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奇异信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奇异信息

Merkwürdige Nachricht von einem andern Stern

在我们这个美丽星球的某个南方省份,发生了一场骇人的灾祸。一场伴随着恐怖暴风雨和洪水的大地震袭来,三座规模颇大的村镇,以及它们所辖的全部园圃、农田、林地和植被损毁严重。一大批居民和动物失去了生命,而且,最令人感到难过的事情是,眼下这里连最基本的葬仪条件都无法满足了。原本需要用鲜花将死者全身上下都覆盖起来,相应的长眠之所也需要有相称的花朵来装点,现在却连必要数量的鲜花都没有。

至于其他一切事情,自然是马上就得到了妥善解决。灾害肆虐的恐怖时段刚刚过去,一大批信使就马上被派遣到邻近的各个地区,奔走相告,呼吁善良的人们奉献出爱心。遍布全省的所有教堂塔楼上,都能够听到唱诗班的领唱人在吟唱同一首感人肺腑、激动人心的圣歌。自古以来,这首圣歌就是被用来向慈悲女神献礼的,其音调凄婉动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抗拒。转眼之前,充满同情心的人,愿意随时提供帮助的人,便从所有城市和地区汇聚而来。那些遭遇不幸的灾民,原本可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房屋,如今已荡然无存,但这里那里的亲戚、朋友,乃至素昧平生之人的居所,全都发出了诚挚友善的邀请,张开怀抱,接纳了他们。食物和衣物,车辆与马匹,以及工具、石料、木材,还有其他许多物资,从四面八方被源源不断地运送到此地,为人们提供援助。当老人、女性和孩童还在被一双双满怀善意的手搀扶帮助着,从废墟中被陆续救走时,当受伤的灾民得到小心仔细的清理和包扎,搜救队在断壁残垣间搜寻死者遗体时,其他救援者已经行动起来,开始清理坍塌下来的房顶,用木梁支撑摇摇欲坠的墙壁,为尽快进行灾后重建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备。尽管劫后余生的悲戚气息始终萦绕在空气中,尽管遍布四处的死者时刻提醒着人们,哀悼不可或缺,出于对逝去者的尊重,需要保持安静,但此处每一个人的脸上、每一个人说话时的语调中,都能够感受到一种愉快的笃定,以及宽松又温柔的如同过节般的气氛。那是因为大家戮力同心,都在努力完成同样一件事情,目标明确,使人的精神不知不觉就振奋了起来——从事着如此非比寻常、必不可少的救援工作,如此美好又有益的善举,自有一股暖流在每个人的心中激荡。刚开始时,大家做起事来还是拘谨又沉默的。但是,过了没多久,就已经能在各处听到人们用轻快的声音哼唱的小曲了。唱的是同一首歌,声音轻柔,是大家在一起劳作时经常哼唱的小曲。而且,正如我们所能预料到的,在所有那些四处传唱的歌词当中,最经常被人们唱起的是这样两句古老箴言:“所谓极乐至福,就是为突然遭遇不幸的人提供及时的帮助。受帮助的人啊,他的心儿畅饮我们的暖心之举,岂不正像是久旱的花园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岂不是要以感恩之花来予以回应?”另外一句是:“神明之喜悦,自众志成城的善举中涌出。”

可是,正如之前提到过的那样,眼下鲜花短缺,实在是没办法不让人哀伤埋怨。最开始被找到的死者,总算还来得及用鲜花和树枝装饰妥当,完成得体的葬仪。用到的这些鲜花和树枝,都是从被灾害损毁的花园里搜集来的。这些地方已经找不到鲜花和树枝了之后,大家又开始到邻近的一些地方,去取了所有能够找到的花。不过,这次也是运气特别不好,被天灾毁掉的三座村镇所辖的区域,恰好就是种植花卉面积最大、花朵长得最美的那些花园的所在地。如果没有遭灾的话,现在这个时节,正是鲜花盛开之时。每年都有人到这里来观赏黄水仙和番红花,因为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跟这里一样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花海,也没有这里这么多受到细心呵护的颜色高雅又珍奇的花卉品种。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已毁灭,荡然无存。因此,大家很快便束手无策,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满足所有这些逝去者在葬仪习俗上的基本要求。实际上,按照习俗,这里每位逝去的人、每个死掉的动物,都应该用当季的鲜花来施以葬仪。越是遇到遭遇横祸而死的生命,越是悲伤壮烈的缅怀,也就越需要华丽而隆重的葬仪来与之匹配。

全省年龄最大的长者,作为首批前来救灾的知名人士之一,坐着他的专车一路赶来,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彻底陷入疑问、请求和抱怨的重重包围中了,必须付出很大努力,才能保持住自己一如既往的平和与开朗。不过,他还是牢牢把握住了自己的内心。他的双眼始终明亮,眼神一直很友善,说话时声音清朗,彬彬有礼,白胡子下面的那对嘴唇,一刻都没有忘记露出那沉静又慈祥的微笑,以契合他作为一名智者及顾问的身份。

