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的童年时代
Kindheit des Zauberers
我又一次攀登至此,并且又一次
遁入属于你的深泉里。那个来自往昔岁月的可爱传说,
遥遥地聆听着,聆听你那首金灿灿的歌谣。
你可是在欢笑着啊,你在做梦,你在轻声啜泣。
从你的自身深处,持续不断传来的警告,
魔法师的咒语,低声呢喃。
我啊,我已沉醉,我已入睡,
而你,你却没完没了地呼唤着我……
在我的童年时代,教导我成长的不仅是父母和师长,还存在着一系列更加高等、更为隐蔽、更显奇妙的力量。在这些力量当中也包括潘神〔1〕,它是以一只跳着舞的矮个子印度铜铸神偶〔2〕的形象出现的,当年就站在我外公的玻璃柜里。潘神这位神祇,还有其他一些神祇,它们早在我开始学习读书写字之前就已经接管了我的童年,并且用独属于它们的古老东方形象与观念,如此丰富地填满了我的心灵,以至于在后来,每当我遇到来自印度和中国的贤者故事或传说,总有一种似曾相识、久别重逢的感觉,是那种仿佛回到故乡的亲切感。然而,我实质上依旧是欧洲人,甚至还是在代表着积极活跃的射手座所辖的日期内出生的,因此,我的人生中难免充斥着冲动狂热、沉湎欲望与难以抑制的好奇心等典型的西方人品质。幸运的是——就跟大部分孩子一样——早在开始自己的求学生涯之前,我就已经学到了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最为宝贵的东西。给我上课的是苹果树,是雨和太阳、河流与森林、蜜蜂与甲虫,给我上课的是潘神,给我上课的是外公宝藏库里跳舞的神偶。我熟知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我毫不畏惧地跟动物和繁星交流,我精通果园里的各项事务,对水里的种种都了如指掌,跟鱼儿们在一起玩耍也是轻松自如。而且,我也已经能够唱出相当数量的歌谣。除此之外,我还会变魔术。可惜过了没多久,我就将这些手段统统还给了老师,直到年纪相当大了之后,因为某个契机,才不得不重新学起。总而言之,当时的我,掌握着一个人的童年时代可能拥有的全部传奇智慧。
在上述的基础上,我终于开始接受正式的学校教育了。这种体系化的教育对我而言是轻而易举,在学习的过程中也为我带来了不少乐趣。学校在课程安排上颇具匠心,并不去传授那些对于生活而言不可或缺的专业技能,反而侧重于进行各种如游戏一般的美好消遣,上这些等同于消遣的课程时,我常常感到十分开心。除此之外,学校传授的还有各种知识,其中有些知识,我甚至一辈子都记得很清楚。比如说,我至今还记得许多优美又风趣的拉丁语词汇、诗句和箴言,以及世界各大洲许多城市的居民数量——当然不是眼下的居民数量,而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3〕的居民数量。
直到满十三岁之前,我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将来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想要从事什么样的职业,打算为了这种职业学习什么具体技能。就跟所有男孩子一样,我十分喜爱并且倾向于从事如下的一些职业:猎人、摆渡人、马车夫、钢丝舞者、北极探险家。不过,我当时最喜欢、最想要成为的始终还是魔法师。这是我所有天性当中能够使自己的内心产生最深切、最炽烈情感的方向,它表达了我对人们称之为“现实”的那种玩意儿的显著不满。在当时的我看来,“现实”简直就像是大人彼此认同的一项愚蠢协定。我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对这种所谓的“现实”报以时而畏惧、时而嘲讽着拒绝的明确态度。不仅如此,我心中还始终存在着这样一种雄心壮志,那就是想要对“现实”施以魔法,这样就可以把它变成别的模样,可以把它变得更好些。在我的童年时代,种种与魔法相关的愿望,其诉求完全是针对外界的,全部怀着幼稚天真的目的。我希望能够让苹果在冬天生长,希望通过魔法让我的钱袋里装满黄金和白银。我梦想能够借助魔法的力量,令自己的敌人瘫痪在地,然后再大度地饶恕他们,使他们自惭形秽、良心发现,并让我如愿以偿地成为游戏的获胜者,成为孩子王。我想要寻获埋藏在地底的宝藏,想要令死人复生,想要让自己隐身,任何人都看不见。在以上列举出来的这些愿望当中,尤其要提到隐身术——我个人十分看重且最渴望能够成真的一门魔法技艺。在我漫长的一生当中,对于魔法的种种渴望,一直在以各种各样的形式陪伴着我,尽管我本人在当时往往没能及时意识到,不能立即辨认出它的真实面目。即便到了再后来,当我早已长大成人,把写作者作为自己的职业之后,也多次试图在自己的作品当中隐身,完全隐匿掉身形,消失不见。我会给自己换名字,将自己隐藏在那些蕴意丰富、如恶作剧一般的名字后面。这样一类尝试,时常令我的同行感到恼怒,而且,他们还时常曲解我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对我而言,这可真是咄咄怪事。此刻转头回望,我才发现,这种对于魔法力量的渴望,如同一个时刻存在着的暗示一般,影响到了我的整个人生。瞧啊,我那些想要学会魔法的心愿,它们的目标是如何随着我所处人生阶段的不同而发生着转变!瞧啊,我是如何将它们逐渐从外部世界抽离出来,又是如何将它们放入自己内心深处的!瞧啊,我是如何变得不再致力于用魔法来转变万事万物,而是仅仅致力于用魔法来改变我自己!瞧啊,我是如何通过孜孜不倦的探求,将那种“戴上隐形帽〔4〕就能隐身”的笨拙隐身术,替换为拥有智慧的人独有的隐身术的!掌握这种隐身术的人,恰恰因为洞悉了一切,才能够保持不被任何人觉察的状态。实际上,这正是我所经历的整个人生当中最根本的内容。
那时的我是个充满活力、生活过得极其幸福的男孩子,乐于在美丽又丰富多彩的世界中遨游,无论身在何处,都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跟现实存在的动物和植物相处自然不坏,跟由我自身的种种幻想与美梦、力量和能力所构筑而成的原始丛林相处,也同样开心。至于我对魔法那一直持续不断的热爱,也并非煎熬,反而更令我感到幸福。当时的我确实也使出过一些魔法把戏,尽管自己当年并不知情。多年以后,当我在人生较晚些的阶段再次玩出这些把戏时,已经完全不如童年时代玩得那么圆满娴熟了。比如,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赢得他人的喜爱,轻而易举地对他人的行为加以影响,轻而易举地扮演一个领导者的角色或者众星捧月型的人物,要么就是那种充满神秘感的奇人。对那些年纪比我小的玩伴和亲戚,我曾经运用自己的本事,让他们充满敬畏地相信我真的懂魔法,相信我真能驱使、控制恶魔,相信我真的拥有一大笔隐藏起来的宝藏,以及那属于王者的皇冠。他们对此深信不疑,长达数年之久。我在这样的天堂里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尽管我的父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过我,天堂里是有一条蛇的。我的童年之梦持续了许久,世界是属于我的,一切都只存在于当下,所有事情都是美好的游戏,规规矩矩地环绕在我的周围。有些时候,一旦我心中显露出某些不满、某种渴求时,这个友好又愉快的世界便会蒙上一层阴影,变得多少有些可疑。不过话说回来,每当出现这样一种情况时,我通常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另外一条出路,可以前往另一个相对而言更多自由、更少阻碍的幻想世界。随后,当我从幻想世界回来时,通常就会发现,外部世界已经焕然一新,再度变得可爱迷人,再度值得我去喜爱了。总之,我在这样的天堂里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
