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踪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梦的踪迹

Traumfährte

从前有个男人,他选择了通俗文学作家这个不怎么受人待见的职业作为自己的工作。话说回来,尽管他的身份是通俗文学作家,但他本人始终严于律己,尽可能以严肃文学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这一职业,这一态度也令他跻身于数量相对较少的那一类文学作家当中,并且在若干读者群体里受到了近似于严肃作家的崇拜。这种崇拜就跟过去的那些年月里——那些尚且还有诗歌和诗人存在的年月里——真正的诗人所受到的崇拜颇为相似。这位文学作家笔下写出来的是各种类型的漂亮内容:他写长篇小说、短篇故事,同时也写诗歌。在写作的时候,他总是绞尽脑汁,尽最大的努力将自己笔下的内容写好。尽管如此,他作为作家的虚荣心,却鲜少有能够得到满足的时候。这是因为他犯下了这样一个错误:虽然他本身性格上颇为谦逊,但在职业领域内,他狂妄到不愿意去跟自己的同侪和同时代人,不愿意跟其他的通俗文学作家相互比较,不打算拿他们作为标准,反而要去跟那些已然远去的时代的诗人展开较量。要知道,那些诗人可是经过了好几个世代的读者大浪淘沙般的严苛考验之后,流传至今的硕果。其水准之高,使他不得不在痛心疾首之间一而再、再而三地意识到,即便是自己迄今为止写过的最优秀、最自鸣得意的篇章,实际上也远远落后于随便哪个真正诗人流传下来的句子或诗行。因此,他一直对自己的创作感到很不满意,与此同时,也失去了对自己这份职业的全部乐趣。在这样一种状况下,如果他还是跟长久以来一样,一篇接一篇地去写一些难成大器的文章,那他也不过是在以对自己所处年代、对自己本身进行严厉控诉的形式,给那发自内心的不满意,给自己创作才思之枯竭,提供一道发泄怨气的阀门、一种表达的渠道罢了,这当然不会对任何事情造成哪怕丝毫改善。有时候,他也试图再次进入那座魔法花园,试着在里面找回失落已久的纯粹诗意,并让自己沉湎于佳美词句构筑而成的美好之中。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为大自然、为女性、为友谊树立起一座座纪念碑。而这些诗句也确实在他内心深处奏响了某种动听的旋律,为他和来自过去的真正诗人所创作的真正诗篇之间,找到了某种相似性。这些诗句令他忆起了某些东西,大概类似于某种转瞬即逝的热爱,或者感春悲秋之情,类似于那种生意人和社交家偶尔会从自己失落已久的灵魂中感受到的情感。

在冬季和春季之间的某一天,这位作家又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前。他如此渴望能够成为一名诗人,甚至渴望着能够被部分人承认自己拥有“诗人”这一身份。这天,他就跟往常一样,一直睡到很晚才起床——前一天晚上读书读到半夜之后,他今天一觉睡到了中午时分。现在,他端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目光死盯着桌上放着的一摞稿纸,死盯着自己昨天暂时搁笔的那个位置。没错,这张稿纸上已经写下来的那些内容确实挺精妙的,遣词造句上用的是一气呵成、高雅别致的语言,字里行间,到处都承载着苦心孤诣的构思、充满艺术感的描述。一簇簇美妙的灵感火花,在这一行行文字、一页页篇章之间蒸腾、迸发、绽放,一缕缕细腻的情感在其间回响。然而,这位写作者读着读着,却对自己在稿纸上写下的内容感到无比失望、如坐针毡。他怀着梦想破灭之心坐在那里,面对着昨天傍晚时分,自己凭着一股欢欣愉悦、一腔热忱冲劲起笔的文字。没错,这些文字在昨天那个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时间点上,读起来确实有些像是诗歌。可是此刻,经过了一夜时间的酝酿发酵,再读起来时,又变成了如文献一般枯燥无聊的文字,变成了写满可憎文字的纸张。对于他而言,围绕着这些文字的只有悔恨。

在这多少令人觉得可悲可叹的中午时光,他再一次意识到、思忖起自己之前早已想到并已思考过多次的那个问题,即他自身所处的这一位置所导致的特殊悲喜剧:他一直在创作中秘密地追求着纯粹的诗人旨趣,这一行为本身就是愚不可及的(毕竟在今日现实之中,纯粹的诗人旨趣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除此之外,还有自己所抱持着的那种童真、那种孜孜不倦于徒劳无功之事的蠢笨,竟然试图通过自己对古老诗歌的喜爱,通过自己受过的高等教育,通过自己对遣词造句这门本事所拥有的细腻感受——竟然试图凭着区区这么些东西,去催生出一位货真价实的诗人,去催生出能够与货真价实的诗歌相等同的一些内容,或者至少是乍一看去能够起到鱼目混珠效果的内容(对此他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因为仅仅通过教育和模仿,是绝对无法创造出任何新东西来的)。

