸亏不是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人性中所有的弱点,在我身上一样没少。手上有了一丁点小权力时,我也会自我感觉良好;看到好处时,我也会忍不住想伸手;走在路上时,我也经常幻想着,前面是不是有一个钱包在等着我;看到旁边的人当了官或发了财了,我也会心里不平衡,怎么不是我?

我很庆幸的一件事就是,过了多少年,我终于没有机会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在《西游记》中,有个情节设计也非常值得玩味。紧箍咒戴在了孙悟空的头上,咒语掌握在了唐僧的嘴里,所以,孙悟空便不敢造次。唐僧也不会没事儿就念着玩,但这咒念得也不是万无一失。

比如三打白骨精以后,一向人妖不分的唐长老以为自己是正义和善良的化身,念得孙悟空死去活来,并最终把他驱逐出取经队伍。

看来,这咒也有念歪的时候,念歪了怎么办?最终以唐僧“自罚三杯”草草结案。依我看,这紧箍咒啊,唐长老头上也应该套一个,这样,整个西游故事也就圆满了。

草民英雄何九叔

——重读《水浒传》有感之一

图示

何九叔是《水浒传》武松故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是阳谷县一个团头,什么叫团头?这相当于现在县民政局负责管理殡葬的工作人员,还可能是本地殡葬协会的会长。不管怎么说,在这个行当中,他是有绝对的话语权的。

当他一看到武大的尸体时,“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口里喷出血来,但见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无光。”我认为此处情节有些夸张。这时的何九叔其实是在装样子,他就是干这行的,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虽然武大死得的确惨,但也不至于能把他吓成这样。他一眼就可以断定武大死于非命,再加上刚才西门庆无缘无故塞的十两银子,以他的世故人情,一下就猜个八九不离十。此时,他如果不假装“中了恶”昏死过去,应该怎么说呢?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他被抬回家中,老婆不知道怎么回事,哭得稀里哗啦。等别人都走了,何九叔才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这里有一句话非常重要:“我本待声张起来,却怕他没人做主,恶了西门庆,却不是去撩蜂剔蝎?”

从这句话可以看出,他也是一个非常有正义感的人,之所以今天不能说,是因为力单势孤,以他的力量无法对抗西门庆。他必须等待时光,而且,以他对武松的了解,相信,这一天不会太久。他留下了西门庆的十两银子,也是不得已的选择。他为什么害怕西门庆呢?有两个原因:一,西门庆是地方恶霸,自古以来,善怕恶是常态;二,西门庆与知县素有来往。你想想,如果是你的话,你敢惹吗?

此后两天,他待在家里,只是叫手下人去打理武大后事。并且吩咐:“我中了恶,去不得,你们便自去殓了。就问他几时出丧,快来回报。得的钱帛,你们分了,都要停当。若与我钱帛,不可要。”等到三日后出殡时,他却坚持要去,何九叔对老婆道:“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也就是说,他此时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收集罪证,为日后伸张正义做准备。

火化结束回家后,他把两块发黑的骨头和写有年月日和送丧人姓名的符纸,还有那十两银子一起安放好,坐等武松。由此看出,他做事是何等的周密。

等武松回来后找上门来,出门前,何九叔便直接把证据带在身上。有人可能要问,他为什么不主动说呢?这不是想蒙混过关吗?我不同意这种观点,这时的他是在等待武松的态度。如果武松不言,那他也只好沉默了,你弟弟还不管,我也犯不着赔上身家性命去和西门庆作对。

等武松掣出把尖刀来,指着他的鼻子时,他知道,这一天来了。于是,他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袋儿,放在桌子上……

正是因为他的支持,武松获得了这起冤案的核心证据。更为仗义的是,他此时没有再逃避,而是和武松一块去找郓哥。随后,没有更多犹豫,陪着武松来县衙申冤。

他今天走出家门的时候,应该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了。

小说中,武大邻里邻居的表现实在无法让人齿冷寒心。他们明明知道武大是被合谋害死的,如果不愿惹火烧身,保持沉默即可;但此时,他们却反而装糊涂说人情话去安慰潘金莲,然后——各自散了!