“我的朋友们,”他说,“眼下,一场不幸的灾祸降临到了我们身上,那是诸神想要来考验我们。在这里被上天所毁掉的一切,我们将很快为我们的兄弟重新建设起来,一切都能够复原如初,物归原主。而且,我还要感谢诸神,让我有机会在如此高龄的情况下亲身经历这样一起事件,看到你们所有人为了帮助自己的兄弟,将自己手头的事情义无反顾地抛下,齐聚于此。然而,我们现在究竟该去哪里找来鲜花,才能将这里这些死者的遗容装点得漂亮又得体,帮助他们完成葬仪,早登极乐呢?只要我们还存在于这世上,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不允许这些目前尚且游走在极乐世界之外的疲惫游魂,在得不到他们本应得的鲜花祭祀的情况下匆忙下葬,哪怕只有一位得不到也不行。这当然也是你们的看法。”

“没错。”众人高喊道,“也是我们的看法。”

“我就知道。”全省年龄最大的长者用他那如父亲一般的声音说道,“你们这些朋友啊,此时此刻,我想说出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那些今时今日无法遵照葬仪顺利安葬的疲惫游魂,我们必须将他们的遗体运往群山之间,运到那高耸入云的夏庙里去,要知道,那里现在可还是积雪皑皑。唯有在那里,直到我们设法弄来葬仪所需的鲜花,遗体才可能得到妥善保存,不会起什么变化。不过话说回来,在眼下这个时节里,唯有一个人能够帮我们弄来如此之多的鲜花,唯有国王才办得到。因此,我们必须从我们当中派一个人去觐见国王,并向国王请求协助。”

大家再一次纷纷点头,齐声高呼道:“没错,没错,去国王那儿!”

“那就这么办吧。”全省年龄最大的长者接着说了下去。在场的每个人都满怀欣喜地看到,长者的白胡须下方,此刻终于显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引人注目的闪亮微笑。“不过,我们应该派谁去觐见国王呢?此人一定得是个年轻人,而且身体必须要足够强健,因为这趟路程很遥远。临行之前,我们必须将最好的马匹牵去供他使用。另外,此人还必须相貌堂堂、心地善良、眉清目亮,如此一来,当国王见到他时,内心就不会抗拒他的请求。言语方面,他不需要讲得太多,但他那双眼睛必须要会说话。照此看来,或许最好的办法是派一个孩子过去,方圆百里内长得最漂亮的孩子。可是,一个像这样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独自完成如此漫长的旅程呢?你们必须帮帮我,我的朋友们,帮我找找。如果确实有这样一个符合条件的孩子,他又自愿担任信使,那就最好;或者有谁认识、知道这样的人选,那么我请求这位朋友不吝告知。”

说罢,年龄最大的长者便沉默了下来,用他那双明亮的眼眸扫视了一遍听他演讲的兄弟们。可是,并没有谁主动站出来,也没有哪个声音来回应他的请求。

于是,他将自己的请求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重复了第三遍。这时,终于有个小伙子从人群当中走了出来,来到了他面前。小伙子时年十六岁,几乎还是个男孩。跟长者打招呼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双颊通红。

年龄最大的长者打量了小伙子一番,马上就认定他是合适的信使人选。但他面露微笑地问道:“你主动请愿,要来当我们的使者,这是值得赞扬的行为。不过,这里有这么多人在场,为什么你偏偏要挺身而出呢?”

只见小伙子抬起头来,双眼正视着面前的老人,开口说道:“如果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愿意去,那就干脆让我去吧。”

人群中有个声音喊道:“就派他去吧,长者,我们认识他。他就是来自本地已经被毁掉的村镇的,这场地震将他家的花园夷为了平地,那曾经是我们当地最美丽的一座花园。”

长者听罢,用和蔼的目光注视着男孩的眼睛,问道:“你应该很为自己的花儿感到伤心吧?”

小伙子用很轻的声音回答道:“这件事我确实是感到很难过,但刚才之所以毛遂自荐,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我曾经有一位关系很好的朋友,还有一匹年纪很轻、长得特别漂亮的小马驹,可是,他们两个全部在这次地震中死掉了,遗体就躺在我们的大厅里,必须得有鲜花,才能将他们好好安葬。”

年龄最大的长者将双手的手掌放在小伙子的脑袋上,为他施以祝福,旋即又为他找来了这里最好的一匹马。只见他眨眼就跳到了这匹骏马的马背上,拍了拍马儿的脖颈,向众人颔首道别,然后就风驰电掣一般地飞奔出了村子,横穿遍地废墟、破败不堪的潮湿田野,告别此地,去向远方。

小伙子骑了一整天马。为了更快地抵达遥远的首都,尽快到国王身边去,他选择了需要翻越崇山峻岭的那条险路。傍晚时分,当天开始渐渐变黑时,他牵起缰绳,引着自己的马驹走上了一条陡峭的山路,穿过山间的森林和岩壁。

