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后记

从少年到中年,我沿河而行的孤独足音一直翻卷在黄河的注视中,我不断寻求着这条大河给予沿岸的各种礼赐与温热。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以敬畏与感恩之心,用笔把大浪涌起的故事及感受写出来,和所有热爱它的人一起分享水的慈悲与智慧!

感谢我的家乡——发裕堡,它教会我从小就热爱黄河。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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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的行政区划,往往会让河流扮演起县界、市界、省界甚至国界的角色。对河流而言,两岸的城市村庄就像是它的左右手一样没什么区别,两岸之间的男婚女嫁,就像天气冷时把左手伸进右掌心里互相取暖一样:自然而温热。

祖母的家乡在黄河对岸属于甘肃省景泰县五佛乡的老湾村,母亲的家乡在五佛乡的新水村;她们都是乘坐羊皮筏子嫁到此岸属于甘肃省靖远县一个叫发裕堡的村子。我可以更换工作地点与写作用的笔名,甚至可以更换住房,但滨河的发裕堡作为故乡是我此生再也更改不掉的。它是陪伴我一生的灯与伞,让我的血液里,奔腾着、轰鸣着、混合着黄河的涛声。

从童年到少年,从青年到中年,求学与工作的地点,以故乡为原点,先后在西至兰州、东到银川之间的500多公里黄河边,构成了我人生的一幅《千里黄河图》。这条河呀,是镶嵌在我半生游历中的伴当和飘荡在我骨髓里的一首歌谣,它的慈悲之眼,打量着我少年的懵懂与好奇,谅解着我少年的意气与唐突,加持着我青年的激情与脚步,祝福着我中年的努力与前行。

我也从镜子般的水面上看见自己少小离家时未经雕琢的青春激扬与少年笑脸,渐渐演变成走过烟熏火燎、鸡飞狗跳般生活后的中年倦容。这条河呀,就是一把镰刀,割走了多少“河边人”的青葱岁月和秋天般的沧桑心事。

故乡是仅次于天堂的地方,我小时候就认为故乡所在的那段黄河就是它万里流程中最美的、最理想的样子!然而,随着我一次次从故乡出发的脚步的半径变大,探寻黄河的足迹也越来越远,对黄河的壮游、叩拜与书写再也没有停下来,在完成从源头到入海口的丈量后,曾创作出版了非虚构专著《大河远上》。

这是一条流淌着有关历史、文化、军事、经济的人类故事的河流,它因这些故事变得美丽而奇妙、玄幻而真实、永恒而现实,是用流水写给北方大地的一封温润的情书。我一直试图变成这封情书的、连逗号都不漏掉的阅读者,一次又一次地通过徒步、乘车、漂流的方式阅读它。

这是一条不需要站在岸边连手指头都懒得往水中探一下就完成匆忙感受或游历的河流,它不只是一种流淌与提示、一幅画卷或解药,它需要亲近者对时间、速度、力量、奉献等词语蕴含的内容予以尊重,而不仅仅把它当成旅游的话题或功利性写作的题材。那些带着资助资金完成颂歌式的考察写作、冠以某某诗会等名头隔水测温的创作者们,前呼后拥中驱车而来,归去后在纸上宣称完成了对黄河的亲近与了解、书写与宣传,这一定是黄河不愿看到的。

我选择以自己的方式,拜谒、叩问、探寻与书写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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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每逢遇上年景不好,乡亲们就会用羊皮筏子载着故乡产的香水梨,前往“下河”去换取粮食。那时,我就有了个粗略的疑问与印象:“下河”究竟在哪儿?发裕堡是让周围那些蛰居在群山皱纹般的山沟里的人非常羡慕的地方,这种羡慕通过一首民谣有着体现——“一等人,生在皇宫深院,全是高官;二等人,生在州府市县,活如神仙;三等人,生在黄河两岸,不愁吃穿;四等人,生在偏乡穷岘,泪水不干。”能让故乡人去“下河”换粮,这“下河”一定是比故乡富足的地方。(https://www.daowen.com)

2000年,我作为人才被引进到距离故乡300多公里处的“下河”地段的银川工作。就像从老家院子的上房走到厨房一样,大河之声犹如廊檐下的风铃依然在耳边回响,让我身在故乡之外却没有异乡的感觉,依然保持着“河边的儿子娃”的本色,继续穿行在大河上下的一个个村庄、一座座城市和一处处文化遗迹间。

