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人
Der Waldmensch
第一纪〔1〕刚开始的时候,尚处于幼年阶段的人类族群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遍布整个地球,当时存在着一种森林人。这种森林人挤挤攘攘地群居在一起,担惊受怕地生活在当时正逐渐消亡的热带原始森林里,长期跟他们生物学上的亲属——猿猴争斗不休。森林人的行为方式和存在本身,只遵照唯一一位神明的指示、唯一一种法则的制约:森林。森林是家园、庇护所、摇篮、住所和坟墓。森林以外的地方,在他们看来,是根本就没有任何生灵存在的。因此,森林人平时会尽量避免到森林的边缘位置去。不过,偶尔也会有某个森林人受到命运的捉弄,因为打猎或逃亡,一不小心就流落到了那里。倘若幸存下来,在回到森林人群居的地方后,此人便会浑身发抖、恐惧万分地向众人描述森林之外那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什么都没有,异常可怕,致命的阳光照耀四面八方,无处可藏。在当时,生活着一个年纪很大的男性森林人,他在几十年前曾经被一群野兽一路撵到了森林的最边缘位置,退无可退的情况下,不得不踏出了森林,结果马上就变成了瞎子。如今,他成了森林人当中类似牧师和圣人一般的人物,名叫马塔·达拉姆(意为“心内有眼”)。他谱写了一曲神圣的森林之歌,每当遇到猛烈的暴风雨时,马塔就会唱起这首歌。森林人都会认真聆听他的歌声,因为他当年用自己的双眼直视过太阳,没有因此送命,这件事成就了他在森林人当中的名望,同时也令他变得神秘莫测。
森林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全身上下毛发颇为浓密,行走的时候统统弯着腰。他们有着一对野兽般的眼睛,目光胆小而羞涩。森林人既可以像现代人类一样行走,也可以像猿猴那样行走,他们在林间高处的枝丫间穿行,就跟在踏实的地面上行走一样安全,如履平地。他们还不清楚房屋和茅舍是什么东西,但已经懂得制作一些武器和工具了,而且,他们也会制作饰品。他们知道怎样用硬木来制造弓、箭、矛和棍棒,知道怎样用韧皮来制作颈圈,并且将风干后的浆果或者坚果穿在上面。除了这些之外,他们也会在脖子或者头发上装饰贵重的战利品:野猪牙、虎爪、鹦鹉羽毛、河蚌壳。在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森林里,有一条大河从中间穿过,森林人只敢在漆黑的深夜里踏入这条河的河岸区域,甚至有很多森林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条河。那些胆子比较大的森林人会趁着夜晚从森林里溜出来,谨小慎微地徘徊在河岸边缘位置,潜伏在暗处,不敢轻举妄动。一会儿之后,借助微弱的光线,他们可以看到象群正在岸边洗澡。抬起头来,越过头顶纵横交错的树枝,他们万分惊讶地看到,在红树林张牙舞爪的枝桠之上,竟然悬挂着无数闪耀的星辰。森林人从来就没有直视过太阳,在他们看来,连在夏天看一下太阳投下的影子都是极其危险的。
对于眼下的这群森林人而言,瞎子马塔·达拉姆就是他们的领导人,其中也包括一个名叫库布的小伙子。库布是年轻一辈人和不满者的领袖及代表,自从马塔·达拉姆的年纪越来越大,人也变得越来越贪恋权势之后,就开始出现这种感到不满的人了。截至目前,马塔·达拉姆的特权包括:作为一个对族群不能起到任何实际作用的瞎子,他的食物完全由其他森林人来负责提供;当森林人需要做出什么重大决定时,要先接受他的指点,唱他的那首森林之歌。长此以往,他又逐渐引入了一些全新的令人厌烦的规矩,可是,这些规矩被他说成是森林之神在睡梦中揭示给他的。部分年轻人和质疑者宣称,马塔·达拉姆这老家伙是个骗子,他之所以折腾出这些事情来,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罢了。
马塔·达拉姆引入的最新规矩是一种叫作“新月庆典”的仪式,在这种仪式上,马塔·达拉姆让森林人围成一圈,他坐在圆圈正中间,敲打一只牛皮鼓。与此同时,其他森林人必须一刻不停地转着圈跳舞,同时高唱一首名为“戈罗·艾拉阿”的歌,直到精疲力竭,不得不双膝跪地才罢休。跳完舞之后,参加仪式的每个人都必须用一根利刺在左耳上穿一个洞,年轻女性必须被带到马塔·达拉姆这位牧师的面前,由他亲自用一根利刺在耳朵上穿洞。