在我父亲的小花园里,有一座用板条隔出来的木棚子〔5〕,我在那里面养了几只小兔子,还有一只十分听话的乌鸦。我在那座木棚子里不知道消磨掉了多少个小时,沉浸在浓浓暖意和作为占有者的狂喜之中,所耗费的时间简直无穷无尽,比地球的寿命都长。小兔子们的身上散发出鲜活生命的芬芳,散发出青草和牛奶的香味,散发出鲜血与繁衍的气息。至于那只乌鸦,在它那乌黑、坚毅的眼珠里,闪耀着象征永恒生命的灯光。除了专程陪伴小兔子和乌鸦的时间外,我也在这里,在同样一个地方消磨其他的同样无穷无尽的时间,那就是晚上。守在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头旁边,身旁是通体温暖的昏昏欲睡的小动物们,我独自一人,或者在一个小伙伴的陪伴下,制定各种各样的计划:发掘数量庞大的财宝,寻获曼德拉草的根茎,乔装成常胜的十字军前往需要被拯救的世界。在那里,我将斩杀盗贼,解救不幸的人群,释放囚犯,攻陷强盗的据点,将其夷为平地,把叛徒钉死在十字架上,宽恕背信弃义的随从,赢得国王女儿的芳心,并且还要理解动物之间所说的言语。
在我外公的大书房里,收藏着一本奇大无比、极其厚重的巨书,我经常翻阅这本巨书,在里面寻找自己想读的内容。这本内容包罗万象、页码无穷无尽的巨书里面,包含着很多奇妙而古老的图画。有时候,当你第一次打开、翻动书页时,就已经能够看到它们当中的一幅,那古老的图画就摆在你眼前,耀眼夺目,十分诱人。有时候,你花费很长时间去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它们,古老的图画统统不见了,仿佛施展了隐身魔法,仿佛它们从来就不曾存在于这本巨书中一般。除此之外,这本巨书中还记载着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美好到不可想象,但又极端晦涩难懂,我经常会去读读它。就连这个故事也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的,如果花费几个小时就找到了的话,那绝对是赚到了,因为它常常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保持一个躲藏起来的状态。有时候,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它连自己在这本巨书中的居住地址和门牌号都自行更换了一般。另一方面,当你真正读到它时,它有时又显得格外友善,让你觉得自己几乎真的快要读懂它了。但是,在另外一些时候,它的内容又彻底改变,变得晦暗不明,完全封闭了自身,就像通往阁楼的那道紧锁着的门一般:暮气沉沉之时,偶尔会听到门后传来鬼魂发出的怪声,听到它们是如何窃笑或者呻吟的。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完完全全的现实,一切又都是完完全全的魔法,两者之间互相纠缠、生长、繁茂,两者都属于我。
在我外公那宝贝多多的玻璃柜里站着的摆出跳舞姿势的印度神偶,就连它也不总是同一只神偶,就连它也不总是固定摆出同一副面容,也不是所有时间都跳着同一种舞蹈。有时候,它确实是一只神偶,一只怪异且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的造像,是由当时的我根本无从了解的那些陌生国度里面的根本无从了解的陌生民族所制造出来的,那里的那些人会对这样一只神偶顶礼膜拜。在另外一些时候,它却是一只由魔法创造出来的魔物。它的存在饱含着深意,神秘到了无可名状的地步。它对献给自己的牺牲祭品极为贪婪,它时刻怀抱着恶意,它待人严厉又苛刻,它满嘴谎言、不可信赖,它对一切都是嘲讽的态度,它似乎总是想方设法地想要诱惑我,诱惑我去嘲笑它,然后它就可以以此为由头,对我加以报复。它虽然是用黄铜铸成的雕像,却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视线,有时甚至会斜着眼睛窥视我。可是在另外一些时候,它完全只是个象征物,既不能说它丑陋,也不能说它美丽;既不能说它邪恶,也不能说它善良;既不能说它好笑,也不能认为它可怕,而且一种质朴无华、老旧又难解的存在,就像一道古老的符文,像岩石上的苔藓斑迹,像一枚鹅卵石上的花纹。在它的外表之下,在它的那副面容和轮廓之下,栖居着神明,蕴藏着无限。对于当时的我而言,对于还是个小男孩的我而言,虽然叫不出这只神偶的名字,但丝毫不减损我对它的崇拜和尊敬,丝毫不逊色于我后来对各路神明的认知——后来的我知道了许多名字,我称呼它为湿婆〔6〕、毗湿奴〔7〕,我称呼它为上帝、永生、梵天〔8〕、阿特曼〔9〕、道〔10〕或者永恒之母〔11〕。它是父亲,是母亲,它既是女性也是男人,既是太阳也是月亮。
在那只放在玻璃柜里的神偶附近,以及属于我外公的其他一些柜子里,尚且放着、挂着、摆着其他许多物件和摆设,有那种用木头珠子一颗颗穿起来的类似《玫瑰经》念珠〔12〕的珠串〔13〕;有以棕榈叶制成的卷轴,上面刻满了古老的印度文字〔14〕;有用绿色皂石雕成的乌龟;有各种用木头、玻璃、石英和陶土制成的小神像、以繁复刺绣为装饰的丝绸和亚麻桌布;还有一些由黄铜铸造而成的杯子和碗。所有这些物什全部来自印度,来自锡兰〔15〕,来自那个拥有高大的蕨类树木和棕榈海滩以及目光清澈如小鹿一般的温柔僧伽罗人〔16〕的天堂岛〔17〕,来自暹罗〔18〕,也有些来自缅甸。所有这些物什无一例外地散发出大海、香料与远方的气味,散发出肉桂和檀木味。所有这些物什都是经由褐色和黄色的巧手打造完成的,都曾经被热带的雨水、被恒河的河水浸润,被赤道的烈日曝晒,被原始森林遮蔽。所有这些物什都属于我的外公,而他呢,又是这样一位长者、尊者、位高权重之人,蓄着一大把宽宽长长的白胡子。他什么都知道,比父亲和母亲都更有力量。除了上述这些物什之外,他还拥有其他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和本事——不只是来自印度的神像和小玩意,所有这些雕刻出来的工艺品、画出来的艺术品、施了魔法的宝贝,所有这些用椰子壳制成的杯子、用老檀木制作的大木箱、陈列间和藏书房——他还是一位巫师、一个百事通、一名智者。