一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大黑鸟在前面飞行,为他指引前进的方向,他一直跟随着大黑鸟,直到它落在了一座小小的大门敞开着的庙宇之上时才停下来。小伙子让马驹在森林草地上吃草歇息,自己从庙宇正门的两根木柱子之间走了进去,来到了这个质朴无华的神圣之地。在这里,小伙子只找得到一块作为牺牲石〔1〕来使用的巨大岩块。这岩块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那里,是由某种纯黑色石头构成的,附近是找不到这种石头的。岩块上雕刻着一个怪异的符号,象征着某位我们的使者并不认识的神明:一颗正在被一只野鸟啄食着的心脏。

他向这位神明施礼,以示敬畏,并将自己在山脚下采摘,然后插在自己衣服上的一朵蓝色风铃草呈献上去,作为祭品。做完这一切之后,小伙子就在一个角落里躺了下来,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想要睡觉。

可是,睡神并没有来关照他。要知道,以往的每个夜晚,睡神都是不请自来,主动来到他的床榻前的。或许是放在岩块上的那朵风铃草,或许是黑色岩块本身,或者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什么东西,此刻正涌生出某种十分特别的深邃而痛苦的气息;那个不同寻常,象征着某位神明的符号,也在昏暗的大厅内闪烁着如幽灵一般的微光;还有那只停在屋顶上的怪鸟,时不时地用力扇动自己那对无比巨大的翅膀,发出仿若风暴席卷过树丛般的呼啸声。

因此便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到了午夜时分,小伙子站起身来,从庙宇里走了出去,抬头望向屋顶上的那只大黑鸟。大黑鸟扇动了一下自己的翅膀,也低下头来回望小伙子。

“你为什么不睡觉?”大黑鸟问道。

“我不知道,”小伙子说,“或许,是因为我正在经受痛苦。”

“既然如此,那你经受的是怎样一种痛苦呢?”

“我的朋友和我的爱驹,两个都死掉了。”

“所以呢,死亡真有那么糟糕吗?”大黑鸟用讥讽的口吻反问道。

“哎呀,其实也没有。大鸟啊,死亡并没有那么糟糕,只是一次道别而已。可是,令我感到悲伤的并不在此。糟糕之处在于没办法为我的朋友和我美丽的马驹安葬,因为我们再也找不到更多的鲜花了。”

“还有比这糟糕得多的事情。”大黑鸟一边说着,一边不耐烦地将翅膀扇得呼呼作响。

“没有了,鸟儿,显然没有比这还要糟糕的事情了。那些没有鲜花作为祭品就草草下葬的人,是不允许按照自己的心愿来转世轮回的。至于那些没有用鲜花来为跟自己相关的死者举办葬礼的人,则会在睡梦中见到自己已经亡故的亲朋好友的幻影,挥之不去。你瞧瞧,我现在就已经睡不着觉了,因为跟我相关的死者还没有得到他们应得的鲜花。”

大黑鸟弯弯的鸟喙发出刺耳的嘎嘎怪叫声。“年轻小伙子啊,如果你除了这些之外,就再没有经历过其他了,那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作痛苦。你恐怕还从来没有听人谈论过罪大恶极之事,对吧?关于仇恨,关于谋杀,关于忌妒,你听说过吗?”

因为听到了大黑鸟说出的这样一些词语,小伙子认为自己是在做梦。他兀自沉思了好一会儿,以少年郎特有的淳朴说道:“有可能听过,好你个鸟儿,我现在已经记起来了,你说的这些词语,在古老的故事传说和童话里,曾经有人写过。不过,这些实在是远远超出了写实的范畴。当然,也有这样一种可能,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既没有鲜花,也没有善良的神明存在的年代里,世界确实是你所说的这个样子的。可谁又会去考虑那时候的事情呢?”

大黑鸟用它那尖锐刺耳的怪叫声表达了些许的笑意。随后,它坐直了身体,对男孩说道:“所以,照现在的情况来考虑,你想要到国王那里去,而我倒是要负责给你指路?”

“噢,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小伙子开心地欢呼道,“没错,如果你愿意为我指路的话,那我就请求你帮帮我。”

于是,大黑鸟悄无声息地落到地面上,悄无声息地张开自己的翅膀,命令小伙子将马驹留在这里,跟他一起飞去找国王。

就这样,国王的信使坐到了大黑鸟的背上,就跟骑马一样。“闭上双眼!”大黑鸟下令道。他照着吩咐做了,他们一路飞越黑暗的天空,飞行的动作安静又轻柔,宛如猫头鹰在夜间飞行,信使只听得到冷风在自己耳边呼啸。他们飞啊,飞啊,飞过了一整个夜晚。

黎明破晓时分,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大黑鸟叫道:“把你的眼睛睁开!”小伙子便将眼睛睁开。他看到自己此刻正站在某座森林的边缘位置,在他身下,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笼罩着闪闪发光的平原,那光芒令他目眩神迷。