库布跟几个同龄人都没有参加这种仪式,而且,他们还致力于劝说那些年轻女孩,让她们也不要去参加仪式。有一次,他们甚至找到了机会,有希望一举战胜马塔·达拉姆,打破这位牧师的统治。那次,老家伙再次举办了新月庆典,并且亲自动手,给年轻女性的左耳上穿洞。哪里知道,就在这时候,有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突然开始大嚷大叫,表情狰狞又可怕,对马塔·达拉姆表达了强硬的反对。结果,瞎子竟然直接将那根利刺插进了女孩的眼珠里,将眼珠给挤了出来。此时此刻,那女孩的惨叫声是多么绝望啊。所有森林人都聚拢了过来,当他们看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之后,个个噤若寒蝉,心怀不满。那些反抗的年轻人见状,自以为得了胜利,欢天喜地地挤入围观的人群当中,库布甚至冒险向前,一把抓住了这位牧师的肩膀。这时,老家伙不管不顾地站到了自己的牛皮鼓前,用极其难听的声音哇哇怪叫着,下了一连串内容十分残忍的诅咒,语气恶毒又恐怖,吓得在场的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甚至连抓住牧师肩膀的小伙子库布,在恐惧的压迫下,心中也陡然一沉,胸口仿佛被冰冻住了似的。老牧师口中所讲的那些话语,在场的人没有哪一个能够完全弄明白是什么意思,但那些话语讲出来时的方式和语调既野蛮又残忍,听起来就像祭祀神明时才会用到的那种恐怖而神圣的语言。他对小伙子库布的眼睛施下了诅咒,说自己已经将那对眼睛许给了秃鹫,要用库布的眼睛来做它们的食粮;他也对小伙子库布的内脏施下了诅咒,说自己已经预知到了这些内脏的结局——未来将会有这么一天,库布的内脏会被遗弃在荒野里,被太阳曝晒。现在,牧师马塔·达拉姆的权势反而比之前还要大了,他命令人们将之前那个女孩送上来,送到自己面前,然后在她的第二颗眼珠里也插上了利刺。在场的每个人都怀着恐惧目睹了这一幕,吓得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来。
“你将会死在外面。”老家伙给库布下了最后一道诅咒。自此以后,族群里的森林人就再也不愿意接触小伙子库布了,因为他们认为他已经是个完全没有指望的废人了。“外面”,这个词的意思是家园之外,破晓后的森林之外!“外面”,这个词的意思是惊骇和恐惧,是被太阳晒,是被炙烤着的足以致命的荒芜。
库布怕得要命,只好远远地避开人群。当他发现每个人都在回避自己时,就把自己藏在了一根中空的树干里,伪造出自己已经失踪的假象。他没日没夜地躲藏着,心里要么充斥着对死亡的恐惧,要么就是想要反抗的信念,除此之外还有不确定,不确定那些人会不会过来调查这根树干,将他活活打死;不确定天上的太阳会不会突然冲破大森林的重重防护,用阳光将他包围起来,逮住他,然后干掉他。可是等到最后,既没有出现弓箭,也没有出现长矛;既没有太阳,也没有闪电,除了深深的懈怠感和饥肠辘辘之外,什么都没有来。
库布站起身,从树中间爬了出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生出一种近似于失望的感觉。
“牧师的诅咒根本就没有任何效果。”库布略有些吃惊地思忖着。思忖完之后,他就去找东西吃了。等到他吃饱喝足,便感觉到生命力再次开始在自己的体内流动、循环,心中的骄傲和憎恶之情也回来了。现在,库布已经不想再回到自己的族人当中去了。现在,库布只想当一个独行客、一个流放在外的森林人、一个被大伙儿痛恨的家伙,一个被族群的牧师——那个盲眼的老畜生——用完全没效果的诅咒撵得东躲西藏的可怜人。现在,库布希望能够独自一人生活,以后也要独自一人。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复仇。
于是,库布一边走,一边开始思考起来。他把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仔细考察了一遍:哪些细节当初引起了自己的怀疑?哪些内容看起来像是骗人的?首先想到的是牧师的牛皮鼓,还有他所订立的各种规矩和仪式。库布思考得越深入,独处的时间越长久,对于事实真相看得也就越发清楚。没错,那些就是骗人的,与老家伙相关的一切都是骗人的,只不过是谎言罢了。然后,既然已经想到这么远了,干脆再想得更远些,将不断增长的怀疑,扩展到所有自己曾经认为是真相、是神圣不可侵犯之事实的地方。比如,森林之神存在的依据是什么?那首神圣的森林之歌呢?噢,就连这些都是子虚乌有,都是骗人的把戏!库布克服了心中一直存在着的隐秘恐惧感,突然开始大声唱起那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森林之歌来。不过,他这次唱的时候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声音里面满是讥讽,歌词也唱得颠三倒四。唱完森林之歌后,库布又高喊了三遍森林之神的名字——按照规矩,除了牧师之外,族群里的任何人都不允许喊这个名字,否则就会被处以极刑。周围依旧宁静祥和,什么都没有发生,天上并没有突然下起暴风雨,也没有出现直指大地的闪电!