他懂得人类使用的所有语言,加起来超过三十种,或许连神明使用的语言都会说,或许连繁星使用的语言他也了解。他能用巴利语〔19〕和梵文写作、交谈,能够唱出用卡纳达语〔20〕、孟加拉语、印度斯坦语〔21〕、僧伽罗语撰写歌词的歌曲,能够听懂穆斯林信徒和佛教徒的祷告和诵经,尽管他本身是一名基督徒,信仰三位一体的上帝。他在那些炎热、危险的东方国度待了很多年——长达数十年之久,他曾经乘坐小舟和牛车远行,也骑过不少马匹和骡子。在我们周围的这些人当中,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我们所居住的这个城市,乃至我们生活的这个国家,只是这个地球上很小的一个部分而已;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在这世界上,还有数以千百万计的人跟我们有着不同的信仰,以及不同的风俗、语言、肤色,乃至不同的上帝、不同的美德与恶习。他是我喜爱的人,是我尊敬的人,是我畏惧的人。我对他有着所有的期待、全部的信任。我持续不断地向他,同时也向乔装成印度教神祇的潘神学习各种东西。这个男人,他是我母亲的父亲,长期居住在一座由各种秘密组成的大森林里,就像他的那张脸,也是居住在一大片白色的胡须森林中一样。从他的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悲天悯人的情怀,流露出欢快的智慧,除此之外,也蕴含着孤高的知识和神性的戏谑。来自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等都认识他、仰慕他,他们千里迢迢地过来拜访他,跟他用英语、法语、印度语、意大利语、马来西亚语交谈。在经过一番长谈之后,他们又重新踏上旅程,不留下一点儿来过的痕迹。他们或许是他的朋友,或许是专程过来给他捎信的人,或许是他的仆人和代理人。从他这个人身上,从这个高深莫测的人身上,我总算能够得知围绕在我母亲周围的神秘感究竟来源于哪里——那种隐秘、古老的感觉——她也在印度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她也会用马拉雅拉姆语〔22〕和卡纳达语交谈和歌唱,能够跟自己白发苍苍的父亲用我完全听不懂的如同魔法咒语一般的语言彼此交换词句。有时候,她的脸上也会浮现出那种来自异乡的微笑,那种晦暗不明的智慧微笑就跟他一样。
不同的是我的父亲。他选择孑然独立,既不隶属于神偶和外公的那个世界,也不融于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他哪一边都不掺合,孤独地坚守着,过着一名苦行僧兼问道者的日子。他学识渊博,内心善良,去伪存真,全心全意地追求着真理。不过,他离上述的那种微笑很遥远。他高贵又温和,但同时也是非分明,不隐瞒任何秘密。他的一生从来不曾背弃过善良,从来不曾背弃过聪颖。但是话说回来,他也从来没有消失在外公所营造出的这一大片属于魔法世界的云山雾罩之中,他的面容从来没有迷失在这样一种天真和神性之间。他所玩的游戏,经常表现得像是某种悲伤,经常表现得像是某种高雅又体面的嘲讽,经常表现得像是一张沉默且内敛、醉心于自己内心世界的神明的假面具。我的父亲在跟我的母亲交谈时,是从来不会使用印度语的,而是讲英语,讲一口纯正、清晰、优美、稍微带着些波罗的海口音的德语〔23〕。他所使用的这种语言,正是他特别吸引我的一样本领,这种语言赢得了我,教导了我。我常常满怀着敬意与热忱,努力地学习他这种说话的方式。我当时的热忱实在是有些过了头,尽管我心里其实十分清楚,那就是,我始终还是深深扎根在属于母亲的那片土壤之中,在那片土壤上茁壮成长,在由黑色眼珠和各种秘密组成的世界〔24〕里茁壮成长。我母亲的生活中充满了音乐,我父亲却不是,他连唱歌都不会。
跟我一起长大的还有姐妹,还有两个年纪比我大的兄弟。人高马大的哥哥们受到很多人羡慕和崇拜。环绕在童年时代的我们周围的,是一座小城镇〔25〕,这座城镇十分古老,地势起伏不平。围绕在城镇周围的,是遍布森林的山脉,看上去严峻而压抑,而且多少有些阴森。一条美丽的河流〔26〕从城镇中间穿行而过,流势蜿蜒曲折,流速犹疑和缓。这一切我都十分喜爱,我将这一切称为“故乡”。在这片森林、这条河流之间,我认识了生长在此的万物,认识了这片土地,熟悉这里的岩石和洞穴,熟悉这里的鸟儿、松鼠、狐狸和鱼类。这一切都属于我,是我的所有物,是故乡。不过,除了这些之外,还有玻璃柜和大书房,还有外公通晓一切的脸上浮现出的善意嘲讽,还有母亲深邃又温暖的眼神,还有那些乌龟和神偶、印度歌曲和箴言,这些向我诉说了一个更加遥远的世界,一个更显广大的故乡,一种更趋古早的起源,一类更为宏大的联系。还有,瞧那上面,那只高高在上的鸟笼里,端坐着我们那只灰红色的金刚鹦鹉。它的年纪很大了,极其聪明,长着一张博学多才的鸟脸,生有一对尖锐锋利的鸟喙。它会唱歌,也会说话。而且,就连它也是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未知的场所,嘴里飘出的是热带雨林里的语言,身上散发出来自赤道的气息。许多个他方世界,地球上的许多个地点,它们统统伸出极长的臂膊,迸射出耀眼的光芒,在我们居住的这栋房子里相聚、交汇。我们家的这栋房子,它的面积很大,历史悠久,有很多房间,其中部分房间是空置着的。房子有地下室,还有大到足以传出回声的长廊,长廊里飘散出岩石与寒意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无数间装满了木材和水果、充斥着穿堂风和空无一物的漆黑空间的阁楼。许多个他方世界在这栋房子里交汇,将它们的光芒散播到这里的每个角落。有人专程到这里来祈祷,诵读《圣经》里的段落;有人来这里钻研学术,研究印度语言学。在这里,曾经有许多美妙的音乐被奏响;在这里,许多人了解到了关于佛陀和老子的故事。这栋房子的客人来自五湖四海,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上面,沾染着来自异国他乡的气息。他们拿的旅行箱颇为奇异,有用真皮制造的,也有用坚韧的树皮编织而成的。他们口中说的,全是陌生的语言。穷人在这里能够吃上饱饭,各种节日庆典都选择在这里庆祝,科学和童话在这里走得很近,同栖共生。这里也住着外婆,我们都有些忌惮她,对她并不怎么熟悉,因为她不说德语,平时读的也是法语版《圣经》。总而言之,这栋房子里的生活是多样化的、无法被所有人理解的。在这里,光线总是能折射出五彩缤纷的色彩,生活总是在奏响丰富有趣、百家争鸣的乐章。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好,我很喜欢这里。不过,更美好的始终还是由我的心愿、念想构筑而成的那个世界。现实从来都嫌不足,唯有魔法方可弥补。