如今,他也隐隐约约地了解、明白了这样一项事实,那就是,自己的这一切努力,这一系列毫无希望的追逐与天真幼稚的幻想,绝对不可能是仅属于他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个人事务,而是属于每一位人类个体的集体事务,即便是那些明显很平凡的人也一样,即便是那些明显过得相当幸福、事业上相当成功的人也一样。在内心貌似坚硬的保护壳里面,每一位人类个体都有着同样的蠢笨、同样毫无希望的自欺欺人,每一位人类个体都会持之以恒、持续不断地去追求一些绝无可能实现的梦想,诚如阿多尼斯〔1〕也会怀抱着去当一个最不引人注目之人的梦想,伟大智者也会怀抱着去当一个最蠢笨之人的梦想,克洛伊索斯〔2〕的一系列理想里面也有去当个一贫如洗之人的打算一样。没错,他甚至已经隐隐约约地觉察到,就连自己一度如此推崇的“货真价实的诗歌”这一理念,恐怕也只是虚妄。从歌德到荷马,或者莎士比亚,这些古往今来的大文豪,同样也是毫无希望地做着类似的事情,自始至终都在仰望着那些完全无法企及的目标,诚如今日的文学家大概也会去仰望如歌德这样的大文豪一般——大家都是完全一样的。因此,所谓“诗人”这样的概念,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可爱的抽象罢了,哪怕是荷马和莎士比亚这样的大文豪,他们在世时,岂不也只是一些文学家,只是一些颇具天赋的专业人士?他们终其一生所达成的成就,无非是让自己的作品得以流芳百世,赋予了这些文字一种超越人类个体极限的貌似永恒的假象罢了。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上述的这一切,恰如那些聪明的习惯于思考的人或迟或早都会了解一样:这样一类事实是不言自明的,也是颇为可怕的。他现在已经知道,或者已经预料到,自己所创作出来的一些带有实验性质的作品和片段,只要能够一直存在下去,那么到了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其中的一部分或许也能够给更晚时代的读者造成一种“货真价实的诗歌”的印象。未来的文学家们或许也会想方设法地去回溯他,去回溯他所身处的这个时代,心中满怀着渴望之情,将他所处的时代视作一个文学史上的黄金时代,认定在他的这个时代里,还存在着货真价实的诗人,还保有真实不做作的情感,还留存着真正的人类——他们拥有真正的人性、真正的心灵。实际上,他早就想到过这样的一种情况:如果将一个来自毕德麦雅时期〔3〕的过得舒舒服服的小镇居民,跟一个中世纪小城市里的矮胖小市民放在一起,那么,这两个人想必早就以同样带有批判性、同样多愁善感的视角,将自己本身所处的那个世风日下、道德败坏的时代,跟某个纯洁无瑕、天真烂漫、富于神性的往昔进行过比较了。而且,这两个人想必也早已怀抱着完全相同的交织着妒忌和艳羡的心情,去审视、对比过自己祖父辈那一代人跟自己这一代人生活方式的异同了,这就跟如今的人们总是会怀着忌妒的心情,去审视、对比蒸汽机发明之前的那个至福时代一般。

所有这些想法,这位文学家都很熟悉;所有这些事实,他也是一清二楚。他知道大家玩的都是相同的游戏,都在竭尽全力地付出炽烈、高贵、毫无希望可言的努力,只为了创作出一些希望能够拥有传世价值的状似永恒但实际上只是敝帚自珍的文字。这股驱使着他在稿纸上奋笔疾书的力量,同样也在驱使着其他所有人:将军、大臣、代理人、穿着讲究的贵妇人,乃至商人手下的小学徒。所有的人类个体,都在以某种方式进行着追逐游戏,无论是如何聪明的人,或是如何愚笨之人,都会去追逐一些超越自身、超越可能性的东西。他们受内心隐秘的夙愿所鼓舞,榜样的光芒蒙蔽了他们,令他们心醉神迷、神魂颠倒。他们因为理想而沉迷,不可自拔。没有哪个少尉军官不曾怀揣着想要成为下一个拿破仑的思想去打仗,不过与此同时,也没有哪个拿破仑不会偶尔认为自己实际上就跟一只猴子差不多:自己所获得的战功,不过是靠如掷硬币猜正反般的赌运气游戏而得来的;自己所定下的战略目标,说到底也只是些幻象罢了。没有任何人有本事拒绝这种全人类共同参与的舞蹈,只能跟着大家一起跳;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担保自己不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借由感知上出现的某条缝隙,觉察出这一切之下所暗藏着的令人感到失望透顶的真相。诚然,人类历史上也不乏完满之人,道成肉身,于古有征:其一名唤佛陀,其一名唤耶稣,其一名唤苏格拉底。即便是像他们这样的人,也只能在人生中那个独一无二的瞬间,即他们死亡的那一瞬间,真正进入圆熟之境界,真正参透万事万物的真理。他们的死亡是对智识海洋的最后一次穿越,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全心奉献,并且最终如愿以偿。除此之外,死亡对他们而言,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含义。或许存在着这样的一种可能性,或许每个人的死亡,其实都具有上述的意义。或许每个将死之人,最后都会踏入属于自己的圆熟之境,放下一切愚妄的渴求,在无欲无求的状态下,奉献自我。

上述这类想法,极大地干扰了人类个体对自身理想的追求,极大地打击了他们的行动力,磨灭了他们继续玩这样一种游戏的斗志。当然,这类想法本身并没有多少复杂难懂之处,因此,也是很容易自内心深处浮现出来的。此时此刻,这位怀有雄心壮志的诗人同样受到了这类想法的滋扰,他所追求的写作事业,同样因此变得停滞不前。再没有哪个词语值得被写下,再没有哪种思想值得被记录。不必了,没必要浪费纸张,不让这些文字留存下来,反而更好。

