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集市
通往法尔多市的这条道路,需要通过一个丘陵起伏的地带。在这条路上前进时,有时候会深入森林之中,或者经过绿油油、连绵起伏的草地,有时候会经过成片的麦田。越接近法尔多城,道路两旁农场、牧场、花园和乡间别墅的数量也越来越多。海洋位于很远的地方,这里是看不到的,因此,世界仿佛完全是由小型丘陵、狭窄秀丽的山谷,由草地、森林、农田和果园所构成。这是一块富足的土地,水果和木材、牛奶和肉类、苹果和坚果,样样不缺。这里的村庄座座干净又漂亮,这里的居民大体上都是规矩又勤奋的,不怎么喜欢危险或过激的行为,只要邻居过得不比自己更好,就会感到心满意足,每个人都是如此。法尔多这块土地上的情况就是如此,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跟这世界上大多数地方的情况也挺类似。
这天早上,在通往法尔多市(这个城市和这片区域的名字是一样的)的这条美丽道路上,自打公鸡第一声打鸣时起就已经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因为今天法尔多市市内将要举办一年只办一次的大型集市,方圆二十里内,没有哪个农民或农妇,没有哪位师傅,也没有哪个伙计或者学徒,没有哪个男仆或女仆,没有哪个男孩或女孩——没有哪一个不是早在几周之前就开始朝思暮想着,打算参加这次大型集市的。可是,显然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过去,为了看管牲畜和小孩子,为了照顾病人和老人,也必须要有人留下来。至于那些抽签输掉,不得不留下来看家护院的人,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这一整年几乎算是白过了。他们遥望着一大清早便已高高悬挂在天空中的灿烂朝阳,晚夏时节,天空呈现出蔚蓝色,尽管阳光和煦,洋溢着节庆的气氛,他们心中却感到难过万分。
女人和女孩子们胳膊上挎着小提篮来了,小伙子们特地刮干净了面颊上的胡楂儿,每个人的衣服扣眼里都别了一支康乃馨或者紫菀花,全身上下穿的都是礼拜日才会穿的盛装。还在上学的女孩们头上编的辫子精致又漂亮,还没有完全晾干,在阳光底下看起来油光发亮。驾马车的人会在自己的马鞭握柄上绑一朵鲜花,或者一根红色的缎带,只要愿意,还可以在马驹身体两侧宽宽的皮饰旁边挂上擦得铮亮的黄铜片,一直垂下到膝盖部分。不远处驶来了好几辆两侧装有栅栏的马车,山毛榉树枝被弯曲成拱状,捆在马车上,打造成一方绿色的顶棚,棚子下面密密麻麻、挤挤攘攘地坐满了人。他们的怀里抱着篮子或者孩子,大部分人都在大声唱着同一首歌。马车旁边,时不时地会有庆典花车驶过。这种花车的装饰十分独特,由彩旗和红、蓝、白色的纸花组成,配以大量的山毛榉绿叶。花车的车厢里传出响亮的民乐,透过树枝之间的缝隙,在那半明半暗的阴翳中,可以看到金光灿灿的喇叭和小号,隐隐约约闪烁着夺目的光彩。那些自今天太阳刚升起时起就被迫一直赶路的小孩子,现在终于忍不住,开始哭了起来。已经走得浑身是汗的孩子母亲安抚着他们,其中有些运气好的,被好心肠的车夫看到,也就让他们上车了。一位老妈妈用婴儿车推着一对双胞胎孩子赶路,双胞胎都睡着了。在两个睡着了的孩子脑袋之间,枕头上面,放着两个衣着光鲜亮丽、浑身容光焕发的玩偶娃娃,玩偶娃娃的脸颊胖乎乎、红彤彤的,一点儿也不输给睡着了的两个孩子。
那些居住在这条路的路边,自己今天并不会前往年度集市的人,也因此拥有了一个妙趣横生的上午——能够看的东西太多,简直是目不暇接。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人终归还是少数。在某一座花园的台阶上,有个十岁的男孩坐在那儿哭泣,因为他需要独自留下来,跟祖母一起待在家里。当他在那里坐够了,也哭够了之后,刚好看到有几个村里的小男孩从自己面前走过,便马上喊了他们一声,同时一跃而起,跳到路上,加入他们的小团体中去了。距离这里不远处,住着一个年纪很大的单身汉,压根儿不想知道任何关于年度集市的消息,因为去年度集市会折损他的钱财。他早就已经盘算好了,打算在今天这个到处都在欢腾庆祝的日子里,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在自家花园里修剪高高的山楂树篱墙,因为那道山楂树篱墙也确实早就需要修剪了。