一连好些天,一连好几个礼拜,这位独行客都在四处乱走,一路上他都眉头深锁,目光凝滞。月圆之夜,他去了大河的河岸边——之前还没有哪个森林人敢这样做。他先是看了看月亮在河水中的倒影,然后干脆直接抬头,直视圆月,还有那满天的繁星,它们鲜明的轮廓映照在他的双眼里,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一整个月明之夜,库布都坐在河岸旁,一边沉浸在这禁忌的光芒所营造的迷离氛围之中,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许许多多大胆又惊人的计划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月亮是我的朋友,”库布心想,“繁星也是我的朋友,但那个老瞎子是我的敌人。也就是说,所谓的‘外面’,或许比我们占据的这个‘里面’更好。不仅如此,大森林的神圣很可能也只是说说而已!”
然后,某一天晚上,库布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又绝妙的想法。这个想法十分超前,超出了他所在的这个时代好几十个世代之多,那就是,完全可以用树皮将一些粗壮的树枝捆绑到一起,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坐在一整排捆起来的树枝上,让大河载着自己,顺流而下了。此时此刻,库布的双眼闪闪发光,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但这个想法眼下派不上任何用场:大河里满是鳄鱼。(https://www.daowen.com)
既然如此,也就是说,倘若他以后复仇成功,除了从森林的边缘位置逃离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可以选择的出路了。如果这座森林真有尽头,那么,走过尽头之后,就必须把自己托付给随之而来的炙热虚无,还有可怕的“外面”了。到时候,就必须去面对那个庞然大物——太阳,必须去经受它的考验了。因为——谁知道呢?——到了最后,他恐怕又会发现,就连那个关于太阳可怕之处的古老常识,也只不过是一句谎言罢了!
恰恰是这个念头,一连串离经叛道、令人激动不已的想法之后的这个最新想法,使库布全身上下禁不住战栗起来。因为,自最久远的时代以来,从来没有哪个森林人敢于主动离开森林,将自己置于那恐怖阳光的笼罩之下。接下来,库布又一连跋涉了好些天,这个想法始终如影随形。最后,他终于积聚了足够多的勇气,下定决心要去试一下了。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他战战兢兢地摸索到河边,偷偷靠近波光粼粼的河岸,尝试用那双写满了惊恐的双眼,去注视水中倒映出来的太阳。耀眼的光辉照得库布双眼生疼,头晕目眩,不得不马上将眼睛再次闭上。不过,又过了不多一会儿,他就已经敢将同样的流程再来一遍了,接下来又是一遍,然后就……成了!这是可以办得到的,是能够忍受的,不仅能够忍受,甚至还令人感到开心,还可以给人勇气。就这样,库布对太阳产生了信任。现在他很喜欢太阳,即便按照族群里的那些规矩,它本应该杀死他才对。与此同时,他开始痛恨起那古老、阴暗、腐臭的大森林来,讨厌的牧师在大森林里嘎嘎乱叫,大放厥词,而他这个年轻人——这个真正有勇气的人,却受到了人们的唾弃和排挤。
此时此刻,库布的决心已经成熟,他即将采摘行动的果实,就像采摘一颗甜美的浆果。他用硬木造了一把趁手的新锤头,安装在一根打磨得又细又轻的握柄上,隔天一早就去找马塔·达拉姆了。他先是找到了他的足迹,然后又顺着足迹找到了他本人,用锤子照着他的脑袋击打,亲眼看着他的魂魄从那张扭曲变形的嘴巴里溜出来,飘走了。库布将自己使用的武器放在了马塔·达拉姆的胸口上,如此一来,大家就能够知道这个老家伙是被谁给杀死的了。除此之外,他还用贝壳在锤头的光滑一面拼命刻画出了这样一幅图景:一个圆圈,周围布满了很多笔直的射线——太阳的画像。