带着如此的一种情绪,文学家放下了自己的羽毛笔,然后又将自己的那摞稿纸塞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如果手边碰巧有火炉的话,那他想必就直接将稿纸给塞到炉腔里去了。对他而言,这样一种状况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实际上,他在创作与创作之间,经常品味到这样一番滋味,那是一种仿佛已经被驯服、已经能够加以忍受的绝望感。他洗了手,戴上帽子,穿好大衣,然后就出了门。换个地方,换个心情,这是他长久以来已经习惯去使用且运作良好的辅助手段。他很清楚,在如此糟糕的情绪影响下,如果还是选择继续驻留在自己的那个小空间里,驻留在所有那些已经写满和尚未写过的稿纸的包围之下,并不是什么好事。更好些的选择是出门去,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自己的那双眼睛离开稿纸,转而去捕捉街道上那些生动鲜活的图景。走在街道上,是有可能偶遇几位美丽女士的,要么就是偶遇一位老朋友……如果遇上一大群小学童,或者看到哪扇敞开着的窗子里面上演起了一出滑稽的家庭闹剧,大概也会激发起他的又一波灵感……事情的发展也有可能会是这样的:他走在街道上,突然之间,这个大千世界里生活着的某位绅士,他的汽车在拐角的位置停了下来。这位绅士没准儿是掌控着某家报馆的出版商,要么就是一位十分富有的面包师傅,总而言之,汽车停了下来,并且愿意主动捎他一脚。瞧瞧,世间总有大把的机会,能够改变人的境遇,创造出种种焕然一新的心理状态。

他在早春的气息之间游走,慢悠悠地闲逛着,看到那些出租屋外面小得可怜的草坪上,已经长出了雪滴花,花簇被压得沉沉的,在风中不住地点头。他的口中呼吸着潮湿又温暖的三月的空气,空气里的某种东西牵引着他,让他不知不觉地拐了个弯,走进了一座公园里。和煦阳光的照耀下,他在光秃秃的树木之间放着的一张公园长凳上坐了下来,闭上双眼,将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个提前来到的春光灿烂的美妙时刻,任由自己的意识陪伴着春光去嬉闹。春风拂过双颊,那感觉是多么轻柔啊!阳光已经很晒人了,这种仿佛被炙烤着的灼热,来得是多么浑然不觉啊!土地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是多么浓烈、多么惊人啊!孩子脚上穿着的小童鞋啪嗒啪嗒地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像是在玩捉迷藏游戏,那声音偶尔传入耳中,听起来是多么令人开心啊!不知何处的一片光秃秃的树丛间,有一只乌鸫正在鸣唱,那歌声听起来是多么可爱啊!简直甜腻到无可名状!确实,周围的这一切都十分美丽,可是春天、阳光、孩子、乌鸫都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物,好几千年前的人就已经表达过对这些事物的喜爱之情了。如此这般,令人感到完全无法理解之处则在于,为什么如今的人们没办法像五十年前乃至一百年前的人们那样,写出同等绝妙的盛赞春天的诗句呢?要知道,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到这样的诗句了。只需要最低限度地回忆一下乌兰德〔4〕的《春之歌》〔5〕(当然要跟舒伯特对应的那首乐曲〔6〕一起回忆,前奏部分就已经美妙到如梦似幻的地步,使人在早春的滋味中陶醉不已、兴奋不已)就已经足够了,足够让随便哪一位生活在今日的所谓“诗人”,见识到最具说服力的实例,以此来告诉他,在这世间广泛存在着的那些令人感到心醉神迷的事物,其实是会在历史的某一段时期,被人用诗歌描绘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的。而这些已经被创造出来了的仿佛吞吐着天国极乐气息的描绘,后人无论如何去追赶、去模仿,都只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简直错得离谱。

在眼下这个时刻,眼看着诗人的思绪又要兜兜转转地折回到之前那条历史悠久、徒劳无益的轨道上时,他突然眯了眯眼睛:在已经闭紧的眼皮后方,在那条狭窄的开合线上,突然亮起了耀目的光芒。他看见了某些东西,不只是用眼睛本身来看,准确一点儿说,他感知到了一种飘忽不定且不停闪烁着的明亮耀眼的存在,如同阳光普照的岛群,如同湖面上耀眼的光斑,如同树荫下那种由光明组成的漏网之鱼,如同那道刺穿蔚蓝天空的白色光线。仿佛一大群不断舞动的光源,正在一闪一闪地跳着轮舞。他所感知到的那幅图景,就跟任何一个人眯着眼睛直视太阳时所看到的差不多,但他那幅图景相比之下显得更浓墨重彩一些,仿佛使用了某种极为珍贵且独一无二的秘法,通过在现实中增加一剂秘密成分的方式,使原本苍白无力的感知变得鲜活无比了。那边那一系列似乎正在不停闪烁、飘舞、弥散、波动之物,那些似乎正在扇动翅膀的东西,它们不仅仅是来自外界的光之洪流,它们跃动的舞台也不仅仅只有眼睛,同时也包括生命自身。那股汹涌澎湃的驱动力是由内向外产生的,跃动的舞台是他的灵魂,是他本人独一无二的命运。就是这种方式!那些诗人,那些“见证者”,他们就是以这样一种令人感到心醉神迷、饱受震撼的方式去观看的,他们就如同被厄洛斯〔7〕的箭矢击中了一般,霎时间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方才那些关于乌兰德、舒伯特和《春之歌》的想法,转眼之间便烟消云散。再没有什么乌兰德了,再没有诗歌,再没有任何过去的时光,一切都是恒久不变的当下,一切都是体验,一切都是内心最深处的真实。