况且,今天一大早,朝露还没来得及消退哪怕一点点时,他就已经干劲十足地拿起自己那把大大的篱墙剪,开始干起活儿来了。哪里知道,才干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活儿,他又停了下来,怒气冲冲地躲回屋子里去了,因为每一个走过或者坐车经过这里的小伙子,都会无比好奇地打量起专程选在这种时候修剪篱墙的他,将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勤奋行为随口当成一个笑话来讲,随行的女孩子们听了之后,全都哈哈大笑。当他因此发起火来,举起手中的长剪刀威胁他们时,人们的态度却又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开始笑着朝他挥手致意。此刻,他虽然还坐在房间里面关起来的百叶窗后面,但心生羡慕地透过窗条之间的缝隙朝外张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怒气渐渐平息,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批已经迟到的年度集市访客从自己面前经过。眼看着他们急匆匆地赶着路,仿佛马上就要去往极乐世界时,他终于坐不住了,马上穿起自己的长靴,在钱袋里装了一塔勒,带上手杖就要出发。这时,他脑筋飞转,觉得一塔勒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所以又统统取出来,将皮质钱袋里所装钱的数量换成半塔勒,并且将袋口给系上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把钱袋放进随身的口袋里,锁好屋子和花园门,朝着年度集市飞奔而去。他奔跑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到达城市之前,已经一连追上了好些徒步的访客,甚至还追上了两架马车。
他已远远离去,他住的屋子和花园此刻空空荡荡的,街道上纷纷扬扬的尘灰开始逐渐落下来,马蹄声和奏乐声慢慢远去、消逝。已经有麻雀从收割完毕的农田那边飞过来,沐浴在白濛濛的尘灰里,四处寻找人群骚乱喧哗过后留下的残余食物。街道上空无一人,仿佛死掉了一般,而且十分闷热,间或会从极为遥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欢呼,以及一种听起来似乎是管乐的声响。
这时,从森林里走出来一个男人,宽宽的帽檐压得很低,一直压到与眼睛上方平齐。只见他一点儿也不赶时间地在杳无人烟的公路上踱步,慢悠悠地朝前走着。他的身材魁梧,脚步很稳,走起路来很安定,给人的感觉像是个徒步旅人,即那种以长距离走路的方式进行旅行的人。身上穿的是灰色的衣物,看起来很不显眼。在阳光被帽檐遮住而形成的阴影下面,那双眼睛正在谨慎而沉稳地四处观望着,那种眼神就跟一个对世界没有过多要求,但会对每一样事物都报以专注而审慎的目光来进行观察,不会错过任何细节的人一样。他什么都看得见,看得见马路上无数条杂乱无章的车辙印运行的轨迹;看得见其中某一匹马驹留下的马蹄印,只因为这匹马的左后腿不太灵光,留下的印记有些拖曳;看得见远方一片灰蒙蒙的污浊空气笼罩下,那些小小的隐约有微光闪耀的屋顶,那正是法尔多城,位于一座隆起的丘陵之上;看得见附近的一座花园里,有个身材娇小的女士正在惊恐万分地寻找逃出去的路,听得到她正在大声向人呼救,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看到马路边缘有一点点类似金属的光芒在闪烁,便弯下腰去将它给捡了起来。那是一块闪闪发亮的圆形黄铜片,是从不知道哪匹马身上拴着的项圈上遗落下来的。他将这玩意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接下来,他又看到街边有一道山楂树篱墙,这道篱墙上有大概几步长的部分是新鲜修剪过的,最开始位置的修剪工作看上去细致而准确,剪得颇为干净利落,明显是在饶有兴致的状态下完成的。可是,后面的情况每况愈下,每前进半步就变得更糟糕一点儿:忽而一刀下去剪得太深了,忽而将散乱且多刺的枝条忘掉,任其突兀地延伸出来。再然后,这位异乡人又在路上发现了一个玩偶娃娃,是小孩子的玩具,看那玩偶娃娃的脑袋,肯定曾经被马车的车轮给碾压过;还有一块黑麦面包,抹过之后融化了的黄油尚且在上面闪闪发亮;最后,他找到了一只做工相当扎实的皮质钱袋,钱袋里面装着半塔勒。他把玩偶娃娃放在路边,靠在一块路缘石上;那块面包被他掰碎之后喂了麻雀;至于装了半塔勒的钱袋,则直接被他装进了口袋。
