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幽王

周幽王

König Yu

在那些极其古老的中国故事里，诸多王朝的统治者，还有权倾一时的诸侯，他们因为受到某位女性的影响，或者因为热恋而导致自己权势倾覆的例子并不常见。屈指可数的几个例子当中，有一个非常醒目，那就是周朝的周幽王与他的夫人褒姒〔1〕的故事。

周朝疆域广阔，其西部边陲与好几个散居在蒙古境内的蛮族所建立的部落相接壤，国都丰镐〔2〕位于一块并不安全的区域中央，时不时地就会受到那些蛮族部落的突袭和劫掠。因此，尽可能地加强边疆防御，实打实地守护好国都，就是周朝必须要考虑的要务。

至于我们要讲的这位周幽王呢，实际上并不算是一位糟糕的政治家，他是懂得听取谋臣智将的建议的。关于周朝的历史书籍告诉我们，他懂得运用巧妙的军事设施，来化解边疆防御上的劣势。然而，所有这些令人惊叹不已的巧妙设施，却因为一位美丽夫人的任性妄为，最终被敌人毁于一旦。

具体而言，周幽王依靠自己辖下所有诸侯的帮助，在周国的西部边陲位置建立起了一套边防体系。跟其他所有带着政治意义而建立起来的军事设施一样，这套边防体系也有着双重身份：其一是伦理纲常上的约束，其二是机巧设计上的功用。伦理纲常约束的基础，乃是由周幽王与辖下众多诸侯，以及这些诸侯各自属下的大小官员达成一致，订立明确具体的盟约，本着互敬互信的原则来履行的。也就是说，在边防体系发出第一轮警报之后，每一位诸侯都有立即亲自带兵出征，火速奔赴国都丰镐，帮助周幽王协防的义务。至于这套边防体系的机巧设计，则是由一整套考虑周全的哨塔系统所组成，那是周幽王令人在王畿领地〔3〕的西部边境上专门修建起来的，为他本人提供服务。这套系统中的每一座哨塔，都由专人来负责戍守，昼夜不歇。所有这些哨塔上都装备了非常巨大的战鼓〔4〕。一旦边境上的任何一个位置发现了敌人的进攻行动，距离最近的哨塔就会马上敲响自己的战鼓，听到战鼓声的哨塔同样也会马上击鼓。如此这般，鼓声信号一座哨塔接一座哨塔地传下去，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国土全境。

周幽王花了很长时间来打造这套理念先进、性能优越的军事设施，跟自己辖下的诸侯反复商议、讨论，听取建筑工匠的报告，并且安排戍边部队反复演练。话说回头，周幽王有个心爱的女人，名唤褒姒，是一位绝世美人，懂得如何同时在周幽王的内心深处和感官世界这两方面为自己提升影响力。对于一名统治者以及他所统治的这个国家而言，褒姒手中掌握的影响力太大了，弊大于利。褒姒与周幽王形影不离，她对自己丈夫在国家边境上进行的这一系列卫戍工程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并且也亲身参与了进去，关注着工程的每一个环节。此时的她就像个活泼又聪颖的小女孩，心中怀着赞叹与热情，站在一旁看那些男孩子玩游戏。负责工程的其中一位建筑工匠，为了让她对整个工程的进展拥有全局性的把握，特地用陶土制作了这一整套边防体系的微缩模型，上色烧制，惟妙惟肖，包括对王畿边境的描绘，还有全套哨塔系统。每一座经过微缩处理的陶土哨塔里面，都站着一名小得不能再小的陶土烧制的戍边卫兵。不同之处在于，原本放置战鼓的位置，现在都用一只小小的挂钟来代替了。这套漂亮的玩具给了王后无尽的欢乐。有时候，当她觉得心情不好了，她的侍女们大多都会劝她玩一个名为“蛮族来袭”的游戏。玩这个游戏时，她们会把所有小小的陶土哨塔都摆出来，并且拉响上面那些小挂钟。每个人都玩得很尽兴，喧闹有趣，兴致高昂。