魔法在我们这栋房子里是无处不在的,在我的生命里也是无处不在的。除了外公的柜子之外,还有我母亲的柜子,那些柜子里放满了来自亚洲的布料、衣物和遮脸用的面纱。神偶斜着眼睛瞥人的目光里同样蕴藏着魔法。房子里的一些古老房间、好几个楼梯的拐角处——在这些地方也弥漫着神秘的气息。不仅如此,在我的心里,有很多地方也是跟我所处的这一外界环境相呼应的。有这样一些物什、一些联系,它们是只存在于我一个人心中的,是只为我本人而存在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比它们还要神秘感满满,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比它们还要难以琢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比它们还要脱离日常生活了。可是,与此相对应的,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比它们更真实。比如,那本巨书里的图画和故事情绪变化无常,总是突然消失不见,然后又再次出现,这件事就很真实;再比如,当我选择各个不同的时间点,跑去端详那些物什时,它们的面容会发生变化这件事,同样也很真实。家中大门、花园小屋、外面的街道——星期天傍晚看到的它们,跟星期一大清早看到的它们,那模样可是大不相同!比如,在外公的精神力起主导作用的那一天里,去看起居室墙上的挂钟跟基督像的面容,当然跟父亲的精神力起主导作用的那一天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又比如,在除了我本人之外,完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精神力作祟的时候。换句话说,再也没有别人给这些物什下达指示,只有我的心灵在跟它们玩耍,给它们起新名字,赋予它们新的意义。想也知道,在这样一种特定的状态下,它们所展现出来的面容,又会发生多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椅子或者小板凳,炉火旁边的一小块阴影,某份报纸上印刷出来的大标题,这些都是有可能变得好看、变得丑陋,甚至变得邪恶的。变得充满各种意义,或者平淡如水;变得令人一看就心驰神往,或者胆战心惊;变得可笑,或者悲伤——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有可能的。保持着固定的形貌、稳定的形态、自始至终都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可真是少得可怜啊!一切正在经历着改变、渴求着变化、随时准备去瓦解和重生的东西,又是多么富于生命力啊!
不过,在我童年时代所有的魔法现象当中,最重要又最奇妙的始终还是“小矮人”。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他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了。在我看来,他其实一直都在,是跟我一道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所谓的“小矮人”,实际上是个身形特别矮小、通体灰色、形象难以描述的生灵,是个小家伙,有可能是幽灵或者地精、天使或者恶魔。他有时会出现在我附近,走在我前面,指引我前行的方向。无论是在梦中,还是醒着的时候,他都会出现。而且,一旦他现身了,我就不得不服从他的指引。我对他的服从更甚于对自己父亲的服从,更甚于对自己母亲的服从,更甚于对自身理智的服从,甚至也经常更甚于对恐惧的服从。一旦这个小家伙在我面前现身,我的世界里就变得只有他存在了,无论他去哪里,无论他做些什么,我都必须效仿、照做。当我遭遇危险时,他会现身;当我被哪只恶犬或者哪个被激怒了的大块头玩伴撵着跑,处境极其不妙时,他会现身。就是这样,每逢最困难的时候,每逢紧要关头,小小的矮人都会在我面前出现,给我领路,为我指出该走的方向,及时拯救我。向我指出花园篱墙上那块已经松动了的木板位置的人是他,多亏了他,我才能在千钧一发的惊险时刻,成功找到逃生的通道。每一次都是他在我前面做示范,演示一遍我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演示一遍那些可以成功帮助我脱离险境的选项:假装跌倒、赶紧调头、逃之夭夭、高声尖叫、保持沉默。除了紧急救援之外,他有时也会从我这里取走一些东西,比如从我手里拿走那些我正打算吃掉的食物;他也会指引我去到一些特定地点,在那些地方,我总是能够找回自己丢失已久的财物。曾经有这样一段时期,我每天都会看见他;也有那样一段时期,他从来不露头。他不露头的那段时间可不好过,一切都显得温吞又无聊,一切都停滞不前、暧昧不清,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
有一次,在集市广场上,小矮人在我前面走,我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啊,走啊,一路走到集市广场上那个巨大的喷泉旁边去了。喷泉所在的池子里面,有一方用石头砌成的蓄水缸,这蓄水缸的深度跟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高相仿,喷泉里的四道水柱高高跃起,全部落到池子正中间的蓄水缸里。小矮人顺着石头往上爬,一直爬到蓄水缸的边缘位置,我也跟着他爬了上去。接下来,他使出一个敏捷麻利的跳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跳进蓄水缸那深深的水中去了。我也只好马上跟着他跳了下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水面很快就没过了我的头顶,但我并没有溺死,因为马上就有人把我从水里给拽了出来。拽我出来的是一位年轻又漂亮的邻居家的女子,直到她来救我之前,我跟她之间几乎没什么交集。不过,自从这起事件之后,我跟她之间迎来了一份美好的友情、一段嬉闹玩耍的缘分,幸福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又有一次,因为做了错事,我的父亲专门找我谈话。我竭尽全力地为自己辩解,又一次体会到了让大人理解小孩想要表达的意思有多难,这令我感到十分遭罪。谈话现场诞生了几滴眼泪,以及一次相对轻微的惩罚,最后,父亲送了我一样东西,借此让我不要忘记这次的教训:一本很漂亮的小台历,可以装进口袋里。我感到羞耻,对于整件事情的处理方式也多少有些不满。在这样一种心理状况下,我离开了家,走过那座横跨小河的桥梁。就在这时候,小矮人突然出现,走在我的前面,一下子跳到了桥栏上,以他特有的手势,命令我将父亲送的小礼物扔掉,扔进河水里。我马上照做了,既没有怀疑,也没有犹豫。只要小矮人在那儿,我都是这样的。唯有当他不在场时,唯有当他抛下我一个人,将我弃之不顾时,我才会怀疑,才可能犹豫。我还记得有这么一天,自己跟父母一道出门散步,走着走着,小矮人现身了,在街道的左边行走,于是,我也跟着他,有样学样地走在街道左边。父亲多次命令我走回街道的另外一边,我也多次照做了,但小矮人并没有跟着我一起过来,他始终坚定不移地走在左边。