我们再说何九叔,这个时候,利害尚不分明,武松与西门庆,谁死谁活,根本无法预料。他的这种做法,无疑是把自己和武松完全捆绑在了一起。以他的人情练达,他不会不清楚,这种选择,危险有多大。

郓哥与武大有交情,也曾受惠于他,他这样做可以理解。但是,何九叔与武松兄弟素不相识,说他的选择是舍生取义,一点都不为过——因为,此时,他可能付出的代价,不仅是自己的饭碗,更可能是身家的性命。在一个贪腐成风,道德堕落的社会中,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如果我是何九叔,会怎么办呢?和武松一道昂首走上阳谷县的大堂,指证西门庆,我敢吗?

人类社会经历了千万年进化到现在,已经发展成为对强与恶有足够制约的文明社会。法律是社会最后的防线,理应惩恶扬善,维护公平正义,使良善者得到最大的保护,使作恶者得到应有的惩罚。

在公平和正义得不到保护的社会中,大多数情况下,芸芸众生既不具备保护自己的能力,更不具备维护社会正义的勇气和能力。别人能忍的,我也能忍。于是成为沉默的大多数,有的甚至成为恶势的帮凶。

当然,正义能否战胜邪恶首先取决于双方力量的对比,而不是道义与公理,这是早已被历史多次证明过的。不必自欺欺人,如果武松的本事比不上西门庆,那被摔下狮子楼的就会是他。

我们也是如何九叔一般的草民,心中有是非,存良知。但是,真要让我们为了别人的正义挺身而出时,你会如何九叔一样吗?

我们都在等待英雄,这样的时代,一定不是一个好时代,渴望侠客的世道,也一定不是一个好世道。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的命运往往休戚与共。不伸张正义,不维护公平,在邪恶面前只顾及自身的利益,对他人被冤屈被欺凌被迫害漠然置之,总有一天,你也可能成为下一个。

这个道理,说起来都懂。但,真要遇到事儿了,可就难说了。

宋江的逻辑

——重读《水浒传》有感之二

图示

一开始,宋江压根没想到要上梁山当什么寨主。他家里有田产,又在郓城知府衙门做事。虽为刀笔小隶,却黑白两道,都能说得上话,而且挥金如土。要不江湖上怎么会有“及时雨”的名号呢?

在《水浒传》中,我们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情节:山贼草寇,一听说是山东“宋公明哥哥”,立刻缴械,纳头便拜。有这等江湖地位,城内还有主动贴上来的外室,日子过得相当滋润。他的梦想应该是,如有机会,也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即所谓“治国平天下”。

所以,当他发配江州途中,被请上梁山时,谁劝也不行,铁了心要走的。随后,因为酒醉题了反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绑赴刑场开刀问斩,被梁山弟兄们救上山后,眼看无路可走,他只好落草。

但是,从心底里说,这不是他的选择,这点晁盖是有清醒认识的。

晁盖也曾经受惠于宋江及时通风报信。但是,他心里清楚,他与宋江不是一路人,虽然他也不可能给梁山兄弟什么未来,可是,宋江,更不能,而且一定会改变他既定的发展方向。所以,后来他出了意外,在指定接班人的问题上,明明应该让给宋江这个实际的二把手,但他宁可把这个位子随意给个阿猫阿狗,也不愿给宋江来坐。可见,晁盖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宋江其实也无心做什么破寨主,他压根看不上。他来梁山,本来就是迫不得已的政治避难,所以,无时无刻不在幻想重回朝廷的机会。

后来,既然众兄弟非要他做这个寨主,那他也就做了。他代行寨主职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聚义厅”改为“忠义堂”。这个情节在书中一笔带过,没有过多交代。其实,这真不是一件小事,略通文理的人都能分辨出二者的区别。