“你要找我的话,以后可以在森林这里找到我。”大黑鸟喊道。说罢,它就像一根离弦的箭一般,直冲云霄,转眼便消失在了蓝天中。

年轻的信使从森林走进了广阔的平原里,感到什么都很稀奇。自己周围的一切与之前如此不同,变化如此显著,乃至于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这里的草地和树木跟故乡那边的颇为相似,太阳同样发光发热,风儿在野花繁盛的草地上嬉戏。可是,这里看不到任何人,也看不到任何动物,既没有房子也没有花园,而且,似乎跟小伙子的故乡一样遭受了地震,将一切夷为了平地:这里随处可见建筑物的废墟,折断了的树枝和仿佛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损毁的篱笆和弃置不用的劳作工具散落得到处都是。他突然发现,在田野间躺着一个死去的人,没有被埋葬,就躺在那里,样子凄惨,已经腐烂掉一半了。面对这样一番景象,小伙子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深深的恐惧感,还有一阵阵恶心,因为他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类似这样的场面——死者的脸庞完全没有遮挡,面容看起来似乎已经被野鸟和腐坏毁掉了大半。于是,小伙子便四处采摘了一些绿叶和鲜花,将死者的面容给遮盖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小伙子的目光始终回避、抗拒着死者。

某种无可名状的气味弥漫在这整块平原上,令人感到恶心难受、心慌意乱,那气味温热又黏滞,久久萦绕,挥之不去。又发现了一名死者,躺在草丛里,被飞来蹦去的乌鸦包围着。还有一匹没有头的马、一些人或动物的尸骨,统统被弃置于此,暴露在阳光下,似乎没有任何人想到要用鲜花来举办葬仪,也没人想到应该去埋葬尸体。小伙子感到心惊胆战,这里恐怕发生了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大不幸,最终杀死了这块土地上的所有人,无一幸免。因为死者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他不得不停下手来,不再继续采摘鲜花,不再继续去为死者遮盖面容了。他半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行走。尸的恶臭味和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涌过来,成千上万处瓦砾废墟,成千上万具尸体,卷起一股越来越强大的由悲恸和凄苦组成的惊涛骇浪,其凄惨程度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信使认为自己此刻是被一个可怕的梦魇给困住了,他觉得,这应该是上天发出的一个警告,因为和他有关系的死者至今还没有能够拿来举办葬礼的鲜花,没办法好好下葬。这时,他又想起今天凌晨时分那只大黑鸟在庙宇屋顶上说过的那些话,觉得自己仿佛再次听到了那刺耳的声音,听到了它说出的那句:“还有比这糟糕得多的事情。”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原来大黑鸟把他带到了另外一个星球上,如今他亲眼看见的这一切,都是切实存在着的,都是真事。他回想起了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时曾经听过几次的那些恐怖童话故事里所讲的内容,那些故事都是发生在远古时期的事情。现在的感觉就跟当年听那些故事时很相似,首先是令人战栗不止的恐惧,恐惧背后,心中又暗藏着某种安宁、庆幸的宽慰感,因为故事中所讲述的这一切已经是不知道多久远之前发生的了。此时此地所目睹的一切,就跟恐怖童话故事里讲过的一样。这是个全然怪异的世界,充斥着恐怖、尸体和以尸体为食的鸟类。这个世界似乎在恪守着某些无法理解的规则,毫无道理可言,毫无头绪可循,堪称疯狂的规则,依照这些规则,邪恶、愚蠢与丑陋永远压倒美与善。

想着这些的同时,他看到有个活人在田野上行走,是个农民或者佣工。于是,他便朝着此人快步跑了过去,并且呼喊他。当走到距离此人很近的位置时,小伙子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心中瞬间充满了对此人的怜悯,因为这个农民的模样丑得吓人,简直不像是太阳的子民。他看起来像是个习惯于凡事只考虑到自己的人,像是个习惯于到处只有错谬、丑陋和邪恶的人,像是个长期不间断地生活在悚然噩梦中的人。在他的眼中,在他的整张脸上,在他的整个生命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喜悦或善良可言,根本就没有任何感恩和信任可言。人类所应具备的任何一种最简单又最理所当然的美德,这个不幸者身上似乎都不存在,统统缺失。

尽管如此,小伙子还是抖擞了精神,怀着莫大的友善,主动靠近了这个农民,将他视作一个命中注定会沉沦于不幸当中的可怜人,亲切和蔼如亲兄弟般地跟他打了招呼,面带微笑地同他攀谈起来。这个丑陋的家伙如同雕塑一般僵立在那里,污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小伙子。他说话时的声音粗糙难听,缺乏韵律,如同一只低等生物在嘶吼。他虽然是这么样的一个人,但在面对小伙子目光中饱含着的开朗,以及直率质朴的信任时,他始终还是有所触动的。所以,在他死盯着眼前的陌生人看了好一会儿之后,那张皱纹纵横交错的粗糙脸庞上,竟然绽放出了某种类似微笑或者笑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是很丑,但同时也满怀着温柔与惊讶,仿佛一个刚从地底最深处爬上来的重获新生的灵魂,展露出重生后的第一缕小小微笑似的。