因此,我也不得不马上返回街道左边,反反复复许多次,听话地跟在小矮人身后。当时,父亲已经对我的不听话感到厌倦了,最后干脆任由我选择,想走哪边就走哪边了。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感到很不高兴。后来,直到我们走回家之后,他才认认真真地问我,为什么我当时如此倔强,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他的话,非要走街道的另一边。在这样一类情况下,我总是感觉特别窘迫,甚至可以说是绝望,因为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向一个普通人提起小矮人更困难、更加不可能办到的了,哪怕说出一个字也不行。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背叛小矮人,说出“小矮人”这个名字,说出关于他的这些那些更为禁忌、更加恶劣、更罪无可恕的了。要知道,我从来不能通过想他来让他现身,从来不能通过呼唤他来让他现身,从来不能通过虔心许愿来让他现身。所以,如果他在,那当然就很好,当然就应该听从他的吩咐。如果他不在,那就干脆假装他从未存在过好了。小矮人连一个具体的名字都没有,但是,对于童年时代的我而言,世界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当小矮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不去跟随他的步伐,不去跟着做他做过的那些事。他去哪里,我就跟着他到哪里,即便要到水里去,即便要到火中去,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客观地讲,他其实也并没有指挥或者劝说我去做这件事或者那件事,不是这样的。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做了这个,或者做了那个,被我看到了,于是也就跟着他去做了。实际上,他所做的那些事,要我不去跟着做,这同样也不可能办到,这就好比我所投下的影子,竟然不跟随着我的动作来完成它的动作一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照此看来,或许我只是小矮人的影子,要不就是他在镜中投下的倒影,要不就是反过来,他实际上是我的影子或者倒影。或许我自以为在跟着他所做过的动作完成自己的动作,但其实我的动作是比他先做出来的,反而是他在模仿我;要么就是一起做的,我跟他同步。无论如何,唯有一点最让我介怀,那就是他并不是一直都在,这点可真是太遗憾了。当他不在场时,无论我做些什么,似乎都失去了做这件事的理由,失去了必要性。也正因为如此,一切也变得跟他在的时候不一样了。我的每一步行动,都分裂成了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当真去做,另一种是马上放弃。正是因为上述的这种分裂,犹豫、考虑也随之而来。可是,值得注意的是,我当年生活中那些好的快乐的幸福的行动,全都是在不假思索的前提下展开的。由此看来,由“自由”掌管的领域,恐怕其实也是由“错觉”掌管的领域吧。
那位当时把我从喷泉里面拽出来的邻家女子,那个有意思的女邻居,我们之间建立的友谊是多么美好啊!她富有活力,年轻漂亮,同时也有些愚钝天真,不过话说回来,那也是一种特别可爱的简直称得上妙不可言的愚钝天真。她让我讲那个强盗和魔法的故事给她听。有时候,她对我所讲所做的一切都太轻信了;有时候,她对我又极端不信任,无论我讲什么、做什么,她都不相信。不过,无论如何,她至少相信我是来自东方的一名智者,光凭这一点相信,就已经深得我心了。她十分崇拜我。每当我跟她讲一些笑话时,她都会在自己根本没有弄明白笑点的情况下大笑出声,把气氛炒得很热烈。我为此责备过她,当时我是这样问她的:“听着,安娜小姐,在你还没办法完全理解一个笑话的笑点所在时,怎么可能因为这个笑话而笑出声来呢?这样做实在是太傻了。不仅如此,你这样做,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足以造成心灵伤害的恶劣行为。你要么是真正理解了我所讲的笑话,并且因为这个笑话的笑点而发出笑声,要么就是没有明白过来。在没有明白过来的情况下,你是不需要笑的,也不需要费力假装出你已经理解了的模样来。”听到我讲出这番话之后,她还继续笑个不停。“不是这么回事。”她大声喊道,“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男孩子里面最聪明的那个,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你将会成为一名教授,或者当上大臣,或者做医生。至于我的笑,你应该清楚,那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见怪的。我之所以会笑,那是因为你使我感到由衷欢喜,因为你是我们这里能够找得到的最有意思的人。不过现在呢,我们还是言归正传,你给我具体解释解释刚才讲的那个笑话吧!”所以,我就又把那个笑话很详细地解释给她听了,在解释的过程中,她还是没办法很快理解,不得不继续问问这个、提提那个,不过最后,她总算是真正理解了这个笑话的笑点。如果说,她之前不懂的时候笑得发自肺腑、相当夸张的话,那么现在的她简直可以说是笑得几近癫狂了。不仅如此,她现在的笑声也极富感染力,连我都被她给逗笑了。我们常常彼此笑成一团,笑得多开心啊!她是多么宠溺我、多么崇拜我啊!她被我逗得多么开心啊!有时候,我被她缠得没办法,不得不给她讲一些念起来颇为困难的绕口令。每当遇上这种时候,我都需要用非常快的速度,在她面前连续重复三遍。举例来讲,“维也纳卫洗工会洗白维也纳外衣”,或者科特布斯邮政马车厢的那个小故事。我坚持表示,她也必须尝试着去念这些绕口令,可她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大笑起来,就算真念起来之后,也没办法连续念出三个以上正确的词。当然,她实际上也并不是真想去念这些绕口令。每一次,这些绕口令句子刚开始念出声,她就会爆发出一阵笑声。安娜小姐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快乐的人。当年,凭着我那独属于少年郎的小聪明,我断定她是个愚钝天真到无可名状地步的女人,当然,最后事实也确实证明她就是如此。但是话说回来,她也确实是一个很幸福的人。实际上,我有时也倾向于认为,幸福的人都有着隐秘的智慧,即便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很蠢笨,这就是所谓的大智若愚。敢问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聪颖更愚蠢、更令人不幸福的呢!