做完这一切之后,库布勇敢地朝着“外面”迈出了远征的第一步。他每天都从早上一直走到天黑,朝着同一个方向笔直前进;到了晚上,他就睡在树枝上,一大清早再度启程,很多天都是如此,循环往复。他沿途淌过无数条小河,穿过无数块黑漆漆的沼泽地,总算走到了一块高地上,脚下是布满苔藓的岩石——这样的地貌是库布之前从未见过的。继续走下去,地势变得越发陡峭,到处都是拦路的沟堑,人也遁入了群山之间。即便如此,周围也始终是亘久不变的大森林。最后他变得绝望又伤心,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大森林或许是某位神明的造物,在神明所创造的大森林里,人类离开自己的故乡是不被允许的。
库布一路向上攀爬了很长一段时间,周围的地势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干燥、越来越稀薄。直到某天傍晚时分,一切突然迎来了一个终结:森林的蔓延停止了,但他仍然站在坚实的土地上。在这尽头区域,森林突然往下一栽,隐没在了虚无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个位置被一劈成了两半似的。眼前除了远方一片稀薄的红色晚霞,还有头顶些微的繁星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夜晚已经开始了。
库布坐在旧世界的边缘位置,将自己紧紧绑在攀缘植物上,避免一不小心掉下去。他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担惊受怕又激动万分地过了一整晚,连哪怕一只眼睛都没有合上过。第二天,天刚刚破晓,他就不耐烦地蹦跶起来,双脚着地,身体的一半伸到虚无之中,等待天明。
在远方,由美妙光线组成的一条条黄色光带逐渐散开。在无限的期待之中,天空似乎也在随着库布的身体一同颤抖。要知道,他还从来没有在如此广袤的空间里看到过白天降临时的景象呢。那些黄色的光束仿佛正在燃烧一般。然后,突然之间,从那边那条无比巨大、横贯整个世界的深谷里,又大又红的太阳突然蹦了出来,挂到了天空中。仔细看,太阳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无中朝上蹦出来的,它刚蹦出来,那片虚无马上就变成了蓝黑色——大海。
就这样,在这个浑身发抖的森林人男人面前,“外面”揭开了自己神秘的面纱。在他的那双脚前面,山峰的走势开始朝下,一直延伸至雾气弥漫、一切都无从分辨的深谷。隔着深谷,正对面高高耸立着一座玫瑰色的如珠宝般秀丽的横断山岩。在山岩一侧,远方是气势恢宏的深色大海,海岸线洁白如带,浪潮涌起,卷起一层层浪花,仿佛联结成片的树木,些许低垂、摇曳。以及,凌驾于这一切之上,凌驾于这千万种崭新而陌生的强有力存在之上的,正是那扶摇直上的朝阳。炽热的光线涌动,如一条滚烫的河流,自朝阳中翻滚、喷薄而出,洒向整个世界,将它染上令人感到欢欣鼓舞的色彩。
库布始终不愿意直面太阳。但他看得到太阳的光芒,它如五彩斑斓的潮水一般,倾泻在山峦、磐石和海岸上,同时也涌向远方蓝色的岛群。他俯下身来,将自己的脸颊紧贴在大地上,匍匐在这光辉闪耀世界的众神面前。哎呀,他是谁,库布?不过是一只渺小又肮脏的小动物罢了,乏味无聊的生命中差不多全部的时间,都是在茂密大森林深处那晦暗潮湿如地洞般的环境里度过的,每天担惊受怕,情绪低落,不得不屈服于低劣无能的伪神。可是这里,这里已经是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至高无上的神明,就是太阳。此刻,那个在森林里挣扎求生的屈辱长梦已经过去了。在库布心中,如梦般的灰暗过去已经开始幻灭,恰如记忆中已死牧师那模糊不清的面容。他双手双脚并用,向着面前那陡峭的深渊爬了下去,朝着光明与大海所在的方向前行。神魂颠倒般的狂喜转瞬即逝,灵魂深处恍然若失,一个美妙的预感正战战兢兢地浮现出来:那里将会是一片光辉灿烂的由太阳亲自管辖的大地。在那里,每个人都能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生活,太阳底下,人人平等。
(1914年)
〔1〕此处所指为新生代第一纪,是黑塞所处时代的地质学年代划分,由阿尔杜伊诺于1760年所提出,该划分方式现已被学界淘汰。新生代指六千五百万年前恐龙灭绝后至今的时代,人类就是自这个时代起开始形成的,黑塞本篇所讲的即灵长类动物快速演化时期的一段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