他打算向真正的奇迹献身。实际上,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了。但是,在这一次之前,他一直因为自身所抱持着的轻忽态度,对奇迹所催生出的感召和怜悯视若无睹。眼下,他身陷于这个时间已成虚幻之地,悬浮在这永无止尽的瞬间里,悬浮在灵魂与世界的和谐共鸣之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为云彩指路,感觉到温暖的太阳在自己的胸腔内旋转。

他任由自己深入这奇异的体验之中,闪烁的双眼朝着自身内部凝望,每一道感官的大门都保持着半敞半闭的状态,因为他相当明白,这股亲切可爱的洪流,实际上来自自己的内心深处。万事万物皆为虚幻,唯有他旁边的土地上还残存着少许真实,恰恰是这少许的真实,目前正在牵绊着他。现在的他只能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去辨认那少许的真实究竟是什么。最后他终于认出来了,那是一只不知来自哪个女孩的小脚丫,脚丫的主人明显还是个小孩子。它的外面穿着一只褐色的低帮皮鞋,坚实而快乐地在小路上的一个沙土坑里踩来踩去,重量全部落在鞋子的脚后跟上。这只属于小女孩的鞋子,这种褐色的皮革,这小小鞋跟天真烂漫的踏步,这一小截包裹在女孩娇嫩踝骨上的丝袜——这一切都令诗人回忆起了某些东西。突然之间,相关的回忆令他的内心洋溢沸腾了起来,那是关于过去某段重要经历的相关回忆,只是到目前为止,他尚且没有找到能够牵引出那段特定回忆的线头。孩子穿的一只鞋、属于孩童的一只小脚丫、孩子的一只袜子,这些跟他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解开这个谜题的钥匙在哪里?这一切又指向自己灵魂中的哪个源头?为什么灵魂要在数百万幅不同的图景当中,挑选出这样的一幅图景,来作为给自己的回应?为什么独独是这幅图景吸引着他,受他喜爱,让他感觉可爱又重要呢?想到这里,他把自己的眼睛短暂睁大了片刻,在心脏跳动半下的时间内,他努力看清了这个孩子的全貌: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孩子。可是,在看清了全貌之后,他马上就意识到,这幅图景已经不再是刚才那幅了,它已经不再能够令他的内心感到洋溢沸腾,已经不再让他觉得很重要了。于是,他又用闪电般的速度,飞快地闭紧了自己的双眼。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够在短短的一瞬间里,再次看到之前那只属于孩子的小脚丫的残影,而且,就连那残影也很快消失不见了。接下来,他干脆完全闭紧了眼睛,什么也不去看,专心思索起关于这只小脚丫的事情来。他尝试着去探寻这只小脚丫对他个人而言所存在着的具体含义,却怎么也没办法弄清楚。徒劳无功的尝试令他感到颇为痛苦,要知道,这幅图景所拥有的力量,刚才甚至一度让他的灵魂充满了幸福感。现在他已经确切知道,恐怕就是在自己漫长人生中的某一个地点、某一个时间段里,曾经亲眼见过这样一幅小小的图景,亲眼看到过这只穿着褐色皮鞋的小脚丫。这起事件对于他而言,究竟具有怎样的一种价值,竟然能够令他被那段回忆渗透得如此之深?这起事件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噢,肯定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前了,是在那记忆长河的远古时期,似乎是被安放在很遥远的某个地方了。那么遥远,在那不可想象的记忆深渊里,从那深渊里向上窥视着他。关于这起事件的记忆沉没了,沉没在他记忆的深井里。或许他一直肩负着那段回忆,承担着它的重量,但完全想不起来。那段回忆失落已久,直至今时今日,从来不曾被重新记起。或许,早在他刚开始拥有记忆的童年时期,那段回忆就已经围绕在他身边了,并且还自那充满着神话色彩的时代,一路追索至今。关于这起事件的记忆一概十分模糊,看不清具体的形貌。不仅如此,想要唤起那段记忆也十分困难。不过话说回来,相比所有后来留存下来的记忆,那段记忆的色彩反而更加鲜明、浓烈,反而更显温暖、亲切,反而更为饱满、完整。他长久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双眼紧闭着,冥思苦想,反复思量。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这一段、那一段回忆所露出的线头,它们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又消失。瞧这一连串的记忆,它们共同组成了他人生经历的链条,一环扣一环。可是,无论在哪一环中都找不到那个孩子,找不到那只褐色的儿童皮鞋。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将这样的搜寻继续进行下去也是徒劳的,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找到的希望。

此刻,他仍在继续着自己的记忆搜寻。实际上,他的这种搜寻暗藏着一种既定的潜移默化的前提——他已经在主观上假定那一段回忆距离现在十分遥远,遥不可及。这就好比此刻有一个人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几乎要挨着他了,他反倒无法看清这个人的面目一般。换句话说,他是先假设这个人站得离自己很远,然后再给“自己看不清他”这项事实找各种各样的解释,这样当然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于是,眼下,当他终于放弃了继续在遥远过去进行搜寻的念头,并且准备不再去理会自己在一次小小的眯眼过程中领略到的这些可笑体验,打算将这一切统统忘却时,他对自己身边近在眼前的一切事物的感知反而迅速回归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那只儿童皮鞋就在它最开始出现的那个位置——一直都在。深叹一口气之后,这个男人突然意识到,在自己心中那座由各种各样的记忆图景堆积而成的回忆大厅里,记录着这只儿童皮鞋的图景,实际上并没有被收藏在最深最远的角落,它并不属于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往事,而是崭新的不久之前才发生过的事情。他跟这个孩子相遇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不仅如此,他还意识到,自己刚刚才看见这只儿童皮鞋从眼前跑过去。