“聚义厅”强调的是兄弟之义,这是晁盖既定的梁山宪法的核心,强调梁山兄弟相互之间的义务和权利,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忠义堂”看似“义”还在,但是,“义”前加了“忠”,那意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在这里,“义”还是兄弟之义,范围还限定在兄弟之间,但“忠”可就有了特定的解释了。

什么是“忠”?就是完全听从,誓死捍卫,忠“谁”?当然是君。这时,宋江对梁山未来的定位就已经非常清晰了。

更为关键的是,“义”与“忠”都能兼顾当然没问题,但是当二者发生矛盾,需要取舍时,这个顺序可就是致命的了。也就是“二者不可得兼,舍义而取忠者也”!这个时候,梁山宪法已经被悄无声息地调包了。

此后,在公私场合,凡谈到梁山宪法,宋江言必忠义二字。等“石碣受天文,英雄排座次”后,便公然在忠义堂上立了一块牌额,大书“忠义堂”三字。到此,晁盖担心的已经完全变成现实了。

兄弟们想不通,我们之所以走到今天,还不是被朝廷害的吗?凭什么让我们还要听命于他们?

宋江多次做大家的工作,兄弟们,如今皇上圣明,只是被奸佞蒙蔽了双眼。就是高俅、蔡京、杨戬、童贯四贼把持朝政,欺上瞒下,作恶多端,才导致我们今天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这笔账,应该记在他们的身上!我们的使命,就是替天行道,为君除奸!

宋江的这一说辞似是而非。奸佞们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锅真不应该扣在他们脑袋上。

这种理论,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岳飞和秦桧的公案。本来,明明不希望岳飞北伐直捣黄龙,迎回北国冰天雪地大坑中的那老爹和哥哥的是高宗赵构;担心武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威胁皇权的也是赵构;连下十二道金牌,急令撤军的也是赵构。怎么就能把锅全扣在秦桧头上呢?

秦桧的动机何在?他可能是出于什么样的阴暗的心理呢?莫非是担心岳飞威胁他在朝中的权势吗?其实,这完全是后人妄加的猜测。在宋朝,重文轻武非常严重,他们根本就不一个重量级别的,以岳飞一武将的身份根本无法撼动秦桧的地位。

担心岳飞影响他的议和大事吗?如果岳飞真能打得金兵一塌糊涂,不是更有利于增加谈判桌上的筹码?这难道不是求之不得的事儿吗?

担心岳飞谋反,更是别人自以为是的思维。他能做到宰相,智商不会太低。岳飞如果真有反心,不会不知道武将被褫夺兵权的结果。怂恿高宗连下十二道金牌,这不是要诚心逼着他造反吗?

即使他真的这么笨,那他的动机还不是为了南宋王朝考虑,为赵构分忧,这不正好说明他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吗?

秦桧陷害岳飞,真的没有私利动机。

如果真是秦桧作祟,那只有一种解释——他是金国派回的内奸,必除岳飞而后快。

可是这种推论有任何依据吗?就连后朝给岳飞平反时,朝廷的正式诏书中也没有这一条。如果,真有,哪怕是一点点捕风捉影的证据,会不提吗?由此可见,这完全是后世民间毫无证据的主观臆断,比“莫须有”都不可信。

那年,我去西湖游览拜谒岳王庙。看到跪在岳飞墓前的四个五花大绑裸胸露乳的铁铸的家伙,一点儿也恨不起来。奴才最擅长的就是看主子的眼色。摇尾乞食,察言观色也是他们最擅长的本事。没有主子授意或默许,他们是概不敢下口的,况且,赵构也不是如明熹宗一般会大权旁落的窝囊废。

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为秦桧洗白,最多他只是帮凶,不是主谋。

奴才也有失算的时候,如果真要惹出事关主子名声的事来,在主子眼中,奴才是可以随时出卖的,这就是他们的可怜之处。

高宗的儿子孝宗赵昚(音同“慎”)即位后,为了表彰岳飞的忠心,为了鼓励后世忠臣良将前仆后继,保卫大宋江山。便顺从民义,给岳飞全面平反昭雪。错了当然得追责了,那这个悲剧是谁造成的呢?当然不能说皇上,皇上怎么会错呢?是秦桧这奸贼欺下瞒上,蒙蔽圣上,才导致这样忠心的大臣被冤,这真是我们不可估量的重大损失啊!

