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诗人

Der Dichter

传说中国诗人韩甫在青年时代曾经怀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雄心壮志,那就是无论什么技艺都想学习,而且,一切都力求做到尽善尽美。对于赋诗这门技艺而言,这种壮志恰恰是很有必要的。当时,他还在自己黄河边的家乡居住,依照他本人的心愿,还有素来十分疼爱他的父母的协助,已经跟一位大家闺秀定了亲,等到挑选好良辰吉日之后,很快就会举办婚礼。韩甫当时二十岁上下,是个相貌英俊的小伙子,为人谦逊有礼,风度翩翩,又博学多才,尽管还很年轻,却已经借由自己创作的好几首绝妙诗作,得到了家乡文学界的认可,远近闻名。虽然称不上大富大贵,但有一份丰厚的家产等着他来继承,而且,随妻子而来的陪嫁嫁妆将使这份家产变得更加殷实。抛开嫁妆不论,即将过门的妻子本身也是貌美如花、品行端庄的佳人。如此这般,按照寻常人的标准来看,韩甫这个小伙子的未来,已经称得上是十全十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了。然而,韩甫本人却感到不甚满意,因为他想要成为一名完美无缺的诗人,这份渴望填满了他的内心。

有一天晚上,河边正在举办一场灯会,韩甫独自一人在河对岸散步。此刻,他背靠在一株树身垂向水面的大树上,凝望着河面上倒映出的盏盏花灯,千万束光亮随着水波荡漾、摇曳。韩甫靠在那里,看着小舟和舢板上的男男女女,还有年轻女孩们在互相问候贺喜,每个人都穿着节庆时才会穿的盛装,看起来就像美艳的花朵般光鲜闪耀。他聆听,听波光粼粼的河水低声呢喃,听女乐手们唱起小曲,听古筝颤动的弦音,还有吹笛人悠扬的笛声。笼罩于这一切之上的,是青瓷色的暗夜天穹,在韩甫的眼中,那就如同凌霄宝殿的拱顶一般,高高在上。此情此景直击这位小伙子的内心,作为孤独的看客,他的心情随着眼前的情景起伏,万般美妙,尽收眼底。尽管他非常渴望马上到河对岸去,置身众人之间,陪伴在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身旁,周围有朋友环绕,一同享受灯会的热闹,但另外一种渴望,即将这一切完全抛下,作为一名纯粹的观察者,远远看着这些,并将它们悉数吸收、转化为一首完美无缺的诗的念头,相比之下要炽烈得多:青瓷色的夜幕,粼粼的波光与灯火,以及参加庆典的客人们那兴致勃勃的心情,还有他本人——作为一名安静的旁观者,靠在河岸边的一株大树上——那难以抑制的渴望,全都要化为一首诗。想到这里,他猛然发觉,这世间一切的庆典、一切的欢愉,对于他而言,都是无法完全传达到内心去的,人们的喜悦和快意他也是无法感受的。因为,在芸芸众生之中,他既要保持遗世独立的态度,又要同时充当一名旁观者,某种程度上而言,他是一名过客。他已经察觉到,自己跟其他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必须在感受世间美好的同时,满足自己作为一名过客不得涉足其间的隐秘需求。这个发现令他感到颇为感伤,不由得反复思量起来。经过一番思考,他得出了如下的结论:对于他这种人而言,如果想得到货真价实的幸福和内心深处的满足,那就必须满足这样一种条件——将整个世界完全反映到自己所创作的诗歌当中去,唯有这样,他才有机会从诗歌所描述的一系列镜像中重新洗涤、锤炼出世界本身,并且真正彻底地拥有它。

正当韩甫倘徉于想象间,几乎不能分辨自己究竟是清醒着还是已经遁入小寐的梦境时,他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倚靠着的大树树干旁边,居然站着一个陌生人。这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身穿一袭紫色的道袍,脸上表情庄重,颇具威严。韩甫马上直起身来,对眼前人施礼,施的是礼数中专门对应老者和尊者的那种礼。那陌生人见状,却只是微微笑了笑,顺口吟了几句诗。这几句诗的内容,恰好是韩甫方才的所思所想,种种感触,尽数包含其间,诗句完成得如此圆熟、如此壮美,而且还符合大诗人所特有的种种技法。这一切令小伙子感到目瞪口呆,连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了。

“噢,你究竟是谁?”韩甫惊呼道,同时深深地鞠了一躬,“你能够洞悉我内心深处的想法,还能够吟出比我所有曾经师从的诗人还要美妙的诗句,你是谁?”