“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此人问这个来自异乡的小伙子。

小伙子依照自己家乡的对话礼仪作答:“我要感谢你,朋友,请你告诉我,我是否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因为那农民沉吟不语,惊讶万分,脸上露出了尴尬的微笑,所以信使只好继续问他:“告诉我,朋友,这是哪里?这个恐怖又可怕的地方是哪里?”他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来,指了指这四周。(https://www.daowen.com)

农民努力想弄懂他这番话的意思,当信使将自己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时,他终于开口说道:“你难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吗?这里发生了战争。这里是战场。”他指着一堆焦黑色的废墟喊道,“那里曾经是我的家。”当异乡人用满怀着同情的目光望向他混浊的双眼时,他却将视线下移,望向了地面。

“你们没有国王吗?”小伙子继续向他问起问题来。听到农民肯定的回答之后,小伙子又追问道:“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呢?”只见此人抬起一只手来,指了指某个方向:在特别远的地方,有一片营帐,看上去只有很小的一点点,遥不可及。知道国王在哪里之后,信使伸出一只手来,在此人的额头上放了一会儿,以这种故乡的方式向对方道了别,然后便继续前行了。农民将两只手都伸出来,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忧心忡忡地摇了摇沉重的脑袋,在原地伫立了好长一段时间,目送异乡人走远。

这位异乡人走啊走啊,穿过瓦砾废墟,穿过那些赤裸裸的暴行,一路走到了那片营帐跟前。营帐外面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男人,或站或走,没有任何人理会他,甚至连看都不打算看他一眼。于是,他便在军人与帐篷之间穿行,直到来到此处营地里最大也最漂亮的那顶帐篷前面——国王的帐篷。他走了进去。

帐篷里面,国王坐在一张朴素、低矮的床榻上,他的斗篷就放在自己身边,身后的阴影中蜷缩着一个仆人,已经睡着了。国王弯腰屈背地坐在那里,此刻正陷入沉思。他的脸庞英俊而哀伤,一缕花白头发从晒得黝黑的额间垂下来,佩剑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小伙子一言不发,以深深的敬意向国王施礼,礼仪和规矩就跟对他自己国家的国王施礼一样。施礼完毕,他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伫立等待,直到国王抬眼看他。

“你是谁?”国王用十分严厉的声音问道,黑色眉毛皱成了一团。不过,他的目光停在了异乡人那纯洁又开朗的表情上。小伙子投来的目光是如此笃信、如此友好,使国王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我之前见过你。”国王若有所思地说道,“要么就是你长得跟我孩提时代认识的某个人很相似。”

“我是个异乡人。”信使说道。

“那么就是一个梦吧。”国王轻声说,“你的模样使我回忆起了自己的母亲。跟我说话。对我说点儿什么。”

于是小伙子就开始说了起来:“一只大黑鸟带我来到了这里。在我的国家,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我们想要安葬属于我们国家的那些死者,但那里已经没有鲜花了。”

“没有鲜花?”国王说。

“是的,再也没有任何鲜花了。这可真是太糟糕了,难道不是如此吗?本应该好好安葬一位死者的时候,却没有办法为他用鲜花来举行葬礼。要知道,死者本应该风光下葬、极尽哀荣才是,唯有这样才能好好进入他的下一世轮回。”

说到这里,信使突然想起来,在外面那片骇人的田野上,还有那么多没有被安葬的死者呢,所以,他讲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国王注视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是想要到我们自己国家的国王那里去,向他请愿,请他赐予我们大量鲜花的。”信使继续说了下去,“可是,当我进到群山之间的一座庙宇里时,那只大黑鸟来找我了,并且还对我说,它要带我到国王那里去。于是,它就飞越长空,把我带到你这里来了。噢,敬爱的国王,那座庙宇属于一位无人知晓的神明,那只大黑鸟就坐在这座庙宇的屋顶上。象征这位神明的符号是极度怪异的,被雕刻在岩块之上:一颗心脏,正在被一只野鸟啄食。那天晚上,我跟之前提到的那只大黑鸟有过一番交谈,可是,直到现在我才能真正理解它当时说过的那番话。它说,在这世间,痛苦又糟糕的事情远比我所知道的要多得多。而现在,身处此地,路过那片广袤的田野时——到了这个时候,我总算是见识到了仿若无穷无尽的痛苦与不幸,哎呀呀,比我们国家最恐怖的童话故事里写得还要恐怖得多。于是我就辗转到了你这里……噢,国王,我想要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为你效劳的。”

国王专心致志地听完了他所讲的这番话,本打算向这名信使微笑示意,然而,国王那张英俊的脸庞实在是太过严肃,表情太过苦涩,乃至于根本就没办法展露笑颜。

“我很感谢你,”国王说,“有一件事,你是可以为我效劳的——你使我回忆起了自己的母亲,我要为此感谢你。”

国王没办法展露笑颜,小伙子因此感到消沉。“你看上去如此悲伤,”他对国王说,“是因为这场战争吗?”