我变成了黄河在宁夏境内的一把标尺,测量沿岸村镇与城市的高度、厚度及温度,丈量沿河地带衍生的那些故事的长度、宽度与力度,它们像大河的早潮晚浪一样起起落落,展示了这片土地上丰富的历史与时代景观,丰富着我创作的内容。

一次次出入峡谷与绿洲间,在云卷云舒中观潮起潮落。从地理到人文,从历史到时下,从乡村到城市,从传说到现实,我试图尽可能地、多角度地探究黄河,书写一部全面、有趣但又不失前沿视野的“黄河之书”,让它的每一页都被水蘸得湿润润的。这也就有了我对码头、渡口、战场、关隘、皮筏等消失的文化载体给予的关注,以及对泵站、水文站、民宿、桥梁、景区、湿地公园、滨河公路等新兴事物的打量。

人类把用水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游牧时代、农耕时代、工业时代到文旅时代,黄河滋润出了牧场、耕田、城市。沿河而行时,我常常像一只蹦跳的青蛙,有时会蹦到离水岸线很远、很高的沙漠、护林区、移民点、开发区,在大河两岸不知疲倦地来回奔赴,我看到了一条生命之河的辽阔与丰富,它的波涛之上流淌着文明与愚昧的对抗、和平与战争的交织、邪恶与慈悲的并存。

3

黄河从甘肃、宁夏交界处的“小观音”进入,至宁夏、内蒙古交界处的“头道坎”流出,在369公里的流程中,邂逅峡谷、沙漠、绿洲、湿地和群山,滋育出了我年少时闻听的“下河”——“天下黄河,唯富一地”的宁夏平原。我寄居银川的23年时光,就是不知疲倦地亲近黄河、感受黄河、书写黄河的从青年向中年过渡的时光。

2023年春天,我像一条洄流而上的鱼儿,沿着黄河逆行至新的工作城市兰州。500多公里的孤独返程中,身侧东流的黄河呀,体腔内流淌的全是泪,但没有一滴挽留我,我们互相拥有一块玻璃般的记忆:晶莹、硬朗、闪闪发光;迎面而来的黄河呀,柔软如春日里的一截丝绸,每一滴顺流而来的水,都是从兰州仁寿山跌落入河的桃花、从故乡八百亩梨园飘零入河的梨花,迎迓着这大地上的浪子回归的脚步,它们慈悲得让我不知所措但又没有退路,甚至暗示我:别回头,别让中年返程的足迹生锈于记忆之潭。

青铜峡、黑山峡、车木峡、乌金峡和桑园峡,一道峡谷就是一条面带笑容的哈达;北长滩、赤马滩、营房滩和平堡滩,一块滩地就是一张摆放着欢迎词的餐桌;石空寺、五佛寺、法泉寺和红罗寺,一座寺院就是佛示像给我的慈悲。我在黄河给予的这盛大而寂寞的欢迎中抵达兰州,给黄河和银川一道背影。

我不是大河之子中唯一的书写者,但却是最钟爱它的吟唱者,通过文字来表达对这条河的书写,我还会继续!

4

这本书里,我写出来的,读者都会看到,但仍有很多是未能写进书里的,这是我和读者的遗憾。我曾设想将黄河两岸的美食写一章,想批评导致黄河“生病”的光污染等“河流的杀手”,想将黄河流经宁夏的另外两条支流——横跨甘肃、宁夏两省区的苦水河以及横跨宁夏、内蒙古两自治区的都思图河写进来,想把沿河那些“留住手艺”的老行当的坚守者写进来……写作是一种充满遗憾的行当,一条大河,谁又能一笔写尽?这生生不息的大河日夜流淌,我不是第一个书写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位!

如今,我已经落居兰州城,所住的小区几百米外就是黄河。在白天我能看见黄河穿桥而过,而夜灯下,一抹朦胧中的大河两岸,夜行车如萤火虫般驶过,它们是兰州和黄河的过客,我不是。我一直以涛声为枕细听着大河的脉动,我一直想梦回故乡,梦见自己壮游黄河时的少年模样。

2023年8月12日写于兰州载水岗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