在这样一种思绪的冲击下,他总算是想起来了。没错,哎呀呀,确实没错,就是这个,要找的孩子就在这里,那只皮鞋的主人就在这里。原来,这些统统是作家昨天晚上所做的梦的其中一个部分。我的老天爷,忘性大到这个地步,可怎么得了?要知道,昨晚午夜时分,他可是惊醒过一次的,醒来的时候,还为自己刚刚那个梦中充斥着的神秘力量感到又惊又喜呢。在当时,匆匆醒过来的他,心中生出了这样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因为刚做的这个梦,获得了一次极为重要的壮丽非凡的体验。然后,没过多久,他就重新睡熟了。哪里知道,凌晨时分区区一个小时的回笼觉,就足以将那一整段美妙的经历,从回忆大厅里几乎完完全全地给洗刷掉,直到眼下的这一秒钟,才借由偶然之间眯眼看到的某个不相干孩子的小脚丫,才借由这惊鸿一瞥重新唤醒,重新回忆起昨晚那个梦中发生的事情。我们灵魂之中最深刻、最奇妙的体验,它的来与去竟然如此匆匆!它的存在竟然如此易逝!它竟然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完全托付给偶然!不仅如此,瞧瞧看吧,即便是已经想起来了的此刻,也没办法再将昨天晚上的整个梦境在脑海中再度组装完整了。只剩下断断续续、各自独立的一幅幅图景,其中一些之间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联系。在这些图景当中,尚且还能找出来这样几幅,它们在回忆里依然显得颇为鲜活,充满了生命的光彩。剩下来的那些却已蒙上了一层灰色,表面覆满了尘灰,而且已经在渐渐模糊、渐渐消逝了。那曾经是一个多么美丽、多么深刻、多么富有生命力的梦啊!昨天夜里,当他刚刚从梦中惊醒时,那个梦给他的内心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啊!简直如同童年时代,每逢过节的那几天里,那种兴高采烈与紧张刺激交相辉映的心情!当时在自己心中奔流涌动着的,是一种多么鲜活的感受啊!通过这一场大梦,他体验到了多么高贵、多么重要、多么难以忘怀、多么永恒的一些东西啊!可是现在呢,才过去了几个小时而已,原本富丽堂皇的梦境殿堂,就只剩下这么些断壁残垣了,就只剩下这么几幅仍在不停消逝坍塌的图景,只剩下几声气若游丝的回响,在心中微微荡漾。其他一切皆已失去!消失殆尽!再也找不到任何存活下来的迹象!

无论如何,剩下来的这少许残骸,还是要尽力去拯救。作家当机立断,下了决心,要在自己的记忆之间努力搜寻,凡是属于那场梦境的内容,哪怕再如何细碎,也要统统找到,不可遗漏,而且还要将它们悉数记录下来——尽可能忠实于它们的本来面目,尽可能准确且完整。于是,他马上从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以关键词的形式,写下了关于那场梦境的第一批文字记录。他希望能够借助这些文字,尽可能地还原出整场梦境的结构和轮廓,重新找出它的主线脉络。然而,就连这样的打算都没办法成功做到——梦的开端和结尾已经无迹可寻,至于如今还残存着的那些断壁残垣,其中大部分都不知道应该放入梦里的哪个环节之中,无法找到它们之间的前后顺序。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必须换个办法,重新开始。必须先去拯救那些目前尚且触手可及的部分,必须马上紧紧抓住那几幅尚未烟消云散的图景,尤其是跟那只儿童皮鞋相关的图景,否则的话,就连它们也要远走高飞了,这些羞怯的魔鸟啊。

就跟盗墓人试图读出在一块古老石碑上找到的铭文碎片时会做的那样,我们眼前的这位男士也在努力找寻自己梦的踪迹。盗墓人会反复阅读那些依稀可辨的零碎字母组合或者图形符号,从中慢慢推导出原本的内容,这位男士则尝试着将梦境的碎块一点一点拼合起来,看能否由此还原出它们原本的形貌。

在那个梦中,他肯定曾经跟一个女孩发生过什么事情。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外表上大概并不算多么美丽,但不知为何,她的身上充满了神奇的魅力。她的年纪大概是十三岁或者十四岁的样子,整体形貌上比实际年龄要显得更小一些。她的脸庞被阳光晒成了褐色。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呢?不对,他并没有看到她的眼睛。她的名字是什么呢?也不知道。她跟他这个发梦者之间的关系呢?等等,褐色的皮鞋不是就在那里吗?他看到这只鞋了,这只鞋正在跟它的孪生兄弟〔8〕一起移动,他看着这只鞋在那里翩翩起舞,看着它跳起属于自己的舞步——一种波士顿华尔兹〔9〕舞步。噢,没错,现在他又想起一些东西了。必须从头再来捋清一遍。

也就是说,他在梦中跟一位有着神奇魅力的陌生小女孩跳过舞,那个孩子有着一张被阳光晒成了褐色的脸庞,穿着褐色的皮鞋。莫非她身上到处都是褐色的吗?就连头发也是褐色的?就连眼睛也是褐色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吗?不,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可就不清楚了。所有这些问题都只是推论和猜想,似乎是有可能的,但无法确证。眼下,他必须确保自己捋清出来的那些细节货真价实,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换句话说,那些细节必须确实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之中,必须有证据去支撑它们的存在,否则他就得不出任何具体的结论,只能永远在虚实之间漂浮不定了。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马上又开始意识到,自己现在如此努力地去找寻梦的踪迹,这一行为有可能会把他越引越远,使他被迫踏上一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道路。想着想着,他突然又找到了一片梦境的碎块。