被遗弃的街道寂静到难以言说,道路两旁的草坪边缘积满了扬起的尘灰,此刻已被烈日烤得枯黄。紧挨着旁边的一家农庄里,母鸡跑来跑去,里里外外看不到一个人影。那些母鸡被太阳晒得头晕脑胀,像是在梦游似的,叽叽嘎嘎叫个不停。在一座放眼望去满眼天青色的卷心菜园里,有一位老妇人弯着腰,正在干涸的田地里拔除野草。徒步漫游的旅人朝着她喊话,问她到城市还有多远。哪里知道,老妇人是个聋子,尽管他喊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最终也只是茫然无助地朝着他这边望了望,摇了摇满是白发的脑袋。继续往前走,他开始时不时地听到从城市那边传来的音乐声,有时声音变得很强劲,有时又沉寂下去。走着走着,音乐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演奏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最后终于变成持续不断的演奏,就像一道在远处流淌不停的瀑布一般。音乐声和嘈杂人声混杂在一起,听起来仿佛那上面的全部人都在尽情享乐狂欢似的。现在,走着走着,有一条河开始沿着道路一侧流淌了,那条河宽阔又恬静,如湛蓝色镜子般的水面上有鸭子在游泳,水面下则长满了棕绿色的水草。这时候,脚下的道路开始向上爬升,那条河转了个弯,扭向了旁边,河面上方出现了一座石头砌成的小桥。石桥的围栏建得很低,上面坐着一个男人——身形跟裁缝差不多单薄的男人,脑袋歪向一边,已经睡熟了,连头上原本戴着的帽子都掉到了尘土里。男人旁边坐着一只样子滑稽的小狗,正在守护着他。异乡人本打算喊醒这个睡着的男人——如果不喊醒他,恐怕他很快就会在睡梦中掉落到桥下面去。不过,当异乡人往桥下望了一眼之后,才发现桥的高度其实很矮,而且桥下的河水也很浅,于是,他便任由那裁缝坐在那里继续睡下去了。
现在,走过一段又窄又陡的阶梯之后,我们就正式来到了法尔多城的大门口。城门大开,门边连一个人都看不到。男人从城门里面通过,脚步踏在一条石板铺就的小路上,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回声。沿着这条小路两侧,所有的房子前面,都停着放空了人、卸下了马的双驾及单驾马车,在两边各排成满满当当的一列。从其他一些小路上依稀传来各种噪声,以及沉闷的喧哗声,但是在这里看不到任何人——这条小路完全被阴影所遮蔽,只有上面的窗户才能照进些许金色的日光。旅者便选择在此处稍事休息,坐在了其中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在继续自己的旅程之前,他将在城外捡到的黄铜项圈片顺手放在了车夫长凳上。
还没来得及走过一条小巷的距离呢,各种各样的噪声,以及年度集市所特有的那种震耳欲聋喧嚣声,已经开始在他周围萦绕、回响。上百个摊位上,摊主们全都在大声叫卖,推销自己摊上的货品;孩子们吹着镀银的小号;肉贩们从煮沸了的大汤锅里捞出整串整串的香肠,新鲜出锅,肠皮上还湿漉漉的。临时搭起的讲坛上,江湖医生站得高高的,他的目光透过一副厚厚的牛角框眼镜,急切地朝着人群中张望,医生的脖子上面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有人类可能患有的所有疾病和残疾。正对着医生的那个摊位上,有个蓄着黑色长发的男人,这家伙手里牵着的缰绳后面有一只骆驼。这只巨大的动物高傲地挺直自己那长长的脖颈,摆出睥睨众生的架势,打量着下方行走的众人,豁开来的两片嘴唇来来回回地咂摸着。