“是的。”国王说。

小伙子再也按捺不住了,在这位尽管情绪上极度压抑,但明显能够感觉到是个高风亮节之人面前,他决定打破礼仪上的规矩,直截了当地质问他:“既然如此,那不妨对我讲讲,我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在自己的星球上发动这种战争呢?谁应该为此承担罪责?你自己是不是也该对此负责呢?”

国王凝望着眼前这个信使,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因为问题的粗鲁无理而感到不快。但他始终不愿意让自己阴郁的目光与异乡人那清澈无邪念的目光长久交汇。

“你是个孩子,”国王说,“那些都是你没办法理解的事情。没有任何人需要为战争负责,战争是自发产生的,正如暴风雨和闪电一般。我们所有人,所有不得不去打这场战争的人,我们都不是战争的煽动者,只是它的受害人。”

“既然如此,那你们应该都挺视死如归的,不是吗?”小伙子又问道,“对于我们而言,在我的故乡,尽管死亡同样不算是太值得去害怕的事情,尽管大多数人在面对死亡时都挺愿意离去的,尽管很多人在进入转世轮回的过程中都很高兴,但从来没有哪个人敢于去杀死另一个人。在你们的星球上,情况肯定完全不一样。”

国王摇了摇头。“在我们这里,杀死别人并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他说,“不过呢,我们将杀人视为一种最严重的罪行。唯有在战争期间,这种行为才是被允许的,因为在战争期间,没有任何人是出于仇恨,或者纯粹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杀人,所有人都只是在做集体要求他们去做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认为他们统统视死如归,那也是个错误。只要你去看一看我们这个星球上的死者的面容,你就会发现,他们死得很艰难,他们死得既艰难又不情愿。”

小伙子听完所有这些话之后,对这个星球上的人类所过的生活之悲伤及艰难感到震惊。他还有很多问题想要提,但他已经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永远没办法弄明白这些黑暗、恐怖之事的根源。况且,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要去理解这些的强烈意愿。要么是因为这个星球上生活着的这些值得为之扼腕兴叹的可怜生命,其文明尚且处在一个较低的发展水平上;要么就是还没有光明之神为他们指引方向,所以他们只好受恶魔驱使;又或许是因为他们这里存在着某种固有的厄运,某种不可调和的错误和疏失。在他看来,如果继续逼问国王这些问题,非要让他给自己一个答案,非要让他坦白真相,那就实在太强人所难,也太残酷了点儿。将心比心,这只会令人感到痛苦和屈辱。在这个星球上居住的这些人,他们一方面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为此担惊受怕,另一方面却又要互相残杀;在这个星球上居住的这些人,他们的脸上既可以呈现出如先前那个农民一般毫无尊严可言的粗鄙,也能够显露出如眼前这位国王一般深切又可怕的哀伤。他觉得他们实在是很可怜,然而在他的心中,他们同时也是怪异的,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可笑的——以一种可悲且羞耻的方式,令人觉得他们既可笑又愚蠢。

即便如此,他还是克制不住,想要再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即便这里这些可怜的生命果真是被文明抛下的后进者,如同一群迟到的孩子、一颗发展缓慢的不安定星球的子民;即便这些人的生命仅仅是一场战栗又徒劳的疲于奔命之旅,最终必将以你死我活的绝望争斗来终结;即便他们早已默许,要将与自己相关的死者弃尸荒野……对了,他们或许还会以尸体为食——在我们的星球上,从远古时代流传至今的一些恐怖童话故事里,也讲过类似这样的事情——即便如此,他们至少也对自己的未来有着某种念想,对于诸神有着某种憧憬,内心必定也存在着如同灵魂萌芽一般的东西。否则,这个一点儿也不美好的世界就只可能是创世者的疏失,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请原谅,国王陛下。”小伙子用不揣冒昧的语气说道,“请原谅,因为我还要再问你一个问题,问完之后,我就离开你这个特立独行的国家。”

“只管问!”国王邀请道,这个异乡来的小伙子给了他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在国王看来,小伙子身上的很多方面都令他显得像是个体面、成熟、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物。可是,在另外一些方面,他简直像个小孩子,必须照顾好他的情绪,沟通的时候也不必太过认真。