时间一年年流逝,我跟安娜小姐之间的交往早已进入了冬眠状态。眼下的我已经是个天天都要去上学的大孩子了,已经因为聪颖所带来的诱惑、痛苦和危险而倍感压力。然后,终于到了这样的一天,我再一次需要她帮忙了。而且,这一次又是小矮人引导我去找她的。这件事情发生之前的颇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绝望地思考如下两个问题:男女两性之间的区别是怎样的?小孩子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因为始终找不到答案,这两个问题越来越令我感到心急如焚,从早到晚地折磨着我。直到有一天,它们把我折磨、压迫得如此厉害,以至于我终于下定决心,如果这两个令人心焦的谜题再不能得到解决,那我干脆就不要活了。那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整个人都变得极为狂躁,心中愤懑不已。走过集市广场时,我的目光死盯着地面,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幸了,心里特别沮丧。就在这时候,小矮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对于那个时期的我而言,小矮人已经成了稀客。他背弃了我,而且已经背弃了很长时间;要么就是反过来,我背弃了他,背弃了这么长的时间。此时此刻,我突然与他重逢,他的身形还是那么小巧,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灵活。他就在我前面的路面上走着,我的视线只跟随了他一小会儿,因为他转眼就走进了安娜小姐家的那栋房子里。他消失不见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已经跟着他进到了房子里面,而且,这时候我已经知道小矮人为什么要引我进去了。当我猝不及防地闯入安娜小姐的房间里时,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尖叫声,因为她当时正在换衣服。不过她并没有把我给赶出去……于是,我很快就知道了当时的我迫切想要去了解的几乎全部问题的答案。不仅如此,如果不是因为我当时年纪实在太小的话,这一切还很有可能会发展为一桩风流韵事。
这个风趣幽默又愚钝天真的女人,她跟其他大多数成年人都不太一样,因为她虽然愚钝,却率性自然,开放而不拘束,永远活在当下,绝对不会说谎,绝对不会犹疑。可是,大多数成年人的表现跟她大不相同。当然也有例外,还是有我母亲这样的成年人,她是活力满满的化身,是神秘的无所不能者的缩影;还是有我父亲这样的成年人,他是正直正义的化身,是人类智识的缩影;还有我的外公,他几乎已经不能算是寻常人类了,他深藏不,他面面俱到,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他的才智深不见底,永不枯竭。可是,对于绝大多数成年人而言,情况并非如此。他们很像是那种用陶土捏成的神偶,尽管得到人们的尊敬,尽管被人们所畏惧着,终究也不过是陶土捏成的罢了。瞧瞧,当他们跟小孩子们交谈时,那种假模假式、漏洞百出、装腔作势的态度是多么滑稽啊!他们说话时的声音,听起来是多么虚假啊!他们脸上露出的笑容是多么虚伪啊!他们居然那么高看自己,不只高看自己,还高估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意,认为它们有多么重要!瞧瞧,瞧他们在大街小巷上穿行时的那副模样吧,保持着不苟言笑的态度,严肃得也太过分了一点儿!他们全身上下的行头,他们手里的公文包,他们夹在胳膊底下的那几本书——他们是有多么盼望自己能够被别人认出来啊!盼望着众人给自己鞠躬敬礼,盼望着众人对自己顶礼膜拜!有时,人们会在礼拜天专程过来见我的父母,为了他们口中所谓的“登门拜访”。造访的男士用不太灵活的插在僵硬白皮鞣革〔27〕手套里的双手擎着自己的高礼帽,瞧瞧这些重要的受到众人尊敬景仰的人吧,瞧瞧他们为了维持所谓的“尊严”而表现出来的窘态吧,这些律师和法官、传教士和教师、负责人和督导员。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夫人——这些夫人看起来都显得有些畏畏缩缩,有些刻意压抑住自己情绪的感觉。他们身体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必须有人提前去向他们反复请示要求;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必须有人从旁协助:脱下外套时、进入宅邸时、屈身就坐时、提出问题以及给出回答时,乃至于告辞离开时,无一例外。对于这个由小市民主宰的世界,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是不需要太过认真对待的。这件事对我而言很容易做到,因为我的父母本就不属于他们这帮人所在的这个世界。实际上,就连我父母也觉得这帮人挺可笑的。不过话说回来,在当时的我眼中看来,即便他们不把自己的一举一动搞得跟在戏院里演戏一样,即便他们不戴那种手套,即便他们不“登门拜访”,大多数成年人也是十足滑稽又好笑的。他们居然会觉得自己的工作特别重要,居然会认为自己上班做的事情、自己所工作的部门很了不起,这些虚妄之物在他们心中是多么伟大、多么神圣不可侵犯啊!比如说,当一名马车夫、警察或者铺路工人封锁道路时,封锁道路这件事就属于所谓“神圣不可侵犯”的事务,是理所当然的。道路被他们这帮人封锁了之后,人们就必须避开这里,为他们的工作腾出空间,有时候甚至还要协助他们进行封锁。但是,如果是一帮小孩子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在忙着玩耍,那他们无论在做什么,都是不重要的。孩子们随时可以被赶到一旁,随时可以被大人们斥责辱骂。照此看来,莫非孩子们所做的事情,注定没有大人〔28〕要干的事情正当、良善、重要吗?噢,不是这样的,情况恰恰相反。但大人始终还是比孩子的权力更大一些,所以才轮到他们来下命令,所以他们才会在这种较量中占据上风。而且,就跟小孩子一样,大人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游戏要玩。他们玩的是消防演习,玩的是士兵突袭,他们会加入各种协会跟俱乐部,他们会结伴去酒馆。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无论玩些什么,脸上都会摆出一副“这件事很重要”的表情,装得颇为理直气壮地去参与,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本该如此,仿佛再没有比他们的游戏更加美好、更加神圣不可侵犯的事情存在了。
他们当中也有些聪明人,这点我承认,毕竟老师当中也有很聪明的。但是,在成年人的世界中,有这样一项难以被忽视的客观事实,它简直太古怪,太值得人们去怀疑一下了,那就是所有这些所谓的“大”人,他们在或多或少的一段时间之前,岂不都曾经是个孩子吗?然而,在这些大人当中,尚且没有完全忘记自己也曾经是孩子的人,他们的数量是多么稀少啊!尚且没有完全忘记应该怎样作为一个孩子来生活、来行事、来玩耍、来思考的人,没有完全忘记孩子喜欢什么、痛恨什么的人,他们的数量是多么稀少啊!只有少数——极少数的大人,还记得上述这些!要知道,并不是只有暴君和恶徒才会用满怀恶意的讨厌手段来对付孩子们,并不是只有他们才会不分场合地撵走他们,并不是只有他们才会用充满蔑视和厌恶的目光来看待他们,也并不是只有他们,才会在某些时候,不知不觉地显露出一丝对他们的恐惧。情况并非如此,实际上,其他大人也是如此,甚至也包括那些心怀善意,偶尔会很愿意降低自己的身份跟孩子们促膝长谈的大人。就连他们多半也不知道,在跟孩子们交谈时具体应该聊些什么;就连他们在打算跟我们沟通时,也差不多都得费尽心思、勉为其难地将自己的思路“下降”到跟我们相同的高度,伪装自己也是一个孩子。即便他们这样去做了,也没办法货真价实地假造出孩子的感觉,他们最终伪装出来的不过是他们自己臆想出来的愚不可及的漫画中的孩童形象罢了。
所有这些成年人——差不多所有吧——他们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呼吸的是另一种空气,跟我们这些孩子呼吸的空气截然不同。他们通常都不比我们更聪明些,除了之前提到过的那种神秘莫测的“权力”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地方是强过我们的。确实,他们的身体比我们要强壮,一旦我们不肯自愿服从他们的指挥,他们就能凭着这一点来强迫我们、痛打我们。可是,身体强壮算得上一项真正的优势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任何一头公牛、任何一头大象都比一个成年人类强大得多?但他们拥有权力,他们发号施令,他们将自己的世界体系与行事方针视为“正确”的标准。尽管如此,有一件事却经常令我感到极为怪异,有那么几次,甚至都快要觉得不寒而栗了,那就是,虽然成年人掌握着权力,但许多成年人看起来似乎很羡慕我们这些小孩子。有时候,他们也会特别天真、坦率地将这样的想法脱口而出,大概同时还会伴有一声叹息:“唉,没错,你们这些小孩子才是真正幸福的!”如果这番感叹并不是在说谎——不得不说,这番感叹确实不是在说谎,因为像这样的一类话语,有时候别人只要一说出口,我就能够明确感觉到它并非说谎了——那也就意味着,这些成年人、这些拥有权力的人、这些自恃高贵的人、这些发号施令的人,他们实际上并不比我们更幸福,尽管我们不得不听从他们的命令,不得不向他们表示敬畏。在一本音乐课本里,我曾经学到过这样的一首歌,这首歌的歌词里有一段反复呼号的唱段,刚好也印证了这个观点:“噢,多么幸福啊,噢,多么幸福,还能继续当个孩子!”〔29〕这一切的奥妙之处就在这里。有些东西只有我们小孩子才有,大人却没有,他们也只不过比我们年纪大些、强壮一些而已,在某些方面,他们其实是比我们要可怜些的!瞧瞧他们,虽然我们时常因为他们高大修长的身材、他们所享有的成年人尊严,还有他们浮于表面的自由与自主性而感到羡慕不已;因为他们可以随便蓄胡须,可以穿长裤而感到羡慕不已,但他们偶尔也是会羡慕我们这些小家伙的,他们甚至将这种羡慕写进了歌词里,并且还要由他们亲口唱出来!