从森林里来的男人仔细观察着这里所有的人,任由拥挤的人群将自己推来挤去。他这里瞅瞅出租连环画的行商摆出的摊位,那里读读姜饼上用糖写下的名言警句,但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做停留,看起来似乎正在寻找某样东西,然而还没有找到。他就这样慢悠悠地向前走着,来到了巨大的主广场,在这里的一个角落里,有个鸟贩子占了一方位置。他在鸟贩子这里聆听了一段时间从许许多多小鸟笼里发出来的各种声音——红雀、鹌鹑、金丝雀和莺鸟——男人逐一回应它们的鸣叫,还冲着它们吹起了口哨。
突然之间,他发现距离自己不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亮,发出令人炫目的光芒,仿佛全部的阳光都被聚集在了这道光芒上似的。当他走近了之后再看时,才发现那原来是一面大镜子,挂在一间铺面里。在这面大镜子的旁边,还挂着其他许多镜子,十几面、上百面,甚至比上百面还要多。这些镜子有大有小,有方的、圆的和椭圆形的,有挂在墙上用的,也有放在台面上用的,还有手持镜和又小又薄的随身镜,可以直接收进口袋里带着走,以免镜子的主人忘记自己的脸长什么样。贩卖镜子的商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面光芒闪耀的手持镜,将太阳光反射到自己的铺面里,让闪动的光线在镜子与镜子之间恣意跳舞,同时不知疲惫地高声叫卖道:“镜子,我的先生们,到这里来买镜子!法尔多最好的镜子、最便宜的镜子!镜子,我的女士们,华丽非凡的镜子!您只管到店里来瞧瞧看,全部货真价实,全部是最好的水晶!”
异乡人在镜子铺前站住了,看他那样子,就像是个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的人。在那些围观镜子的人之中,有三个来自当地的年轻女孩。他在这三个女孩身边找了个位置站定,开始打量起她们来。三个都是朝气蓬勃又健康的农家女孩,不算漂亮,也不难看,穿着鞋底钉得很厚实的鞋子和雪白的袜子,梳着金色的被太阳晒得稍有些褪色的辫子,有一双热情的年轻人的眼眸。三个女孩,每一个手里都拿着一面镜子,不过,这三面镜子里没有哪一面是大的、贵的。她们一边犹豫不决,考虑到底要不要买,感受着挑挑拣拣所带来的迷人烦恼;一边各自瞧着光辉明亮的镜中深处,她们各自的形象所映照出的肖像,恍然若失,如同做梦一般:嘴巴和眼睛,脖子上戴着的小首饰,鼻梁上三三两两的小雀斑,梳得光滑又平整的头顶,还有粉嫩的耳朵。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们很安静,神情严肃。站在女孩们身后的异乡人,通过那三面镜子的反射,观察着她们大睁着眼睛、几乎称得上是“煞有介事”的模样。
“哎呀呀,”他听到第一个女孩这样说道,“我可真希望自己能够有一头泛着金光的红头发,而且还要蓄得很长,能够碰到我的膝盖才好!”
在听过自己闺蜜的心愿之后,第二个女孩轻轻叹了一口气,满怀热忱地望向自己手中的那面镜子。随后,她也羞红着脸,讲出了自己心中的梦想。只听见她用拘谨又腼腆的声音说道:“我啊,如果我也可以许一个愿的话,那么我希望能够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双手:特别白净,特别粉嫩,有着修长的手指,还有粉红色的指甲盖。”说着说着,她看了看自己拿着椭圆形镜子的那只手。那只手并不难看,但稍微有些短小,有点儿肥厚;而且,由于劳作,皮肤变得又粗又硬。
第三个女孩——三个女孩当中身材最娇小,也最无忧无虑的——听了第二个女孩许下的愿望之后,开怀大笑,开心地喊道:“这可真是个不坏的愿望。不过,你知道吗,双手长什么样,其实并不是太重要。我最想要实现的愿望是,就在今天,能够成为整个法尔多所辖区域内最杰出、最灵巧的舞者。”
说着说着,女孩突然被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往后瞧。原来,她从手中的那面镜子里看到,除了自己的脸庞之外,后面居然还有一张陌生人的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闪闪发光。那正是来自异乡的那个男人的脸,他就站在她们身后,但她们三个人直到之前为止,完全就没有注意到他。此刻,她们全都讶异地注视着他的脸,他则对着她们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这几个少女啊,你们刚刚许下的,可真是三个美好的愿望啊。不过,对于这些愿望,你们确实是真心的吗?”