于是,秦桧这条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狗就被拖出来,跪在了岳王墓前——不过,这也算是物尽其用吧。

这是中国历史上经常出现的现象,当奸佞恶贼们多行不义被查实处决之后,草民必高呼:吾皇万岁!皇上圣明!

这样的戏剧演了一场又一场,姓嬴的换成姓刘的,姓刘的换成姓赵的,这一圈圈下来,从治到乱,从乱到治,似乎天下没有太大的变化,宋江的真诚在于,没有骗他的兄弟们,他真是这样想的。因为以他的局限,他只能看到台前的魑魅魍魉,却看不到背后那只无形的大手。以为割了这茬子杂草就可以了,没想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故事在我们这个国度几千年的历史中循环上演。看来,独夫与奸佞正是这种体制的标配。只要土壤没有改良和更换,这种结果几乎就是必然的。

不能不说,这套并非宋江原创的理论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即使现在,也阴魂不散。今天,我们不必嘲笑郓城宋三郎,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时间又过去了近一千年,可是,我们又能比他进步了多少呢?

认清李逵不容易

——重读《水浒传》有感之三

图示(https://www.daowen.com)

李逵在水浒中戏份不少,他属于那种一眼就可以望到底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罪恶,因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他无半点怜悯之心,为了逼朱仝上山,在小树林里毫不犹豫地劈死了沧州知府四岁的小儿子,眼都不眨。当朱仝要找他拼命时,他出口便是——“教你咬我鸟!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

他觉得自己就是在执行命令,是非对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没有,更懒得判断,和这种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他唯我独尊,毫无忌惮;凶狠残暴,嗜血冷血。如果能用一种动物类比的话,李逵就是一条藏獒,凶残狠毒,除了主子,他谁也不认!

即使最后,主子把屠刀举向藏獒,它可能也不会反抗。在小说最后,宋江怕死后,李逵造反坏了自己忠义的名声,便也给他喝下了毒酒。小说是这样写的——

李逵见说,亦垂泪道:“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临死之时,嘱咐从人:“我死了,可千万将我灵柩去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和哥哥一处埋葬。”嘱罢而死。

在他眼中,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我生为你的人,死为你的鬼。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

可能有人不同意我的观点。认为李逵是维护正义,爱憎分明的化身,有一件事最具说服力。他听说宋江掳走了刘太公的女儿,便回到山寨,砍倒杏黄旗,举着板斧直奔宋江而来。看这意思,如果不是大家拦得紧,可就真上手了。这时,他对事不对人,你宋江竟然欺男霸女,我李逵岂能容你?

听听他是怎么骂的——

“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你原来是酒色之徒: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去东京养李师师,便是大样。你不要耍赖,早早把女儿送还老刘,倒有个商量。你若不把女儿还他时,我早做,早杀了你,晚做,晚杀了你。”

我们来推测一下,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从骂词来看,李逵之所以勃然大怒,是因为宋江贪恋色欲。他终于看透宋江这个酒色之徒。我已经忍你好久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为什么他对男女之情这么反感呢?在他的逻辑里,男人就得有个男人的样子,无情才是真豪杰!情欲这东西是罪恶丑陋的,男人万不可贪恋。

我们看看梁山兄弟的态度也能知道,这不是李逵一个人的观点。英雄岂能贪恋女色?宋江不恋阎婆惜,杨雄冷淡潘巧云,这才是英雄所为。

这套理论虽非李逵首创,却固执变态地深植内心,成为他的核心价值观:谁贪恋女色,就算不得什么好汉;不仅如此,他就是我李逵的敌人,必得而诛之!