“你这异乡的国王啊,”于是,信使便开始说了起来,“你可真使我感到伤心。瞧瞧,我是从别的国家过来的人,那只坐在庙宇屋顶的大黑鸟说得很对,在你们这里有着大量的堪称无穷无尽的苦难,简直远超我的想象。你们的生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由恐惧构成的幻梦,我实在搞不清楚,你们究竟是被神明还是恶魔所统治。瞧瞧,国王,在我们那儿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我一度认为那不过是童话故事,不过是子虚乌有的虚构罢了。这个传说里面提到,在我们的星球上,像是战争、谋杀和绝望这样的概念,曾经也是人所共知的。这些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词语,在我们所使用的日常语言中,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只能在古老的童话故事书里读到。这些词语令我们觉得很恐怖,除此之外,也有一点儿可笑。今时今日,我总算认识到,原来童话故事书里讲的全部都是真的,我见到了你,见到了你的那些人正在做的事情、正在承受的苦难,这些我都只在远古时代的恐怖传说里读到过。不过现在,我要你亲自告诉我,在灵魂深处,你们难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并不是正确的吗?你们的心中难道没有这样一种渴望,希望去追随光明又亲切的神明,接受合情合理的令人心生愉悦的领导和指挥?你们在睡觉时,难道从来没有梦想过一种全然不同的更加美好的生活?在那种梦想的生活中,只要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的事情,就不会有人去做;在那种梦想的生活中,理性和秩序占据着统治地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从来都是心情愉快、相互体谅的——难道从来就没有这样梦想过吗?你们难道从来就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世界理应是个整体,是个幸福安康的好地方,人们会主动去尊敬这个整体,会用一颗怀着热爱的心去为它做出贡献?你们莫非对在我们那里被称作‘音乐’的这个词语一无所知,还有‘礼拜’,以及‘天堂极乐’?”

在听到这些词语的时候,国王的脑袋始终是低垂着的。当他重新抬起头来时,脸上的表情发生了转变,闪现出了一抹短暂的微笑,尽管泪珠已经在他的眼眶中打转了。

“英俊的少年啊,”国王说,“我完全没办法搞清楚你究竟是不是个孩子,又或者,你是一名充满智慧的贤者,甚至可能是一位神明。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给你一个回答: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们全都知道,我们的灵魂也都对其念念不忘。我们觉察得到幸福,我们意识得到自由,我们感知得到神明的存在。我们这边的人都听过这样一则传说,是关于某位远古时代的智者的,他将这一整个世界视作浩淼宇宙间产生的一种和谐共鸣。我所讲的这些,你觉得足够了吗?瞧瞧,或许你是从那个什么西方极乐世界里过来的人,可是,即便你就是神明本身,你心中也没有哪一种幸福、力量和意志,是我们这边的人没办法去感受的。那些远远看去朦朦胧胧的淡影,同样存在于我们的心里。”

讲完这句话后,国王突然站了起来。小伙子吃了一惊,也跟着站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国王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个明朗的无忧无虑的微笑,就像沐浴在朝阳下一般。

“现在走吧,”他冲着信使吼道,“快走,只管让我们打仗去,只管让我们杀人去!你令我一度变得心软,令我回忆起了自己的母亲。够了,这些我可真是受够了,你这英俊的好小伙子。现在就走,逃得远远的,在我们新一轮的战斗开始之前!等到血流成河,城市燃烧起来的时候,我将会想起你。与此同时,我也会想到,世界是个整体,因此,我们的愚蠢,我们的愤怒,我们的狂暴,始终会与我们同在,无法分割。再会了,替我问候你的星球,替我问候那位以一颗被野鸟啄食的心脏为象征的神明!我知道那颗心脏是什么意思,也清楚那只野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要记住,我这位来自远方的英俊朋友,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起了你的朋友,想起了这个深陷战争之中的可怜国王,请你不要去想他坐在床榻上黯然神伤的模样,而是要想着他眼睛里面饱含着泪水,双手沾满了鲜血,正在冲你微笑的模样!”

国王没有叫醒仆人,亲自伸手掀开了帐篷的门帘,请这位异乡人出去了。小伙子从平原上顺着原路折返,脑袋里面全部都是些崭新的念想。夜幕降临时,他遥望天空的尽头,发现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城市正在熊熊燃烧。然后,他一路跨过那些死去的人,跨过马匹的腐尸,一直走到天完全黑透时,终于回到了森林的边缘位置。

那只大黑鸟也早已从云端降落到了那里。它把小伙子放在自己的翅膀上,飞越长夜,振翅返航。它飞行时的动作安静又轻柔,宛如一只猫头鹰。

小伙子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时,已经躺在群山之间的那座小小庙宇里了。庙宇前面那块湿漉漉的草地里,站着他的那匹马驹。天亮了,马儿正在嘶鸣。关于那只大黑鸟的一切,关于那趟前往陌生星球的旅程,关于那位国王和战场的种种,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是,那一切在他的灵魂深处留下了一小片阴霾、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就像扎进去了一根细小的利刺,就像爱莫能助的同情所造成的痛苦,就像一个小小的无法满足的愿望。这一小片阴霾会一直在梦境当中折磨我们,直到我们最终与它相遇。要知道,向它展示我们的爱意,体会专属于它的喜悦,看见它所露出的微笑,正是我们所拥有的隐秘渴望。

信使上了马,骑了一整天,来到了国家的首都,去见了他们国家的国王。事实证明,他就是合适的信使人选。国王接见了他,并对他致以满怀恩宠的问候。国王一边抚摸着他的额头,一边对他说道:“你的眼睛已经跟我的心说过话了,我的心也已经答应了。你打算向我请求的事情,早在我听你开口说出它之前,就已经实现了。”