小个子女孩把镜子放到一边,双手背到身后。她一时兴起,想要报复一下这个刚刚给了自己一个小惊吓的男人,所以此刻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起来,看是不是能够说出什么厉害的词来作答。哪里知道,当她望向他的脸时,却意外发现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蕴含着太多的力量,反而令她自己感到窘迫了。“我许什么愿望,跟你有任何关系吗?”她硬生生地挤出这样一句话来,脸瞬间就红透了。
不过,另一个女孩——许愿想要一双玉手的那个女孩——对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产生了些许信任,因为这个人身上存在着某种如父亲般亲切又有威严的感觉。于是她说:“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真心对待自己许下的这些愿望的。难道还有比这些更美好的愿望可以许吗?”
镜子商人走了过来,围观的其他人也在听他们说话。这时,异乡人把帽檐给推了上去,露出下面白皙、高耸的额头,还有那双眼睛,眼神凌厉,仿佛能够压倒一切。只见他对三个女孩友好地点了点头,微笑着喊道:“瞧瞧,你们刚才许下的愿望,现在已经完全实现了!”
女孩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马上又各自看向一面镜子。一转眼间,三个人都因为惊讶和狂喜而变得面无血色——第一个女孩马上长出了一头浓密的泛着金光的卷发,垂下来碰到了她的膝盖;第二个女孩,此刻正用一双最洁白、最修长、如公主一般的玉手拿着自己的那面镜子;第三个女孩突然挺立在那里,脚上穿着一双用红色皮革制成的舞鞋,她的脚踝如此纤细,就跟一只小鹿一样。眼下,她们虽然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个长出了一双玉手的女孩已经流下了幸福的眼泪,靠在自己朋友的肩膀上,抽泣不停,眼泪落在朋友泛着金光的长发上。
这下子,亲眼见证奇迹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尖声怪叫,转眼便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传到了这间铺面周围其他的地方。有个年轻的工匠学徒将整件事情从头看到尾,此刻双眼圆睁,呆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瞧着那异乡人,仿佛被石化了一般。
“你难道不想也来许个愿?”异乡人突然开口对他说道。
学徒吓了一大跳,异乡人的这番话把他给完全弄懵了。于是,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扫视四周,希望找到某样能够拿来许愿的东西。这时,他看到卖猪肉的铺子外面挂着一大串肥美、通红的脆皮香肠,便指了指那些香肠,吞吞吐吐地说道:“像那样的一大串脆皮香肠,就是我想要的。”瞧瞧,转眼之间,一大串香肠就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纷纷开始大笑大嚷起来。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个人都在拼命朝着异乡人所在的位置凑,每个人都想要许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愿望。而且,他们的请求也得到了异乡人的恩准。相比前面几个人,接下来许愿的那个人已经变得大胆多了。他许愿要一套崭新的纯布料缝制成的礼拜用套服,要全套,从头到脚一样配件都不能少。话声未落,一整套精致、崭新的衣服已经套在了他身上,连法尔多市的市长都不会有比这更好的衣服了。然后又来了个乡下女人,她横下一条心,直截了当地向异乡人许愿要十个塔勒,结果塔勒转眼就在她的口袋里叮当作响了。