好吧,在我的童年时代,尽管发生了上述种种事情,可我始终还是很幸福的。当时当日,世界上的许多事情,我都曾希望能够呈现出另外一副模样,也包括在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不过话说回来,我始终还是很幸福的。虽然当时各个方面的人与事都在向我赌咒发誓,都在向我强行灌输这样一种观念,那就是,人类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真正的幸福唯有经受住了各种考验之后才能获得。我在学校里学到的很多名言警句、诗歌词赋都在描述这种观念,我常常觉得这些文字美不胜收,内心深受触动,但文字之下所描述的内容并不太能打动我的心,尽管它们倒是常常能打动我父亲的心。每当我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比如生了病,或者提出的愿望没能得到满足,要么就是跟父母吵了架,正在闹别扭的时候,我几乎不会跟别人一样,逃到上帝那里去寻求庇护,而是选择了其他的逃避方式,这种方式能够令我的心情重新恢复到光辉灿烂的状态。一旦寻常的游戏再也无法引起我的兴趣,一旦玩具轨道车、零食小卖部和童话故事书都对我没辙、令我感到无聊了,那么,在这样一个时候,我经常就会沉迷到自己那个最最美好的崭新游戏当中去。具体而言,这个游戏是这样玩的:傍晚时分,只要我心无旁骛地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眼前就会浮现出许许多多的彩色圆圈,勾勒出一幅如童话般美丽的图景,我马上就会陷入这幅图景当中。每当这时候,幸福和神秘之光便会瞬间在我心中重新燃起,简直如同闪电划过天空一般!每当这时候,世界霎时间就具备了千万种意义,变得充满希望,大有可为!
头一个阶段的上学时光很快就过去了,那些在学校里的时光,并没有怎么改变我。在学校里的我获得了这样一种经验,那就是,信任和坦诚会对我们自身造成伤害。于是,我从某几位抱持着漠不关心态度的老师那里学会了最基本的欺骗和隐瞒技巧,自那以后,我在这世间就通行无阻了。可是与此同时,我人生盛开的第一个阶段也随之慢慢凋谢了。就连我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学会了那首漫漫人生的虚伪之歌,学会了面对所谓“真相”,面对成年人世界运转规则时不得不给予的妥协,学会了那种“得过且过”地适应这个世界的方式。到了那个时期,我才真正懂得,为什么成年人手中拿着的歌剧唱本里,会有像这样的一类唱词:“噢,多么幸福啊,还能继续当个孩子。”到了那个时期,就连我也经常对“还能继续当个孩子”这件事流露出羡慕之情了。
当我长到十二岁时,需要面临一个抉择:是不是应该开始学习希腊语了。他们问我的时候,我毫不迟疑地说了要学,因为当时的我已经意识到,假以时日,自己绝对有必要成为像父亲那样,最好是像我外公那样博学多才的人。可是,自做出决定的那一天起,我就自动拥有了一份人生规划:我以后应该要上大学,在大学里学习,未来要么成为一名传教士,要么当一个语言学家,因为那样能够拿到奖学金。外公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
从表面上讲,上述这些并不算坏。唯一的问题在于,我现在突然就多出来了一个未来,我所走的人生道路上,现在突然就多出来了一块指路牌。当下的每一天、每一个月都在引领着我,让我跟指路牌上白纸黑字写下来的那个“目的地”更为接近。一切都在指向那个“目的地”,一切都在为我指路,然而这条路却与我迄今为止所过的日子,与那些曾经的游戏和生活渐行渐远,与那些并非全无意义但缺乏目标、没有未来可言的时光渐行渐远。成年人的生活逮住了我,刚开始时只是抓住了我的一缕头发或者一根手指,然而过了没多久,它就完全擒住了我,再也不会放开了。按照各种目标、各种数字来安排的生活,听从各种秩序、各个部门要求来进行的生活,以职业和考核为路径的生活……不久之后,我也会迎来这样的时刻,我将成为大学生,成为博士候选人〔30〕,成为一名神职人员,成为一名大学教授。有朝一日,我也会戴上一顶高礼帽去“登门拜访”,也会套上皮手套。我不再能够理解和孩子们有关的一切,而且,没准儿也会开始羡慕他们……好吧,我其实并不愿意离开自己所拥有的这个美好且有趣的世界。与此同时,对于自己的未来,我却有着一个非常秘密的目标,一个我心中满怀着热忱、希望能够顺利实现的目标,那就是成为一名魔法师。
成为魔法师的愿望和梦想,被我坚守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它后来也渐渐开始褪色,渐渐失却了神通。它有了敌人——那些长期反对它的事与物,那些真实、严肃、无从抵赖的事与物。原本盛开着的花,它慢慢、慢慢地枯萎了,我慢慢脱离无拘无束的世界,周围渐渐出现各种限制,那是真实的世界,是成年人的世界。我那成为一名魔法师的愿望——尽管我始终还是在热忱期盼着它的实现——在我心中也渐渐变得没有那么无可替代了,连我自己都开始觉得那很幼稚了。出现了这样一些领域,当我身处其中时,已经没有办法被视作孩子了。那个原本充满着无穷无尽、千变万化的可能性的世界,已然对我添加了种种限制,被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区域,彼此之间竖起了高高的篱墙。至于那座由我童年日子的种种所构筑而成的原始丛林,它也慢慢变了形貌。环绕在我周围的天堂凝滞住了,我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不再是由千万种可能性所组成的那个世界的王子和国王了。我已经不可能再去当一名魔法师了,我正在学习希腊文,从这个时间点算起,再过两年,还要再加上希伯来文。六年之后,我就会成为一名大学生了。