在那个时代,鲁智深、林冲、杨志等有此等心态,我们尚可以理解。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大体上心里有是非,做事有底线。

但是,李逵——

在江州、东京、祝家庄,你视无辜百姓如草芥,不分青红皂白,挥斧便砍,你的手上,沾满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更不用提在江州牢狱中横行霸道,敲诈勒索;在江州酒楼上,仅仅因为多问了一句,便劈头泼了酒保一脸残羹剩饭;你想吃鱼便伸手去抢,白吃白拿,与强盗无异。

这样的人,居然慷慨激昂讲起了“道义”,甚至认为剪径蟊贼李鬼坏了他的名声,真是绝妙的讽刺。

对于道德操守的评判,如果有伪君子和真恶魔分类的话,李逵算是后者。人性中不少的恶都在他的身上都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毫不避讳掩饰自己的恶行,我是流氓我怕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人比伪君子都可怕。

“真”的确是我们修炼良好人格的第一步,但是,它只是人类道德最起码的要求,如果没有推己及人的“善”相伴而行,那就可以算是无耻了。

李铁牛就是这样的人。

从良民到暴徒

——重读《水浒传》有感之四

图示

从武松在《水浒传》中的出场可以看出,他粗野鲁莽,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说顺民不太准确,但起码可以算个良民。当初在清河县酒后失手,重伤他人。自知后果严重,也只得远走他乡。景阳冈打虎后,时来运转,凭借非正式的身份进入朝廷以后,更是兢兢业业,尽忠职守,下决心要做安分守己的良民。

他从东京风尘仆仆地赶回阳谷县后,得知哥哥暴病身亡。联系以前的端倪,自然怀疑此事与潘金莲脱不了干系。此时,以他过去的性格,一定会被激怒,直接以拳头说话。但这次他没有,他的身份变了,也晓得应该在法律的框架内解决问题,此时,他相信,法律能为他讨回公道。

但是他知道,要想依靠法律,证据是唯一依据。于是,他开始了并不太顺利的取证过程。好在他的身份发挥了不少作用,最终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这时候,他对法律充满信心。但是,当他把所有的证据呈上去以后,却发现事情远非这么简单,书上是这样写的——

知县道:“武松,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的尸首没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杀人公事,莫非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

知县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确定武松不会有真凭实据。但是,当武松从怀里取出两块酥黑骨头、十两银子和证词后,知县也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只好这样答复——

“你且起来,待我从长商议。可行时,便与你拿问。”

这是一句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话,因为,从法理来说,你的证据是否合法有效,我哪里知道?你总得给我考虑的时间吧?待我先做调查研究,随后再给你答复,如果确信无误,我一定秉公执法!

这话搪塞一般老百姓没有问题,这种情况下,我们都会高高兴兴地回去等结果。但是,武松已在公门,耳濡目染,自知其中关节。知县之所以会打太极推手,一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很快情况便被坐实——县官已经接受了西门大官人两千两银子。

这位阳谷县令做事相当不讲究,此时的武松刚刚从东京回来,做的可是类似于梁中书给蔡太师送十万生辰纲的私活儿,基本可以算作“自己人”了。这样的手下,他丝毫不念情分,说卖就卖,真是“冷了众兄弟的心”了。

我们不妨分析一下他此时的心理状态:西门大官人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上上下下都有点关系,属于地头蛇;逢年过节还给自己经常上贡,又属于“衣食父母”,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得罪。而武松虽为自己人,但毕竟是手下兄弟,又人单势孤,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得罪了又如何?兄弟本来就是用来出卖的。

只是没有考虑到,他所面对的是武松!