信使马上就拿到了国王颁发的一封特许状,根据特许状的内容,整个王国里的所有鲜花,只要是他认为需要的,都任由他调遣。另外国王还派遣了一大队随从和使者同他一起启程,一大批马匹和马车也各就其位。回程时,他绕过群山,走的是平整的大道,仅仅几天时间过后,他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省份,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只见他引着许多马车、手推车和篓筐,由马匹和骡子牵引着,所有的载具里面都装满了从花园和温室里采摘来的最美丽的鲜花——在北方,是有很多这种温室的。如今,运来的鲜花数量完全够用,不仅能将逝去者的遗体全部覆盖上鲜花,用大量花朵来装饰他们的坟冢,还能依照当地风俗,为每位逝去者都种上一株花、一丛灌木和一棵果树幼苗,以此来作为对他们永久的纪念。小伙子也在朋友和爱驹的遗体上覆盖了满满的鲜花,将他们给安葬了,并且在他们的坟冢上栽种了两株花、两丛灌木和两棵果树苗。做完这一切之后,小伙子失去挚友和爱驹的痛苦消退,在静谧恬淡的怀念之中渐渐隐却。

夙愿得偿,职责已尽,关于那天晚上异星之旅的记忆又开始撩拨起他的心弦。于是,他请求自己最亲近的家人,请他们准许自己独处一天。随后,他来到智慧树下,端坐了一天一夜。之前在另一个星球上亲眼看见过的一切,那些图景又逐一在他的脑海中复现,清晰具体,没有任何遗漏。小伙子为此专程去拜访长者,请求他跟自己进行一次秘密面谈。在谈话中,他将这一切讲给长者听了。

长者听罢,坐在那里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提问道:“你所说的这些——我的朋友——所有这一切是你亲眼所见的吗?或者仅仅是你做过的一个梦呢?”

“我不能确定。”小伙子说,“照我看来,它恐怕应该是一个梦。但与此同时,请你允许我使用这样一种说法——对我而言,既然这一切是以完全真实的形态感知到的,那么,无论获得的途径如何,实质上看都没什么区别。它在我心中留下了一小片悲伤的阴霾,如同在日常生活的幸福中,朝着我吹来了一阵来自那个星球的凉风。所以我要问你,尊者,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明天你就走,”长者说,“再次进入那群山之间,再到你发现那座庙宇的地方去一次。照我看来,象征那位神明的符号极为罕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像那样的一种符号。或许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性——庙宇里供奉着的那位神明,其实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要么就是那座庙宇和它对应的神明实在是太古早了——这也是有可能的——可以上溯至我们最早的那一批祖先生活着的时代,属于上古时代的遗留物。在那个时代,我们的祖先应该还留存着武器、恐慌,以及对死亡的恐惧。你应该到那座庙宇去,亲爱的孩子,带着鲜花、蜂蜜和颂歌过去。”

小伙子向长者致了谢,并且遵照长者提出的建议去办了。他带了一碗上好的蜂蜜,就跟初夏时节举办第一场蜂收节时为受尊敬的贵宾最先端上的那碗蜂蜜一样好,还带上了自己的那把六弦琴。转眼到了群山之间,他找到了自己之前采摘蓝色风铃草的位置,也找到了那条陡峭的山路——自森林中朝着上坡的方向走。不久之前,他曾经牵着缰绳,引着自己的马驹走过这条路。可是,那座庙宇所在的区域,包括那座庙宇本身、黑色的牺牲石、木柱子、屋顶,以及屋顶上的大黑鸟,都没有办法再一次寻得了。不只是当天没办法找到,隔天也没办法找到。而且,无论小伙子向谁描述并打听关于庙宇的情况,都没有任何人能够讲出同它相关的哪怕一丁点儿信息。

如此这般,他只得再次折返回家乡。因为途中正好路过慈爱缅怀圣殿,他便走了进去,将蜂蜜呈献给神明,弹起六弦琴,唱了一首颂歌,然后又向慈爱缅怀的神明细细讲述起自己曾经的那个梦,讲了关于林中庙宇和大黑鸟的事情,讲了可怜的农民和战场上的死者,讲得最多的还是那个住在营帐里的国王。讲完后,他的内心轻松了些,便回到自己的住所,在卧室里挂上了象征世界整体的符号,从这些天以来的经历中放松下来,沉沉睡去了。隔天一早,他就开始去给邻居们帮忙,一边唱着歌,一边努力在花园和田野里清除地震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1915年)

〔1〕原文为Opferstein,在日耳曼文化中,尤其是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早期,该名词常常与蛮族的异教献祭联系在一起。通常而言,牺牲石是一块巨大而罕有的岩石,上面凿出凹槽,以便献祭后满聚鲜血,达成仪式效果。在对人类史前文明的考古中,亦常出现类似的祭祀道具。依据全文内容,黑塞此处描绘的牺牲石,实乃糅合古今中西的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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