周幽王这一生中的大日子终于来临了。庞大的卫戍工程总算竣工了，所有的战鼓全部放置妥当，对应的鼓手也已训练完毕。现在要做的，就是按照之前跟一众诸侯的约定，在一个能够带来幸运的吉利日子〔5〕里，对这套全新的边防体系进行一次实战演习。周幽王对自己的杰作感到颇为自豪，对这次演习也是严阵以待。满朝文武也已经准备好，在演习成功之后，齐声向天子道贺。不过，在所有相关人士当中，心情最激动，同时也是最期待这次演习的，是王后褒姒这位美人儿。她甚至连正式开始演习前的全部祭祀仪式和虔诚祷告都等不及了，一心只想要演习马上开始。

终于到时候了，那个经常能够让王后获得欢乐的哨塔击鼓游戏，即将以完全真实的形式开始表演了，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呢。这一次，她几乎完全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冲动，想要亲自参与到游戏中来，亲自发号施令。此时此刻，由于她心中那股满怀喜悦的激动实在太过强烈，已经彻底表露在外，周幽王不得不摆出最严肃的表情，对她使了个脸色，她的情绪才终于得到了抑制。实战演习的时刻到了，现在一切都是真实大小的了，现在是在用真正的哨塔、真正的战鼓和军人来玩“蛮族来袭”游戏了，看看这套设计是否能经受得住考验。周幽王发出了“开始演习”的指令，文武百官中官职最高的那位公卿将这道指令传给骑兵队长，队长骑马来到第一座哨塔前，将指令递上，要求马上敲响战鼓。战鼓当即响起，鼓声隆隆，如雷鸣般，连绵不绝，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庄严肃穆的感觉油然而生，众人的内心受到极大的触动。万分激动之下，褒姒一下子变得面无血色，全身上下都开始发起抖来。巨大的战鼓近乎狂暴地被军人们敲击着，演奏着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的战歌。这是一首满怀着警告与威胁的战歌，满载着未来，充斥着战争与困苦，充满了恐惧和覆亡。所有人都心存敬畏地聆听着这首战歌。听着听着，第一座哨塔上这面战鼓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小了。与此同时，人们又依稀听到下一座哨塔的鼓声正在回应这边的响动，那声音遥远又微弱，很快便重归宁静了。接下来人们就再听不到任何鼓声了。又过了一小会儿，此处庄严肃穆的沉寂便走到了尽头，人们又讲起话来，走来走去，交头接耳。

与此同时，那阵低沉、骇人的鼓声正从第二座哨塔传往第三座哨塔，一座又一座，一路传到了第十座哨塔，然后又一路传到了第三十座哨塔。根据严格规范的命令，凡鼓声所能及之处，每个士兵都必须马上武装起来，带好军粮袋，前往预先规定好的集合地点，每一位队长、每一名长官都必须立即整队行军，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一刻都不允许浪费。与此同时，还要将已经提前备好的军令，快马加鞭地送往周国腹地的诸多地方。凡鼓声所能及之处，军人们无论是正在劳作，还是正在吃饭；无论是正在消遣游戏，还是正在睡觉，都必须立刻停下来，收拾好行军囊，备鞍上马，全体集合，整队出发。在早已规划好的最短时限内，紧挨着王畿领地的所有诸侯国部队，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国都丰镐救驾。

此时，在国都丰镐，之前那阵响彻云霄的可怕战鼓声在众人心中所引发的强烈共鸣与紧张感已经逐渐减弱、消逝，很快就被人们完全抛诸脑后了。众人在国都的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闲聊，兴致颇高。整座都城都在举办庆典，热闹非凡。自第一声战鼓响起还没满三个小时呢，已经有大大小小的骑兵部队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朝着丰镐飞奔而来，现身在了人们的视野内。自此往后，每小时都有新的部队抵达。不止今天一整天是这样，之后的两天时间里，一直都是如此，各路诸侯的部队昼夜无休地赶往丰镐，在此处集结。周幽王和王畿领地的文武百官见状，心里越来越振奋，越来越感到欢欣鼓舞。致敬和祝福的话语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向周幽王，完成这一伟大工程的建筑工匠们获得了一顿天子钦赐的庆功盛筵。当时在一号哨塔上敲响第一声战鼓的那位鼓手被民众层层簇拥着，头顶戴上花环，在国都的街道上举办庆祝游行，被所有人当成英雄来崇拜，每个人都跑来向他赠送礼物。