如果是一般人,考虑再三,即使心怀怨恨,也可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忍了。但是,武松可不是逆来顺受的娘民。很快,事情的发展便超出了知县的预料。

看到这里,颇为感叹:不管怎么说,武松现在是专管捕凶缉盗的都头,且风头正健。如果,他连自己的合法利益都无法保护,这可真令人绝望。

人性本恶,什么样的坏事都干得出来,不必心存任何幻想。但是,好在整个社会有法律托底。这是一套惩恶扬善的机制,理论上,它维护的是社会的公平与正义。这是一个社会的底线,如果这个底线都会被轻易地突破。任何人都不安全,包括良民与恶势。

西门庆的死就是因为不相信,他靠金钱和权势建立起来的坚不可摧的防线,阳谷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有人能够突破!况且,即使单挑独斗,他本人也勇武过人。所以,他才敢光天化日之下有恃无恐。

潘金莲和王婆听说武松告状不成,被晾在县衙大堂。一开始的小心翼翼也变成了恶语相加,你那怂哥哥就是被我们害死的,我看你也是个怂货,能把我们怎么样?

千百年来,我们的血性就是这样被强权与恶势一次次碾压,成为沉默的大多数,进而成为逆来顺受的待宰羔羊。

可是,这次他们没料到,武松是个有血性的人!他满怀希望而去,满心失望而归。既然法律没用,那我就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进行。

接下来他先坐实了潘金莲王婆的口供,再凭自己的武力取下了西门庆的首级,最后连同潘金莲的脑袋一起供在了哥哥的灵前。

他是以私力救济的形式完成了整个取证及执法过程的,整个过程充满了血腥与恐怖,令人不寒而栗。

法律就是一种契约,但是,它不是人与人个体之间的,而是人与公权力之间的契约。在法律意义上来说,个人与政府官员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

既然是契约,那就双方都得遵守。如果需要宣誓,个人应该这样说:“我保证遵守相关契约中的相关条款,如有违反,愿意承担相应的惩罚。”

政府官员应该这样说:“我将恪守公平公正的原则,维护你的各项法定权利。如有非法侵害,将追究侵害人的责任,使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从本案来看,公权力的执行者——阳谷知县贪赃枉法,没有履行追究与惩罚的职责,他违约了。如果有相应的机制追究违约者的责任,及时止损,迟到的正义虽然打了折,但是也还可以叫正义。遗憾的是,在从古到今的绵延不断的两千多年的极权社会里,这样的概率太低了。

其实,私力救济明显是对法治的伤害,而且,对它的理解和执行又不可能有同一个标准,于是问题层出不穷。不得不说,对于每一个生命个体而言,以命相搏的私力救济对自己也并无益处,往往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但是,这可能也是他们最无奈的选择。

有血性的良民就这样被逼成暴徒了。

梁山江湖水不清

——重读《水浒传》有感之五

图示

几十年的生存经验告诉我,判断一个团队的高下优劣,首先看他们成立的宗旨,是为个人私利还是社会公义;其次,要看看这个团队的大多数都是些什么人;最后,看他们为达成目标的方法是不择手段还是坚守人伦底线。

梁山团队究竟如何?

我们先来看第一条。第一代领导人王伦,本是落第秀才,生活不如意,啸聚山林就是为了过快活日子。第二代领导人晁盖和王伦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心胸更开阔而已。到了第三代领导人宋江,则明确打出了“替天行道”的旗号,话是好听,说白了这个口号就是幌子。从后面的发展看,就是为弟兄们寻找一条出路嘛。这不高尚也不至于卑鄙,可以理解。但是,后来,为了招安,对他们原来必除之而后快的高俅等“四贼”也曲意奉迎,低眉顺眼。真不知他们替的是什么天,行的又是什么道。

可见梁山集团顶层设计与“义”无关。那么,团队成员最终走上这条路,又是图什么呢?