听罢,陌生人脸上再次露出微笑——一种已经获得完满之人的微笑。只听他开口说道:“如果你真想要成为一名诗人,那就到我这里来吧。你可以在西北方的群山深处、大河的源头位置,找到我住的那座茅舍。我的名字是十全辞师。”

说完这句话之后,老人一脚踏入大树投下的那道窄窄的影子里,转眼便消失不见了。韩甫徒劳地在原地找了半天,再也找不到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因此他断定,这一切实际上只是自己在疲劳的时候迷迷糊糊做过的一个梦罢了。于是,韩甫便匆匆来到小舟上,同众人一道参加灯会。哪曾想到,在嘈杂的人声与悠扬笛声的包围下,他竟然一直能听见方才那个陌生老者神秘莫测的说话声。看起来,韩甫的魂魄似乎已经被十全辞师给勾走了,因为,在那一片欢声笑语当中,唯有他格格不入地坐在那里,眼神迷离,神情恍惚。大家因此纷纷嘲弄他,说他眼下正在热恋,瞧那样子,简直是魂不守舍。

没过几天,韩甫的父亲打算召集亲朋好友,共同商议两人举办婚礼的日期。准新郎对此表示了反对,他说:“请原谅我,我眼下要说的这番话,是有违儿子对父亲所应该遵循的孝道的。我对诗意的追求有多么执著、多么狂热,你是知道的。即便我的几位朋友极力赞扬我所创作出来的诗作,但我自己心里其实还是有底的,在诗赋创作这个领域内,我不过是个初学者,目前尚处在这条道路的最初级阶段上。所以,我要请求你,让我再独身一段时间,继续潜心钻研诗赋这门技艺,因为,就我所知,男人一旦成家立业,诗赋这门技艺便会停滞不前,无法精进了。现在我还年轻,尚且没有其他责任需要去担负,所以,我打算为了诗艺,再去独自进修一段时间,希望能够在提高自己水平的同时,收获内心的喜悦,以及作为诗人的名望。”

这番话令韩甫的父亲大惊失色,他对儿子说道:“你啊,肯定是将诗赋这门技艺看得高于一切了,为了锤炼诗艺,你竟然想要推迟自己的婚礼!要不然就是你跟你那未过门的媳妇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不好直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妨直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去跟亲家说情,让你们重归于好;倘若不行,也可以帮你另找一个。”

怎料儿子当即赌咒发誓,说自己对未过门妻子的感情一如既往,爱意不比往日少哪怕半分,他跟她之间,从来就不曾吵过架,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没有因此蒙上阴影。随后,他又将自己在灯会那天透过梦境遇见十全辞师的事情,讲给父亲听了,并且表示,相比这世间一切的幸福,成为十全辞师的弟子更为紧要,这是他眼下最渴望去做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父亲说,“那我就给你一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只管尽力去追梦,毕竟你所描述的这番梦境,确实也有可能是某位神明专程给你的启示。”

“也可能需要两年,”韩甫有些迟疑地说道,“具体需要多少时间,现在谁又能确定呢?”

就这样,父亲虽然感到很郁闷,但到底还是同意让他离家远行了。小伙子给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写了一封信,道别之后,便踏上了旅程。

韩甫一路跋山涉水。很长一段时间过后,他抵达了大河的源头,并且在深山苍莽之间,找到了一座用竹子搭成的茅舍。茅舍的门口,有位老人坐在一张草编的席子上,韩甫之前在河岸旁的大树下见到的果然就是他。只见老人端坐在那里,正在弹奏琵琶,看到有客人带着敬畏的神情来到了这里,走到了他的身边,他也并没有站起身来迎接,也不跟他打招呼,仅仅对客人给出一个微笑,柔软而灵巧的手指始终没有停止拨弦。琵琶上弹奏的那首曲子仿佛施了魔法一般,如同一朵银白色的云朵,在山谷间穿梭。小伙子站在那里,听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一时之间,除了沉浸在优美的乐曲中之外,其他什么事情都忘记了。直到十全辞师将手中小巧精致的琵琶放到一旁,进到自己的那座茅舍里去了之后,韩甫才回过神来,满怀敬畏地跟了进去。自这天起,韩甫正式成为十全辞师的贴身仆人兼弟子。(https://www.daowen.com)

