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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对河流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他的一生几乎没离开过河流。成吉思汗的人生履历表上,河流是一个又一个醒目的界桩:在斡难河(今鄂嫩河)边出生,在怯绿连河畔击溃了扎木合后成为草原上的新霸主,在伊犁河下令进军中亚地区。无论是驰骋蒙古高原,还是远征西域大地,所遇见的大河既是一个个固定的路障,也是一个个试题内容不一样的考场。克鲁伦河、斡里札河、额尔齐斯河、伊犁河、第聂伯河、叶尼塞河、亦集乃河等等,成吉思汗的脑海里闪过这些自己跋涉过的河流名称,而眼前的阿勒腾郭勒,又会给他的人生设置怎样的一场考试呢?
成吉思汗的思绪回到了20多年前。那时,部落里的人还是直呼他的名字铁木真;那时,雄踞草原的克列部首领脱斡邻勒在金王朝的帮助下,打败了塔塔尔人,以中国的“王”和突厥的“罕”相结合的双重头衔“王罕”来命名自己,意为“王中之王”。铁木真派人前往王罕处,请求王罕将女儿察兀别吉许配给自己的长子术赤,这次求婚遭到王罕的拒绝。两年后,强大起来的铁木真向王罕发起挑战,王罕的儿子桑昆兵败后向南溃逃,进入唐古特境内,这让铁木真征服的目光开始投向唐古特。
历史文献没有记载桑昆究竟逃亡到唐古特境内的何处,铁木真以唐古特收留桑昆为借口,在桑昆逃亡的第二年,就发动了对唐古特的战争并攻破了其辖内的吉里寨。或许是完成了远程追杀桑昆的任务,或许是为了试探对方在腾格里沙漠中的设防情况,蒙古军队离开吉里寨后,随即侵扰了沙漠中的落思城,掳掠了大量人口、牲畜后撤离了唐古特境内。
站在骆驼山上,铁木真的记忆时针继续向前拨动。蒙古军队攻掠吉里寨和落思城后的第二年,铁木真在斡难河源头召开“忽里勒台”(蒙古语“大聚会”之意),被召集前来的蒙古贵族们共同推举为他们的领袖,并尊称其为成吉思汗,意为“拥有海洋四方的可汗”。从此,铁木真被“成吉思汗”取代;从此,唐古特就像一个固定的靶标,南北征战的成吉思汗及其军队犹如一柄移动的弓,唐古特,成了成吉思汗战争生涯中再也无法消失的目标。
1210年初秋,成吉思汗下令再次发动对唐古特的战争,黄河又一次开始出现在蒙古军队的视线中。唐古特的太子嵬名承祯为主帅,大都督府令公高逸为副帅,率兵5万前往被蒙古军队围困的斡罗海城救援,双方在斡罗海城外展开激战。蒙古军队攻入斡罗海城后,很快逼近、攻克唐古特右厢顺监军司所在地。黄河边的克夷门,就像池塘里的水被抽干后暴露出来的一条大鱼,很快就被蒙古军队捕捞,这标志着唐古特国都的北面防线被攻破。(https://www.daowen.com)
蒙古军队很快兵临唐古特国都中兴府(原来叫兴庆府,中间曾改为中兴府,亡国前又恢复为兴庆府),宁夏平原上秋雨绵绵,黄河水暴涨,围城的蒙古军队挖开城西侧的唐徕渠,试图引渠水灌淹中兴府。从黄河引来的唐徕渠水,成了蒙古军队手中的武器,决堤后的渠水犹如打开圈门后失控的马群,冲向城外的庄稼地和村庄,来不及逃走的居民被洪水冲向黄河。