客观地讲,有一部分成员还真与义相关。如鲁智深,他是因为路见不平,失手打死镇关西,只得亡命天涯;武松是为了替兄报仇,犯了人命,才被刺配孟州;而顾大嫂是仗义救表弟解珍解宝,劫牢反狱;花荣为救宋江,身陷囹圄。可以说,他们都是为了别人,才走上这条路的。这是梁山上为数不多的能真正体现“义”的一个群体,他们侠肝义胆,共同体现出来的正义和勇敢确实令人敬重。

这类人中,晁盖吴用等七人有些例外,按理说他们劫取不义的生辰纲也可算义举了,然而,他们的目的是“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实与“义”无关,准确说是“黑吃黑”。

第二类人虽无上一类人的侠义行为,但也值得同情和理解,如林冲、杨志等。他们只想做个良民,过安稳日子;或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光宗耀祖。只是那个社会不允许,理想破灭后,对朝廷完全失望,为保全性命,无奈之下,被一步步逼上去的。

还有一类人,也是被逼的,只不过逼他们的不是官府朝廷,而是“自己人”。如卢俊义、朱仝、秦明等,他们原来生活非常幸福,根本没有上山的动机。只因宋江要提升集团的名声,把事业做大做强。他们才被这帮“自己人”不择手段搞得家破人亡,不得已落草为寇。所以,他们是最应该同情的。遗憾的是,这类人往往是非不清,敌我不分,被自己人卖了还得替别人数钱。

除此以外,还有如呼延灼、关胜等。他们原是代表大宋王朝的剿匪力量,只不过技不如人,于是成为阶下囚。再加上宋江的屈尊以待,于是也就半推半就,暂时留下了。

以上第二类,原因各异,但不管怎么,上梁山并无主观故意。

但是另一类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主动加入的。遗憾的是,他们上山的目的就是为了大块吃肉,大秤分金,过为所欲为,毫不受拘束的快活日子。这样的人基本可以算是无底线无节操的流氓无产者。

我们知道,要做成一件事,团队成员需要三观相同,有共同的愿景,所谓志同而道合。而梁山弟兄殊途,也不同归,甚至相差甚远。怎么也看不出团队的特点,说白了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接下来,我们讨论第二个问题,这个团队的人,人品如何?总体来说,良莠不齐。有鲁智深、林冲、杨志这样的道德君子,但也有不少怎么也无法洗白的恶人。这种情况在最后一类人中尤其明显。

他们有的本身就是地方霸痞黑恶势力,如揭阳岭穆泓穆春及李俊童威童猛;有的是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的车匪路霸,如浔阳江上张横张顺、清风山上燕顺等;有的是经营人肉生意图财害命的黑店老板,如张青、孙二娘、李立;有的是牢头狱霸,如戴宗;有的是嗜血成性滥杀无辜的恶魔,如李逵;有的是刨坟掘墓偷鸡摸狗的蟊贼,如时迁;有的是为娶人女,凶残灭门的豺狼,如董平。

尤其是王英,车家出身,半路见财起意,便劫了客人。占山为王后,更是色欲熏心,无恶不作。这些人,在什么样的社会中,都应该是被严惩的人渣。但他居然也可以和大家坐在一起称兄道弟,梁山这池子水便再也清澈不起来了。

如果说,以上只是他们的个人人品问题,不足以影响总体的话。那么,梁山团队集体所干的几件事用丧尽天良来评价一点也不过分。

第一件还是宋江在清风山的时候,眼看劝说无望,为断秦明后路,便派人假扮秦明,在青州城外烧杀抢掠。此次统一行动,使原来繁华的城镇成了废墟,数百无辜的人被屠杀,同时,秦明全家也被官府灭门,自然无路可退,然而,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后来,为了逼卢俊义上山,吴用亲自在人家墙上题写藏头反诗,导致卢俊义被官府缉捕,家破人亡。再后来,为了逼朱仝上山,授意李逵一斧劈死朱仝看护的四岁小儿。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些行为,凶残歹毒,令人发指。哪有一点儿“义”可言?

现在,我们来反观梳理一下梁山所谓的“义”,如果说真有的话,那似乎只存在于兄弟之间,存在于梁山内部这个利益团体之内。在这个团体中,兄弟之间侠肝义胆,利益均沾,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凡不属于这个圈子的人,则视如草芥,随意杀掠,从不手软。

即使宋江真能杀入东京,改朝换代,也不会比赵家强多少。对天下苍生而言,也不是什么福音,甚至反而可能是大家的噩梦。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