不知不觉之间,路已经越走越窄了;不知不觉之间,周围的魔法早已烟消云散。外公那本巨书里的神奇故事,始终还是很美好,但它如今出现在一个固定的页面上,那一页的页码我也已经知道了。那个故事,它今天在那里,明天在那里,每时每刻都在那里,再没有奇迹发生了。至于那只摆出跳舞姿势的神偶,它的脸上挂着冷漠的微笑,印度制造,黄铜铸成,我已经鲜少看见它了,而且,我再也没有见过它斜着眼睛窥探我的样子。还有——这也是最糟糕的——看见那灰色的小矮人的情况,也是少之又少了。四面八方,我被祛魅现象重重包围,曾经宽广的事物,如今很多都已变得促狭;曾经珍贵的事物,如今很多都已显得寒酸。(https://www.daowen.com)
好在当时的我也只是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这些变化,肤浅得很。我仍旧十分开心,野心勃勃。我学会了游泳和溜冰,我的希腊文考试拿了第一。表面上看来,一切事情都运行得十分完美,唯独这一切呈现出了一种跟过去相比显得有点儿褪色的色感,唯独这一切都在发出多少有些空洞的声音,唯独我已经不想再去安娜小姐那里登门拜访——我已经对她感到兴味索然了。时间的流逝极为和缓,在这样的一个过程当中,我经历过的一切,有一些已经慢慢失去了。失去的是那些我未曾留意到也不太惦记的东西,可它们终究还是不见了,缺失了。如今,如果我想跟过去一样,再一次完整而炽烈地感受到自我,那就得用上比过去更强烈些的刺激方式。我必须先不停晃动身体,然后再来上一段助跑。我开始爱上调味比较重的菜肴了,除此之外,我还经常吃甜食。有时,我会偷拿一点儿小钱,只为了出去找些与众不同的乐子——对我而言,其他事情已经不够有意思,不够美好了。另外,女孩子们也开始吸引我了。这一现象是在小矮人再次现身,并且再次将我引到安娜小姐那里去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1923年)
〔1〕希腊神话中司羊群和牧羊人的神。原文中直接将“潘神”称作Gott Pan,实际上欧美一般称之为Pan,即潘恩,译为“牧神”或“羊男”,属于下位神怪。作为孩童,将潘恩升格亦无不妥。
〔2〕指在印度售卖的铜铸鎏金神像,常见的有象鼻天、黑地母等,是一种常见的旅游纪念品。
〔3〕指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原文直接使用了“八十年代”这一表述方式。
〔4〕原文为Tarnkappe,欧洲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宝物,最早可上溯至北欧神话。在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珀尔修斯也曾戴过隐形帽。
〔5〕原文为Lattenverschlag,是一种用栅栏式的木板墙建造成的隔断空间,廉价易造,在德国十分常见,通常被用于地下室公共储藏间隔断,或者室外自行车棚。
〔6〕印度教三相神之一,毁灭之神。
〔7〕印度教三相神之一,维护之神。
〔8〕印度教三相神之一,创造之神。
〔9〕来自古印度梵文,“灵魂”的意思。可以指称个别的灵魂体,也可以是众多的灵魂体组合。也有人将此观念用以形容世界灵魂、宇宙灵魂,类似心理学中的“集体潜意识”概念。
〔10〕此处指中国传统的道家思想。
〔11〕此处所指代的应是印度教中的萨克蒂大女神,宇宙之母。在梵文中,“萨克蒂”指的是原始宇宙的力量、神圣女性创造力的化身,同时还代表着变化与解放。
〔12〕此处所指的是天主教使用的念珠,多用作诵念《玫瑰经》并发痛悔,因而得名。
〔13〕依照前后文描述,此处所指的应是印度教的念珠。
〔14〕古老的梵文经卷,就是这样留存在经过防腐处理的棕榈叶上的,这样的经卷被称为贝叶写本。“贝叶”即贝多罗叶,是梵文pattra的音译与意译的结合。
〔15〕斯里兰卡的旧称,印度洋岛国,因其国土形状酷似泪珠,而被称为“印度洋上的一滴眼泪”。
〔16〕斯里兰卡的主要人种,使用僧伽罗语。“僧伽罗”一词源于梵文,意为“狮子”,故斯里兰卡古有“狮子国”之称。
〔17〕锡兰在僧伽罗语中意为“乐土”或“光明富庶的土地”,马可·波罗认为这里是世界上最美的岛屿,是天堂岛。
〔18〕泰国的旧称。
〔19〕古代印度的一种语言,现已成为佛教教徒的宗教语言。在泰国、缅甸和斯里兰卡仍作为书面语言使用。
〔20〕印度卡纳塔克邦的官方语言,属于达罗毗荼语系。
〔21〕又称印度-乌尔都语,突厥-波斯莫卧儿征服印度后,将首都德里及其周边城市的通用方言取名为“印度斯坦语”。印度斯坦语吸收了大量的波斯、阿拉伯和突厥语词汇,莫卧儿帝国将该语言作为通用语传播到整个北印度,随后几个世纪一直作为主要通用语言保留下来。
〔22〕印度克拉拉邦马拉雅里人的语言,印度宪法承认的语言之一。属达罗毗荼语系南部语族,和泰米尔语为近亲。
〔23〕此处需要特别说明一下,黑塞的父亲是基督教新教牧师。他的外公是传教士,曾长期在印度传教,所以才通晓多种印度方言。黑塞的母亲出生于印度,是法籍瑞士人。黑塞的外婆是法国人。黑塞的父亲是德国人,但出生于爱沙尼亚,而爱沙尼亚属于波罗的海三国,故有文中说法。
〔24〕指东方文化的世界。
〔25〕指德国南部施瓦本地区的卡尔夫镇,现为德国巴登-符腾堡州卡尔斯鲁厄市下辖区划。卡尔夫是一个典型的黑森林古镇,历史文化悠久,有着鲜明的南德风貌。
〔26〕指纳戈尔德河。
〔27〕原文为Glacé-,源自法语,实为德语Glacé leder的缩略形式,皮革业专用词,是高档皮具常用的一种后期处理工艺。用此方法鞣制过的皮具表面极为光滑、光亮,如同打过蜡一般。
〔28〕此处并非译者主观上不愿统一“成年人”和“大人”这两种意义基本相同的译法,而是因为原文中就使用了不同的词语来区分“成年人”(Erwachsenen)和“大人”(Großen)。
〔29〕原文为O selig, o selig, ein Kind noch zu sein,出自罗尔津1837年所作歌剧《沙皇与木匠》。
〔30〕即攻读博士学位的博士生。当时的德国大学完全是Diplom学制,相当于本硕连读,大学生大学毕业取得Diplom学位后,即可直接攻读博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