护城河里灌满了决堤后直冲而来的渠水,也冲毁了扎在城外的蒙古军队的营帐,不会游泳的蒙古士兵不时被洪水冲走。这是一场由黄河水见证的实力与耐力的较量,被冲毁营帐、冲走物资的蒙古军人,匆忙间爬上他们的战马。这些训练有素的军马像一根根木桩似的站立在洪水中,军队和战马对秋雨和洪水视而不见;唐古特军队也如贺兰山中的松树一般,直立在城墙上,严密地注视着护城河外秋雨中的蒙古骑兵。蒙古骑兵一次次发起的进攻,像飓风掀起的层层巨浪;矗立在秋雨和巨浪冲刷中的中兴府像一座坚挺的岛礁,朝进攻者发出冰冷的嘲笑。这种局面坚持了3个月后,唐古特皇帝嵬名安全登上城楼,隔着滔滔水面答应了蒙古军队的要求:向成吉思汗称臣,愿意成为成吉思汗征战时的“右手”;将唐古特的公主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献给成吉思汗;将唐古特境内的骆驼、毛毡、猎鹰等也进献给成吉思汗。满足了这些条件,蒙古军队才撤兵而去,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作为成吉思汗最大、最满意的礼品,随蒙古骑兵离开了中兴府。
黄河、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和成吉思汗,这三者都是真实的,但围绕三者之间的故事,则因为讲述者和传播者立场与情感不同而有了不同版本,甚至有了传说与传奇的意味。在《蒙古源流》中,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的身份变成了唐古特皇帝嵬名安全的皇后,被蒙古军队送至成吉思汗的大帐中,在受辱后谋害成吉思汗未遂,自投黄河而死。成吉思汗虽然恼怒但也深感其贞烈,就将“阿勒腾郭勒”改为“合敦郭勒”,把“黄金般的河流”改成了“王后之河”,算是对那位美丽而贞烈的唐古特女子的一种敬重,著名的《马可波罗行纪》一书中,就沿用了这个版本。
和这个故事基本相似的《蒙古秘史》中,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的身份是唐古特公主,她的唐古特名字被记载为察合。而在祁连山西麓、青海省祁连县一带的藏族文献中,察合被描述为送往当时成吉思汗驻扎的亦集乃河上游一带,但她誓死不从,在受辱于成吉思汗后用私藏的剪刀铰坏他的下体后,投亦集乃河而亡。自此,那条河被蒙古人称为“哈喇郭勒”,意为“不吉祥的河流”“黑色的河流”,也就是今天的“黑河”。
在著名的旅行家兼蒙古学家欧文·拉铁摩尔的笔下,这件事变成了一个传奇:成吉思汗围困的中兴府的城墙是一片红色,唐古特的都城也被称为“红墙之城”,嵬名安全把一柄锋利的小刀送给即将远赴成吉思汗帐下的察合,并叮嘱她藏在衣服内。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变成了这样——“他们将女孩带给了成吉思汗,他走进去与她睡觉,但当他与她躺下时,她拿出了尖刀阉割了他。成吉思汗感到了疼痛,于是大叫了起来,人们蜂拥而入,但他只对他们说:将这个女子带走,我想睡觉。他睡着了。”而英国历史学者约翰·曼在他的《成吉思汗:生死与复活》一书中则这样诠释成吉思汗、察合与黄河:“随着时光的流逝,蒙古人始终不愿意接受他们神圣的国王的自然死亡,于是将这一切编成了一个复仇的悲剧性的故事,而他们的英雄就像参孙一样,被一个外国的女人毁掉了。对蒙古人来说,这类故事提供了一种至今仍可以感觉到的解释其力量丧失的心理需要。每个人都知道那个现已在许多方面被美化了的故事,知道了那个邪恶的女王对成吉思汗做了怎样可怕的事情,然后又投黄河自尽,蒙古人至今仍称黄河为哈屯额克河(夫人河)。”在蒙古族的口传历史中,对察合用剪刀铰或用牙咬坏成吉思汗的性器这样的事情,是极力回避的,这或许是他们不愿承认自己的圣主受到如此不体面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