一个月转眼过去了,在此期间,韩甫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将自己创作过的所有诗歌彻底抛弃。于是,他便将那些诗从自己的记忆当中抹除了。又过了几个月,他连从家乡的众多老师那里学来的古往今来的大量名诗也忘得一干二净。十全辞师几乎连一个字都没有跟韩甫讲过,只是默默地用演奏的方式来教他弹琵琶的技艺,直到这名弟子全身心地融入乐曲之中,进入忘我境界了之后才停下来。有一次,韩甫创作了一首小诗,他通过这首诗,描绘了两只鸟儿在秋日天空中飞翔的情景,自认为写得不错,感到颇为得意。韩甫虽然不敢当面将这首诗呈交给十全辞师指正,但还是选择了一天傍晚,在茅舍外边吟唱出了全诗。十全辞师仔细听过韩甫所作的这首诗后,依旧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拨奏起自己的琵琶。弦音响起处,顿生寒意,暮色顷刻降临,一阵凌厉的秋风卷起,浑然不顾眼下正是仲夏时分。蓦然间,已经渐渐变得阴郁灰暗的天空中,振翅飞过两只白鹭,模样匆匆忙忙,迁徙之心似乎非常急切。所有这一切,都比作为弟子的韩甫所作的诗句要优美、完熟得多,韩甫因此感到很伤心,沉默不语,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老人传授诗艺的方式便是这样的,每次皆是如此。一年时间过去了,韩甫弹琵琶的技艺几乎已经练到炉火纯青,却也感到诗艺越发难学,高山仰止,令他望而却步。

然后,当两年时间过去时,小伙子的心中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思乡情绪。他想念自己的亲人们,想念故乡,想念自己未过门的新娘,于是,他请求十全辞师准许他回乡省亲。

十全辞师的脸上露出微笑,点了点头。“你是自由的,”他说,“当然可以走,想去哪里都可以。以后你爱回来就回来,爱不来就不来,完全随你的心愿就好。”

就这样,弟子立即踏上了归乡的旅程,昼夜赶路,不曾歇息。直到有一天清晨,他终于赶在黎明破晓时分,站在了故乡的河岸边。他踏上过河的拱桥,站在桥身最高的位置,远眺他出生的这座城镇。他悄悄潜入自己父亲的花园,隔着卧室的窗户,屏息细听尚在睡梦中的父亲的呼吸声。然后,他又来到自己未过门妻子家旁边的树园里,爬到一棵大梨树的树梢上,从那里张望,他看到她正在闺房里梳头。韩甫将自己亲眼见到的这一幕幕画面,跟自己曾经因为思乡之苦而幻想、勾勒出来的画面进行了一番比较,发现情况非常清楚——自己注定就应该成为一名诗人,因为,他在诗人幻梦中见识到的那些华美又妩媚的故乡图景,在现实中的故乡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寻得的。想通这一点之后,韩甫默默地从大梨树上爬了下来,逃也似地离开了妻子家的树园,再一次踏过拱桥,远离故乡,回到了大河源头的河谷,回到了那片群山的最深处。十全辞师依旧坐在茅舍前面的草席上,手指拨弦,弹着琵琶,就跟韩甫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他时一样。他没有跟韩甫打招呼,而是随口吟了两句诗,以此来代替问候。这两句诗是描绘追求艺术给人带来的由衷喜悦的,内涵深刻,韵律优美,这位后生被深深打动了,双眼充满了泪水。