这下子,人们算是能够确证了。千真万确,奇迹真的发生了,消息马上席卷了年度集市,进而席卷了整个城市。自四面八方而来的人迅速聚拢,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人墙,将镜子商人的铺面层层包围了起来。有很多人在讪笑,拿这件事开玩笑,另有一些人说什么也不相信,怀抱着猜疑的态度,彼此谈论着。不过,也有很多人早已经陷入许愿狂热当中去了。他们两眼发光,脸上发烫,被欲望和忧愁搅得心绪难平。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担心,眼前这活生生的许愿池,会在自己来得及分上一杯羹之前便宣告枯竭。男孩子们许愿要蛋糕、弹弓、小狗、装满坚果的袋子、书籍和玩具保龄球,女孩们开开心心地带走了新衣服、发带、手套和遮阳伞。有个从自己祖母那里一路跑过来的十岁小男孩,因为眼前琳琅满目的好东西和年度集市的光彩而激动不已,当即用清朗的声音向异乡人许愿,说自己想要一匹活蹦乱跳的小马驹,而且必须是一匹黑色的。眨眼之间,就有一匹黑色的小马在他身后嘶鸣,并且用脑袋在他的肩膀上很亲密地蹭来蹭去。
有个年纪很大的单身汉,手里拿着一根散步用的手杖,从被魔法迷得五迷三道的人群当中一路挤到异乡人面前。此刻,单身汉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因为太过激动,嘴唇上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蹦不出来。
“我许愿,”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许——许愿要两百——”(https://www.daowen.com)
异乡人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只皮质钱袋,举到这个激动的小个子男人眼前。“稍等一下!”他说,“这只钱袋恐怕是您掉的,里面有半塔勒。”
“是的,我有这个钱袋。”单身汉叫道,“钱袋是我的。”
“您想要拿回它吗?”
“是的,是的,把它给我!”
于是,单身汉拿回了自己的钱袋,也因此用掉了许愿的机会。当他意识到这点之后,顿时火冒三丈,当即用随身的手杖朝着异乡人挥去,但并没有打中他,只是将一面镜子给扫了下来。镜子粉碎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镜子商人已经站在旁边,向单身汉要求赔付了。单身汉不得不为此赔钱。
现在,又有一个长得很胖的房主来到了异乡人面前,并且许下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宏伟愿望——给自己家的房子换个新屋顶。刚说完,他那条小巷所在的方向就已经看得到崭新的瓦片和石灰砌的雪白烟囱在反光了。这马上就在人群中引发了又一次骚动,他们许愿的标准也随之水涨船高。过了没多久,已经能够见到完全不知羞耻地开口索要集市广场旁边一栋崭新四层楼房的人了,大概一刻钟过后,此人已经躺在自家新楼的外窗台上,从那里俯瞰年度集市的盛况了。
实际上,如今在这里举办的活动,已经完全不能再被称为年度集市了。整个城市里所有的活人统统拥向卖镜子的那个摊位,就像所有河流都要汇向大海这个源头一般,因为那里有个异乡人,那里能够实现人们许下的任何愿望。每一次许愿灵验后,人群中都会响起一阵讶异的叫喊声,有人羡慕,也有人讪笑。某个饥饿的小家伙来许愿,说他想要能够装满一顶帽子的李子,别的什么都不想要。这个愿望实现之后,马上就有另一个人过来,此人可没小家伙那么容易满足,他想要能够装满一顶帽子的金币。这愿望也实现了。如此这般,接下来赢得大量欢呼和掌声的是一个胖胖的摆摊女,她许愿去掉身上长着的一个很沉的囊肿。哪里知道,在这件事上却展现出了愤怒和妒忌所拥有的本事。因为这位摆摊女的丈夫对于同她在一起的生活并不满意,而且,他刚刚才跟她大吵了一架,所以,他主动放弃了能够令自己变得富有的许愿,竟要求异乡人将他妻子许愿去掉的那个囊肿,重新长回它原来的位置上。这愿望也实现了。虽然两次许愿之后什么都没改变,但起到了向众人给出先例的作用——人们陆续带来了一大批残疾人和病患,当看到瘸子们开始跳舞,盲人们目光如炬之后,人群陷入了新一轮的狂喜。
年轻人们早就将这里发生的辉煌奇迹传遍了各处。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厨娘身上发生的故事,也得到了人们的口耳相传。当时,这位老厨娘正在炉灶边忙活着,为自己的主人烹制一整只烤鹅,外面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透过窗户传到了她的耳中。她经受不住诱惑,抛下了手头的活儿,跑出了厨房,朝着集市广场前进,希望能够通过许愿,让自己快速过上富裕而幸福的生活。哪里知道,她在人群中往前挤得越多,心里就越过意不去。等到队伍轮到她了,可以任由她许愿的时候,她却表示,自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那只鹅在她回去之前不要烤煳就好。