没错,他跟那个小家伙一起跳了舞;或者是想跟她跳舞,但并没有跳;或者是本应跟她跳舞,但她在跟他共舞之前,先来了一段独舞,跳出了一系列动作非常灵活的新鲜舞步。因为她跳得简洁、紧绷又有力,所以观看起来十分引人入胜。等等,这段引人入胜的舞蹈,没准儿是他跟她一起跳的,实际上她并没有独舞过。不对。不是这样的,在那场梦中,没有跳舞的是他才对。他只不过是想要跟她跳舞,而她,这位身材娇小的褐色女孩,则更像是提前约好了要跟他、跟这位先生共舞,但他并没有跳。在那场梦中,真正开始跳起舞来的,只有她一个人,他并没有参与进去。而且,他对于跳舞这件事本身,也存在着少许恐惧,或者说是羞怯:要跳的可是波士顿华尔兹,这种舞他跳得并不好。但她确实是已经开始跳起来了,独自一人,轻而易举,节奏美妙十足,穿着她那对褐色的小皮鞋,非常认真地在地毯上勾勒起这种舞步的形貌。可是,他又为什么没跳呢?或者换个问法,他起初为什么会想要去跳舞呢?他为什么会提前约定要跟小女孩跳舞,那是怎样的一种约定?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并没有找到。

这时,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梦中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对应着现实中的谁呢?她的出现令他想起了谁?他花费了很长时间去思索,想要找出答案,却徒劳无功。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切似乎又变得山穷水尽,毫无希望可言了。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甚至变得极度没有耐心,整个人极为烦躁,几乎要再次放弃对自己梦境的探求了。哪曾想到,不过片刻之间,脑海中竟然又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有一条新的线索正在闪闪发光。他突然意识到,梦中的小女孩很像他所爱的那个人——噢,不对,根本不能这样说,不能说她很像她。对于这个全新的发现,他甚至感到讶异无比:尽管梦中的小女孩跟自己的爱人一点儿都不像,外貌上没有哪怕任何一点儿相似性,但她的身份是爱人的妹妹。等等!是她的妹妹吗?噢,如此一来,一长串梦的踪迹又再一次被点亮了,一切又有了意义,一切又失而复得了。此刻,他又重新开始记录了——从头开始。就仿佛盗墓人被那些突然浮现出来的铭文给迷得神魂颠倒了一般,此刻,那些他原本以为已经消逝了的图景失而复得,也令他感到心醉神迷。

所以实际上是这样的:那场梦境之中,他的爱人玛格达也在。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梦中的那个人确实是玛格达,但她并不像之前一段时期里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不是那个总是喜欢跟他吵架,而且脾气又很坏的样子,反倒是极其友好亲切的模样,虽然稍微有些沉默寡言,但对现状感到十分满意,而且还很漂亮。在梦中,玛格达用一种很特别的安静又温柔的方式向他问好,没有吻他,而是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让他牵好,并且告诉他,现在她终于下了决心,要介绍他给自己的母亲认识。在玛格达的母亲那里,他将会与玛格达的妹妹相识,这个妹妹以后必定会成为他的爱人、他的妻子。这个妹妹比玛格达年轻很多,而且非常喜欢跳舞,见面之后,他将以最快的速度赢得她的芳心,前提是,只要他跟她一起跳一场舞〔10〕。

玛格达在这场梦境当中是多么美丽啊!一切可被形容为非比寻常、俏丽可爱、充满灵性、温柔动人的特征,梦中的玛格达全部都有,完全符合他爱她爱得神魂颠倒的那段时期里他的脑海中对她的全部想象。瞧啊,从她那对灵动的眼眸里,从她清朗秀丽的额间,从她那散发出无尽芬芳的秀发中,迸发出了怎样绚丽的光辉啊!(https://www.daowen.com)

玛格达在梦里对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便将他一路引到了一栋房子里。这是她家的房子,是她母亲的房子,是她童年时代住过的房子,是她的精神家园。她将他带入这栋房子里,是为了将他介绍给自己的母亲认识。除了母亲之外,还有那个小小的长得比她还要漂亮的妹妹。玛格达要让他跟自己的妹妹相识,要让他爱上自己的妹妹,因为这个妹妹注定要成为他的爱人。关于这栋房子的细节,他却没有什么具体印象了,只记得有一间空空荡荡的前厅,进去之后,他必须先在前厅里等待。不仅房子,还有玛格达的母亲,他也没有留下什么具体印象,只记得是一位年纪很大的夫人,身上穿着一件灰色……还是黑色的衣服,看样子像是一位乳母〔11〕或者保姆,属于那种站在舞台剧背景里的人物。然后,那个小家伙就来了。她是玛格达的妹妹,是个相当惹人喜欢的孩子,仅从外貌上判断,是个约莫十岁或者十一岁的女孩,可她实际上已经满十四岁了。仅从外貌上看的话,她那双穿着褐色皮鞋的小脚丫尤其显得像是个小孩子,看上去如此纯洁可爱,如此喜气洋洋,如此懵懂无知,它们还完全没有沾染上那种如贵妇人般优雅的感觉,但又显得如此女性化!她很亲切和善地接受了他的问候,自这一刻开始,玛格达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这个妹妹在场了。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玛格达之前的提议,于是便主动向她提出请求,希望能够与她共舞。听到这个请求之后,她的脸上马上散发出无尽光彩,当即点头答应了他,并且立即开始跳了起来,没有丝毫的犹疑。可是,那是她的独舞。他不敢伸出手去揽着她,不敢跟她共舞。最开始时是因为她实在太漂亮、太美好了,在那如孩子般的舞蹈中达到了圆熟的境界,令人觉得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后来也因为她所跳的舞蹈本身是波士顿华尔兹,这种舞的舞步,他并没有把握能够跳好。