话说回来，完全沉浸在这起大事件当中，简直就像是被勾去了魂魄的那个人，却是周幽王的王后褒姒。她一直沉迷的那套微缩哨塔加小挂钟的游戏，如今终于成为现实，而且，其阵仗之宏大、场面之壮观，远远超出了她原本的想象。鼓声所传达的军令拥有难以言喻的魔力，那道绝对不可违抗的命令裹挟、纠缠在战鼓的隆隆声之间，随着巨大的声浪一道，在远方无垠的土地上疾速传开，逐渐消逝。接下来，这道军令所产生的功效如同洪水一般，自四面八方奔涌而回——如此鲜活，如此感同身受，如此浩荡宏伟。每一面战鼓所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吼叫声，都化作了一支彪悍的部队。只见一支又一支装备精良、由数百乃至上千名军人所组成的部队，以滚滚洪流之势，接连不断地赶往这座都城。他们急行军时整齐划一的步伐，或者骑马，或者整队步行，一边自远方的地平线位置浮现，一边快速朝着此地逼近、集结，有弓兵，有轻骑兵和重骑兵，也有长矛兵。各路部队、各色兵种逐渐将都城内外所有原本空着的地方都给填满了，喧哗吵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远道而来的士兵在此受到了民众的热烈欢迎，并按照他们驻扎的地点，就地举行了欢迎仪式，予以盛情款待。这些军人也就地扎营，搭起了过夜用的帐篷，生起了营火，热闹非凡。上述种种，日以继夜、持续不断地发生着，简直就像是在还原童话故事里撒豆成兵的场面。无数的士兵就这样从灰蒙蒙的土地里钻出来，远远看去，显得虚无缥缈又极端微小，裹挟着他们的是飞扬的尘土。他们在尘土中不断向前，只为了最终抵达这里，在周幽王的满朝文武和心醉神迷的褒姒眼前站得密密麻麻的，以一种压倒性的真实，一行一行地列队成军。

周幽王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心满意足，其中尤其令他满足的一点在于，自己心爱的女人竟然会对这次演习心醉神迷、如痴如狂。因为内心获得了极大的幸福感，现在的褒姒简直如同一朵怒放的鲜花一般，放射出无比绚烂的光华。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看过她显露出如此美丽的模样来。只可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节日庆典并不会持续太久。就连这次史无前例的盛大庆典，眼下也已偃旗息鼓，将欢乐喜庆的一切，让渡给了平平凡凡的日常生活。不再有奇迹发生，也不再有美梦成真。闲散无事之人和任性妄为之人，恐怕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是难以忍受的吧。那场盛大的实战演习圆满结束，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星期，褒姒难得的好心情再度消耗殆尽。自从品尝到了货真价实的“蛮族来袭”游戏，以陶土制的微缩哨塔和绑着细绳的小挂钟为道具的那个小小游戏，如今已显得如此无聊且乏味。噢，那时的场面可真令人陶醉啊！话说，那令人开心到如临极乐的游戏，眼下如果想要再玩一次，岂不是万事俱备的吗？诸多哨塔就矗立在那里，战鼓也统统架在上面，士兵们每日轮班值守，鼓手们穿着自己的制服，严阵以待。一切都在等待着，如弦上之箭，等待着那道伟大的指令。可是，只要那道指令不来，这一切就都是死的，都是没有丝毫用处的玩意儿！

褒姒失去了她原本拥有的笑容，失去了原本无忧无虑的心境。周幽王闷闷不乐地看着这一切在自己身边悄然发生，他最喜爱的日间玩伴和夜间慰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夺走了。如今，他必须向褒姒献上自己所能找到的最高级的赠礼，才能聊博美人一笑。实际上，周幽王对目前的情势把握得十分准确。对于他而言，眼下正是事关取舍的关键时刻，为了天子必须担负的责任，他理应舍弃掉那小小的甜蜜的温柔乡，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然而，周幽王本质上却是个意志不坚定的人。在他看来，只要能够让褒姒再展欢颜，其他任何事情相比之下都无足轻重。(https://www.daowen.com)