骚乱无休无止。保姆们从各自的房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里还拖着自己本应照顾的小家伙的手臂;原本卧病在床的病人,个个激动万分,穿着病号服在小巷里狂奔。还有一位从乡下一路晃悠到城里来的小个子妇女,完全搞不清楚这里的状况,而且看样子十分绝望。当她听说了关于许愿的事情之后,马上前去许愿,语带哽咽地请求异乡人,请他将自己跑丢了的孙子平平安安地找回来。瞧瞧,须臾之间,那个十岁小男孩就出现了,他骑在一匹黑色小马驹上,笑个不停,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里。
最后,整个城市里的人都过来了,而且,每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神魂颠倒的狂热状态之中。一对对的恋人手挽着手,潇洒漫步——他们许下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出身贫苦的一大家人乘坐着豪华马车招摇过市,身上穿的却还是今天早上的破衣烂衫。有很多人现在已经开始为自己之前许下的愚蠢愿望感到追悔莫及,这些人要么悲伤地离开了这个是非地,要么就聚集在集市广场的古老喷泉旁边,借酒浇愁,希望忘记发生过的一切——有个爱开玩笑的家伙通过他的许愿,将那喷泉里的水全都变成了最上等的葡萄酒。
最终,法尔多城里只剩下两个人完全没有听说过年度集市上发生的奇迹,没有许下过任何愿望了。那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他们住在市郊一栋老房子那高高的阁楼里,阁楼窗户关得紧紧的。其中一个小伙子站在阁楼房间的正中央,下巴底下撑住一把小提琴,正在全神贯注地演奏;另一个小伙子坐在角落里,双手托腮,忘我地倾听着,整个人都陶醉在了音乐之中。夕阳斜照,傍晚时分的光线透过阁楼小窗的窗玻璃照进来,将桌上摆着的一束花映得通红,在裂开了的壁纸上玩耍嬉闹。此时此刻,阁楼房间内漫溢着温暖的阳光和炽热的小提琴弦音,就仿佛一间秘密的珍宝室内,成堆的宝石闪耀着光辉。演奏中的小提琴手轻轻摇晃身体,来来回回,双目紧闭。唯一的听众目光静如止水,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浑然忘我,体内仿佛已经没有生命存在的痕迹。
就在这时,小巷里传来了一阵响亮的脚步声。房子的大门被推开了,只听见那沉重的脚步声蹬蹬蹬地踏上了一层一层的楼梯,最后停在了阁楼房间的前面。来者是这栋老房子的屋主,他一下子拉开了门,笑着朝房间里面喊话,小提琴的琴声戛然而止。沉默不语的听众感到愤怒又难受,气得一蹦三尺高。就连小提琴演奏者本人,也因为演奏受到了干扰,觉得郁闷而生气,眼睛死盯住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盯着他满是笑容的脸,眼神里写满了责备。不过,那男人并没有注意到气氛有异,只见他像个醉汉一样挥舞着手臂,冲着他们大声叫道:“你们这两个傻瓜,竟然还坐在这儿拉小提琴呢,外面整个世界都已经大变样了。快醒醒,跑起来,这样你们才不会太迟。集市广场那边有个异乡人,他正在为每个人实现一个愿望。只要实现了愿望,你们就不需要继续住在阁楼里了,不需要连这么一丁点儿房租也要欠着了。动起来吧,快出发吧,否则一切就太晚了!今天,就连我都变成了一个有钱人。”
小提琴手讶异地听着他说完了这番话,然后,因为此人不依不饶,非要他去许愿,所以他就将小提琴放在一边,把帽子戴到脑袋上出门了。他的朋友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们刚走出这栋老房子,就发现至少半座城市已经变得怪异至极了。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如同做梦一般地从一栋栋房屋旁边走过,这些房屋昨天还是灰头土脸、低矮难看的样子,现在却已经变成如宫殿一般富丽堂皇的模样了。他们知道是乞丐的那些人,现在正乘着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到处跑,要么就是从一座座漂亮宅邸的窗户后面朝外张望,看上去阔气又骄傲。有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外表看上去像是个裁缝,身后跟着一只样子滑稽的小狗。男人累得满头大汗,正费力拖着一只又大又沉的麻袋朝前走,麻袋上面破开的一个小洞在往外一枚枚地漏金币。至于那些已经漏出来的金币,就这样随便散落在了石板路上。