在尽自己一切所能重新去抓住梦境中图景的过程中,我们的这位文学家实在没办法控制住想笑的冲动,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片刻笑容。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明明还在想着,再去努力创作出一首歌颂春天的新诗,是多么徒劳无益的事。因为,所有能够用来歌颂春天的话语,早就被过去那些诗人给说尽了,他们所创作出来的诗歌,后人已经无法超越了。哪曾想到,此时此刻,当他想起梦中跳着舞的孩子的那一双小脚丫时;当他想起那双褐色皮鞋纤巧又可爱的动作时;当他想起她那舞者的身姿在地毯上干净利落地勾勒出舞步的形貌时;当他想起凌驾于这一切美丽非凡的优雅与自信之上的那一缕羞怯,想起那独属于少女的羞怯所散发出的芬芳时——当他想起这些之后,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实际上,想要超越过去那些伟大诗人创作出来歌颂春天、青春和朦胧爱意的伟大诗句,只需要创作出一首歌颂这双小脚丫的诗歌就足够了。哪里知道,他的意识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思绪当中抽离,还没来得及踏足这个领域呢——还没来得及开始创作,还没来得及在匆忙之间缕清想要创作一首名为《致褐色皮鞋中的一只小脚丫》的诗歌的想法——他就已经惊骇万分地察觉到,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这一连串梦的踪迹,已经开始再一次从自己的意识当中脱离。梦境里所有至福至美的图景,此时都开始逐渐弥散开去,逐渐消融、消失。他怕得要命,马上强迫自己,将已经逐渐偏移的意识带回到了刚才的思绪之间。尽管意识已经返回,他却感觉到那整场梦境,哪怕是自己刚才已经抓紧记录下来的那一部分内容,此刻也已经变得不再完整,不再全部归属于自己。对他而言,那些内容开始变得陌生,变得不再鲜活。与此同时,他也马上意识到,事态将会永远如此,永远这样发展下去。梦中这些美妙动人的图景是留不住的,唯有将自己的整个心灵完全奉献给它们,彻底停留在它们身上,才可能将它们完全占为己有。要想长时间地占有它们,就必须一直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心无旁骛,不抱任何企图,不怀任何疑虑,片刻、丝毫都不能偏移。

就这样,诗人心事重重地踏上了归家的路。此刻近在眼前、陪伴他左右的那场梦境,就像一个用最薄的玻璃制成的无限混乱且无比脆弱的大玩具。他已经被自己的这个梦给彻彻底底地吓坏了。哎呀呀,要是自己能够将那位梦中爱人的形象完完整整地重新还原出来,那该有多好啊!从那只褐色的皮鞋里,从那不停跳着舞的身体轮廓当中,从小家伙脸上的那一抹褐色里……从这些细碎的珍贵的残片当中,重建出她的完整模样来,这件事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比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事情都更加重要。事实如此,这件事对他而言,岂不就是无比重要、无可辩驳的吗?这个代表着春天的妩媚形象,岂不是早已在梦里许诺过,要成为他的爱人了吗?她岂不正是从他灵魂最深邃、最美好的那个源头位置所诞生出来的吗?她岂不应该作为他未来生活的象征物,作为他命运可能性的预言者,作为他最私密的幸福之梦,出现在他的面前吗?当他感到担惊受怕的同时,也正是他内心最深处感到无比欢愉的时刻。能够梦见这样了不起的事物;能够借由最虚无缥缈的魔法物质来反映这个世界;能够在我们的灵魂深处,在这个我们如此经常性地感到绝望的地方,仿佛在一片废墟瓦砾之间,徒劳地找寻信仰、欢乐、生命之残片的地方——能够在灵魂深处的这样一个地方,生长出如此美丽的花朵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吗?

回到家里之后,我们的这位文学家马上关紧身后的大门,倒在了一张靠背椅上,手里拿着写满了梦境记录的小笔记本,开始认真仔细地阅读起里面的那些关键词。读着读着,他突然发现,这些记录完全没有任何价值,因为它们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记下来。这些文字只会阻碍他,将他原本已经建构起来的部分再度破坏掉。最后,他将所有写了字的页码都从小笔记本上撕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统统给毁掉了。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写任何东西了。此时此刻,他正烦躁不安地坐在靠背椅上,试图重新将注意力集中起来。哪里知道,就在这时候,又有一片梦境的碎块突然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猝不及防之间,他发现自己又一次出现在了那栋陌生的房子里,出现在了那间空空荡荡的前厅里,正在耐心等待着。他看到,如舞台剧背景般的图景中,有一位穿着深色衣服的老妇人正在忙前忙后。霎时间,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凝视。在这个时间点上,玛格达已经离开了,为了替他将那位更年轻、更美丽的崭新爱人带过来,将那位真正的永恒的爱人带过来。那位老妇人向他投来友好又关切的目光,在她那副面容之下,在她那身灰色衣服〔12〕之下,此刻正有另外的一些面容、另外的一堆衣服在酝酿、在浮现。那是他自己童年时代护工和保姆的面容,那是他自己母亲的面容、他自己母亲的灰色家务服。在这一层面的记忆当中,在这母亲与姐妹〔13〕图景的重重包围之间,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未来,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爱意正在朝着自己涌来。在这间空空荡荡的前厅背后,在那一大群忧虑、亲切、真诚的母亲和女仆们的目光注视下,那个孩子正在茁壮成长。她的爱意令他感到无比幸福,能够拥有她是他的幸运,她的未来跟他本人的未来俱为一体。