就这样,韩甫又留在了十全辞师身边。眼看韩甫的琵琶已经学成,十全辞师便开始教他弹古筝。时光飞逝,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就仿佛西风中消融的积雪一样,无可挽留。受到思乡之情支配的情况,除了这次之外,之后还发生过两次。其中一次,他趁着天黑夜浓,秘密启程。哪里知道,他还没来得及走到河谷自群山倾斜而下的最后一个弯折位置,就有一阵夜风吹过挂在茅舍门后的古筝,撩拨出的几声弦音追上了韩甫,明显是在盼他回头,他根本没办法拒绝。另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树园里种下了一棵小树,妻子伫立一旁,他的孩子们也过来帮忙,用葡萄酒和牛奶来浇灌这棵树。韩甫从梦中惊醒,月光刚好照进房间里,他恍然若失地坐起身来,看到十全辞师就躺在自己旁边,睡得正香,花白胡子随着鼾声微微颤动。就在这时,韩甫的心中突然对眼前这个人涌生出一股苦涩难挨的恨意。在他看来,正是这个人毁掉了自己的人生,诳骗了自己的前程。正当他打算猛扑到十全辞师身上,痛下杀手时,老人突然睁开双目,露出微笑。那微笑中带有一种敏锐而悲伤的淳厚,令弟子放下了杀心。

“记住,韩甫,”老人轻声说道,“你是自由的,只管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想回自己的故乡去,在那里种树,或者想要憎恨我、杀死我,都没什么需要顾忌的。”

“哎呀呀,我又怎么可能去憎恨你!”听过十全辞师的这番话后,诗人心中波澜起伏,不觉高声疾呼道,“这就好比让我去憎恨苍天一般荒唐。”

韩甫留了下来,继续学习弹奏古筝,学好古筝后,又开始学习吹笛,再然后才开始在十全辞师的指导下学习赋诗。他慢慢学会了这门神秘莫测的技艺,学会了怎样在表面上只使用简单直白的语言,创作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美妙诗句,这些诗句撩拨起人们的心弦来,恰如微风吹过如镜的湖水。他写,写太阳升起时的情态,仿佛太阳有了生命,在群山边缘犹豫不决,不肯升起似的;写鱼儿在水中倏忽而过,如影子般潜入水底,消失不见,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或者写某一棵幼嫩的柳树,写它的柳枝在春风下摇曳摆动时的样子。当人们聆听这些诗时,感受到的并不只是旭日东升、鱼儿嬉戏和柳树呢喃,还能感应到天地玄黄与宇宙洪荒,察觉万事万物间短暂联结时发出的和谐共鸣。每一位聆听者都能借此联想到自己的喜悦抑或痛楚、热爱抑或憎恶,孩童会联想到游戏,年轻人会联想到自己的恋人,老人则会联想到死亡。

韩甫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大河源头这里,在十全辞师身边度过了多少年,他时常觉得自己是昨天傍晚时分才踏入河谷,听到老人弹奏时的弦音的。除此之外,他也时常感到人世间的一切世代更迭、朝代变迁已经被自己抛到了脑后,无影无踪,消失不见了。

直到有一天早上,当韩甫醒来时,只剩他一个人在那座茅舍里了。他四处寻找、呼唤,还是不见十全辞师的人影。一夜过后,秋天突然来临,阴冷的冬天近在眼前,风雨飘摇间,这座老旧的茅舍已是岌岌可危,大群大群的候鸟飞过山脊,尽管现在并非它们理应飞走的时节。

韩甫随身带上那把小琵琶,下了山,来到了自己的故乡所在的那块土地上。在那里,每当遇到有人过来时,对方都对他施以面对老者和尊者时才会施的礼。等到他终于返回故里,才发现自己的父亲、自己那未过门的妻子,还有自己的那些亲戚已经悉数去世,住在他们房子里的也已经是其他人了。到了当天傍晚时分,河边又开始举办起灯会来,诗人韩甫站在黑漆漆的河对岸,背靠一株老树的树干。当他开始弹奏起随身带着的小琵琶时,女人们纷纷叹起气来,陶醉又不安地望向夜幕;少女们则冲着这位她们遍寻不着的琵琶演奏者呼喊,喊得很大声,说她们中间从来没有任何人听过琵琶发出这样的声音。对于这一切,韩甫仅仅报以微笑。此时此刻,他凝视着脚下的河水,水中倒映出盏盏花灯,千万束光亮随着波光荡漾。在他内心深处,已经没办法弄清这次灯会与多年前在此邂逅十全辞师的那次灯会之间的区别,正如他无法区分水中的花灯与现实中的花灯一般。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站在同样的地方,听到陌生的大师顺口吟了几句诗。

(1913年)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