恍惚之间,两个小伙子已经来到了集市广场,走到了摆满镜子的铺面前。没有任何人认识的异乡人就站在那里,开口对他们说道:“你们在许愿这件事情上倒是不怎么着急。我正打算离开这里呢。既然如此,那就直说吧,你们想要什么?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只管向我许愿就好。”
小提琴手摇了摇头,对异乡人说道:“哎呀呀,你就消停消停,让我一个人安静待着吧!我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吗?你可好好想清楚!”异乡人喊道,“你可以许愿要任何东西,只要是你能够想得出来的,都可以办到。”
小提琴手闭上眼,想了好一会儿。随后,他对异乡人轻声说道:“我许愿要一把小提琴,用这把小提琴演奏出来的音乐如此美妙,乃至于可以隔绝开这整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和谐音,让这些声音不再烦扰到我。”
瞧瞧,他手里此刻已经拿着一把漂亮的小提琴,以及一柄琴弓了。于是,小提琴手便将那把小提琴抵在自己身上,开始演奏起来,琴声甜美而有力,仿佛来自天堂的曲子。无论是谁,只要是听到这首乐曲的人,都会伫立在那里,侧耳倾听,眼睛里显露出最严肃的目光。哪里知道,当小提琴手演奏得越来越热忱、越来越绝妙时,他竟被某种不可窥看之物高高托起,最终消失在高空中了。尽管人已消失,他所演奏的音乐依旧从邈远处传来,如余晖夕照一般,散发出熠熠光辉。
“那么你呢?你想许愿要些什么?”异乡人问另一个小伙子。
“现在您甚至把小提琴手从我这里抢走了!”小伙子说道,“我这一生,除了想要多听多看,以及思考那些永不磨灭的事情之外,其他就无欲无求了。因此,我要这样许愿,我许愿成为一座高山,要跟法尔多所辖的区域一样大,我的顶峰要高到能够刺破云层,睥睨众生。”
说罢,地底深处便开始传来如雷霆轰鸣般的巨响声,周遭一切开始摇晃起来。玻璃哐啷作响的声音纷纷响起,镜子一面接一面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集市广场摇摇晃晃地向上爬升,就好像一块下面藏着一只睡猫的布料:猫咪突然醒来,伸个懒腰,将背部高高拱起。一种巨大的恐惧感袭来,笼罩在众人头上,成千上万的人尖叫着逃出了城市,逃进了田野里。那些留在集市广场上的人,眼看到城市后面有一座高山朝着天空隆起,一直到山峰冲破傍晚的浮云之后才停下来。在这座高山脚下,他们看到那条原本宁静的河流变成了一道狂野奔袭的银白色山泉,卷着数不清的泡沫从那高高的山峰位置层层叠叠地倾泻下来,一路汇入山谷。
不过一转眼工夫,法尔多所辖全境就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高山,法尔多城就位于山脚下,邈远之处隐约可以看到大海。尽管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受伤。
有这样一位老先生,他一直待在卖镜子的铺面旁边,所以亲眼看见了所发生的一切。此刻,他对自己的邻居说道:“这世界已趋向疯狂。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唯独感到遗憾的是那个小提琴手,我还想再听他演奏一次。”
“确实如此。”另一位回应道,“不过你说,那个异乡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环顾四周,异乡人已经消失不见了。随后,当他们抬起头来,朝着新出现的山峰张望时,发现异乡人就在山上高高的位置,正在逐渐走远,身上穿的大衣被风吹得不停摆动。他们盯着他看,有那么一小会儿,在傍晚天空的映衬下,他的身影显得尤其巨大,接着便消失在了一块山岩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