现在,他也再一次看见了玛格达。她那种不带亲吻的温柔又认真的问候方式是多么特别啊!她那副一度被他所拥有的如同沐浴在金色晚霞中、如同被魔法重重包围的面容,是多么美丽啊!那副面容在这放弃与告别的时刻,再一次焕发出唯有在最幸福的时候才能看到的爱之光华。然后,笼罩在那副面容上的光华逐渐褪去、逐渐变暗,这岂不是正在预示着那副更加年轻、更为美丽、真实又独一无二的面容即将到来吗?玛格达将她引向他,帮助他赢得她的芳心。照此看来,梦中的玛格达就是一个爱情的象征,她的谦恭顺从,她那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她那半是母性光辉、半是孩童光彩的魔法力量,都是她作为爱情象征的证明。至今为止他在这个女人身上亲眼看到过的一切、梦到过的一切、期许和歌颂过的一切,在对她的爱意达到全盛的那个时期里,曾经为她奉上的一切夸耀和崇拜,此刻全都在她的那副面容上聚集了起来。她的整个灵魂,跟他的全部爱意一道,化作了一副面容,这副面容上的五官闪耀出诚恳又可爱的光芒,这副面容上的双眸含着笑意,透露出悲伤又亲切的神采。试问,怎么可能真去跟这样的一位爱人道别呢?然而她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道别是必须的,旧若不愿去,新的必不会来。

就是这样,新的爱人迈着一双灵巧的尚属于孩童的小脚丫进来了——玛格达的妹妹进来了,可她的面容是看不见的。除了那娇小又纤弱的身材、套在两只褐色皮鞋里的脚丫、脸上的那一抹褐色皮肤、身上穿着的一套褐色衣服之外,除了她能够跳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完美舞步之外,关于她的一切都是看不清楚的。而且,她跳的那种舞还是波士顿华尔兹。这种舞步,她未来的爱人可是跳得一点儿都不好。不靠别的,仅仅凭借她作为孩童的优越性,就已经能够令她在舞蹈表达上超越那些成年人,超越那些经验丰富的舞者,超越那些时常表现出悲观失望情绪的人了。瞧啊,她的舞步是如此自由自在,如此敏捷轻快,连哪怕一丁点儿失误都不曾犯下。可是,这种舞蹈偏偏是他的弱项。在这方面,他毫无希望,只得甘拜下风!

在这一整天时间里,我们的这位文学家始终忙于处理自己昨晚的梦境。他越是深入其中,就越觉得那场梦境实在太美,越相信自己能够创作出超越人类历史上最伟大诗人笔下所有诗歌作品的杰作。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花了好些日子,沉溺在自己所列出的相关愿望和计划之中,试图将那场梦境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记录下来,那就是,他不只是为了自己这个唯一的造梦人在进行记录,他还要为其他人类记录下这场梦境中无可描述的美好、深刻和真挚。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彻底放弃了这样的愿望及尝试,因为他最终发现,自己不得不满足于仅仅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当一名真正的诗人、一个造梦人、一位旁观者。而他的创作水平,也不得不始终保持在一名通俗文学作家的水准线上。

(1926年)

〔1〕阿多尼斯是希腊神话中著名的美男子,世间所有人与物,在他的美貌面前都黯然失色。

〔2〕原文为Krösus,古希腊时期吕底亚国王。在克洛伊索斯与梭伦那场流传至今的关于幸福之人的对谈中,克洛伊索斯认为自己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人,而梭伦反驳他的论述中所举的论据之一,就是克洛伊索斯拥有极为巨大的财富。现常用克洛伊索斯来指代富甲一方之人。

〔3〕原文为Biedermeierzeit,指德意志邦联诸国在1815年至1848年的这一特定历史时期,该时期的执政者为避免自由思想再度盛行,鼓励人民纵情声乐,是一个比较崇尚中产阶级享乐的时代。

〔4〕Ludwig Uhland(1787—1862),德国浪漫主义诗人,其叙事诗和抒情诗多采用历史传说,美化中世纪,同时也反对当时的封建专制统治,具有民歌风格。

〔5〕原文为Frühlingslied,这实际上是乌兰德1815年发表的组诗,分为《春之预感》《春之信念》《春之安歇》《春之庆典》《春之颂歌》及《批评家的春之歌》这六个部分。

〔6〕1820年,著名作曲家舒伯特专程为组诗中的《春之信念》这一部分谱了曲,以美声的形式来唱出这段诗词,故有此说。

〔7〕希腊神话中的爱神,一个手持弓箭的美少年,对应罗马神话中的丘比特。

〔8〕指配对的另一只鞋。

〔9〕传统华尔兹舞的一个变体,以节奏徐缓、舞步修长著称。

〔10〕这里所指的就是前文反复提到的“提前约定”。

〔11〕原文为法语Bonne,指庄园中管教贵族孩子的保姆兼教师。

〔12〕原文如此。因为找到了新的梦境碎块,主角已经看清了这件衣服的颜色。梦境中的玛格达的母亲,多半是他自己母亲形象的投影,与童年时代护工及保姆的面容交织为一体。

〔13〕指前文中提到的“护工和保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