因此，他最终还是对她的诱惑缴械投降了，虽然这个过程很缓慢，他的内心也时常怀有抗拒，但他到底还是屈服了。褒姒使他忘记了自己必须担负的责任，在她反反复复上千遍的请求之下，他到底还是屈服了，终于决定满足她心中这个独一无二的宏大愿望。他同意向自己一手建立的边防体系发出那道指令，谎报军情，声称边疆有蛮夷来犯，敌人近在眼前。战鼓那低沉、骇人的声音马上响起。这一次，鼓声令周幽王感到胆战心惊，就连褒姒也被那声音给吓到了。不过紧接着，那一整场激动人心的游戏就再度重演了。在目之所及的世界边缘位置，渐渐看得到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飞扬，无数支部队骑着马过来了，踏着整齐的军步过来了，将军们向周幽王鞠躬行礼，士兵们的营帐也一个接一个地搭了起来，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有三天之久。褒姒这下可高兴坏了，脸上露出了光辉灿烂的笑容。周幽王却迎来了艰难的时刻。他不得不当众承认，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蛮夷来犯，王畿领地的边境风平浪静。接下来，他又试图用“戍边部队发出了错误警报”这样的理由来敷衍搪塞，并将此次的行动解释为一次大有裨益的临时演习。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反驳周幽王的狡辩，大家纷纷向他鞠躬致意，接受了他的这番说辞。然而，在军官们之间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说大家其实都被言而无信的周幽王给捉弄了，他之所以下令让广阔的边疆敲响警报，让他们领着一大帮人，领着这数以千计的士兵疲于奔命，不过是为了以此来取悦自己的心上人罢了。于是，大部分军官私底下达成了一致，以后再也不会服从这样的命令了。与此同时，周幽王也在尽己所能地安抚情绪低落的诸侯部队。他摆出丰盛的宴席，宴请这些不远千里而来的军人。总而言之，这一次，褒姒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哪里知道，还没等到她的情绪再一次变坏，还没等到她有机会再一次去重复那不负责任的游戏，报应就已经降临到了他和她的身上。或许是纯属意外吧，也或许是因为最近在丰镐发生的这个故事传到了西部边陲的那些蛮族部落耳中，总之，这一天突然来临了：边境传来警报，蛮族的骑兵大举来犯，蜂拥而至，眼下已深入王畿腹地。诸多哨塔刻不容缓地发出了信号，低沉的鼓声急切地传递着警报，响彻全国，一路传到了最遥远的国土边境。这一整套功效卓绝的大玩具、令人惊叹不已的机巧设计，眼下却像是已经被摧毁掉了一样，完全不起任何作用了。诚然，鼓声依旧震天，但这一次，周朝所辖广阔疆域内的士兵和军官的内心毫无波动，对鼓声选择了充耳不闻。周幽王和褒姒徒劳地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地方扬起了哪怕一丝尘土，没有从任何地方赶来哪怕一小批灰头土脸的援军，没有任何人过来帮他了。

周幽王只好集结起丰镐现有的少数几支部队，匆匆忙忙地迎战那些蛮族的战士。但是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他们打败了周幽王率领的部队，一举拿下了国都丰镐，他们摧毁了王宫，摧毁了哨塔。周幽王失去了自己的王国，也失去了自己的性命。至于周幽王心爱的女人褒姒，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跟他也没什么不同。为求褒姒一笑，最终倾覆整个国家的历史故事，至今仍在书中流传。

国都丰镐被毁掉了，游戏酿成了恶果。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敲战鼓的玩法了，再也没有周幽王，没有一笑倾国的王后褒姒了。周幽王的后继者周平王〔6〕，不得不彻底放弃丰镐，将国都远远迁至东边。他不得不与邻近的诸侯结成同盟，并且向他们割让大片土地，以此来换取自己未来政权的安全。

（192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