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意识
我将从知觉的分析入手,通过对分析结果的连续概括而得出生物的层状结构(stratified structure),其中包含高等动物意识的结构。
从一个合适的角度看一组立体照片(stereoscopic photographs),用一只眼睛盯着其中一幅照片,另一只眼则注视另外一幅。此时,照片上的物体似乎分布得深浅有致,看起来更加丰满、更加真实,也更加完整和逼真。这个现象是由两幅照片之间存在的细微差异引起的,因为它们是从相距几英寸的两个点上被拍摄下来的。立体观察所揭示的一切信息都包含在这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差异之中。从这些差异中可计算出物体的空间维数(spatial dimension)及其深度的分布,我可以想像得出,这项处理的结果可能才是目的。不过,这还不足以告诉我们,被拍摄下来的物体看起来像什么。如果你想记住一次家庭聚会或是辨别出一个罪犯,你还得把双眼同时看到的立体画面整合起来。
当我们注视立体画面之时,我们看到了两幅独立的图像,因为我们之所以能看到立体画面,正是因为我们脑中形成了关于构成该画面的两幅图像的精确印象。但是,我们必须界划这两种“看”:当我们看这两幅图像的时候,我们其实正将注意力聚焦在立体画面之上,之所以看那两幅图像只是因为它们与立体画面相关联。我们所看的并不是这两幅图像本身,而只是将它们看成指向它们共同构成的立体画面的线索。它们的功能其实就是线索。
我们可以将上述情形描述如下:首先,我们通过对两幅独立图像的支援性意识(subsidiarily aware)而焦点地意识到立体画面。而且,我们还可以再补充这种支援性意识独有的特点,即其具有的与注意力焦点所指对象相关联的功能。接着,我们可以在观察那两幅支援性的图像融合(fusion)而成的焦点画面时,得出它们的接合意义。第三,这种融合导致了一种尚不曾在支援性图景(appearance of subsidiaries)中呈现出来的性质。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承认这三个特点为认知某个聚焦对象的过程的组成部分,即通过支援性地关注与聚焦对象相关联的线索而认知对象的过程。在此,我们遭遇了意会认知的结构,遭遇了它独特的功能、语义和现象的面相。
过去,我已多次展开这套关于意会认知的分析,此次研究中我选择立体观察的例子,意在防止某种误解的重现。〔1〕将支援性意识当作下意识或前意识,再或者像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那样,将它描述为边缘意识(the fringe of consciousness),都是不正确的。线索与其意指的对象间的联系是一种逻辑联系,它类似于某个前提与它所导引出的推论间的逻辑联系。不过,由线索导引而出的意会推论是无法言传的,这是二者之间的一个重要差异。它们是非正式的、意会的。
亥姆霍兹(Helmholtz)曾试图将知觉诠释为一个推断过程,不过这种努力被否定了,因为证明幻觉虚假并无损幻觉本身。意会推论的道理与此相同。两幅立体图像向一张三维画面的融合并非主题(argument)之功;如果这种融合的结果是虚假的——这很有可能——那它也不会被主题所撼动。线索向线索所关联的图像融合的过程不是演绎过程,而是一个整合过程。
让·皮亚杰(Jean Piaget)曾经指出感觉运动的活动与言传推论间的一个显著区别。言传推论是可逆的,我们可以回到言传推论的前提,并再次推导出其结论,如此这般地重复整个推论过程的努力我们希望做多少次都行。对感觉运动的活动来说就不是如此了。例如,当我们经过冥思苦想而明白某些事情的时候,却不能再回到对这些结论一无所知的状态上去。
事实上,说由两幅立体图像而看到一幅空间三维画面的过程不可逆,有两个方面的含义。首先,我们很难寻得回到那两幅图像中的线索上去的道路,因为它们几乎是看不见的。而且,见物的其他线索还有许多,譬如记忆,譬如人眼部肌肉的感觉,我们根本无法追踪和体验这些线索,它们在很大程度上是潜在的和不确定的。
其次——对我们来说,这一点更为重要——必须回到意会推论的前提上去,才能实现逆转。这并不是一个折返各项步骤的过程,而是一个将这些步骤抹去的过程。假设我们从观察者面前取掉立体图像,而用双眼注视着它们。那么,所有的综合作用都将消失。那两幅画面不再承担线索的功能,它们的结合意义也同时化为乌有。此处发生的事情或许就可以看成意会推论的反转,一个逻辑分解过程已将某个摄悟整体还原成一些与它相关的无意义片断。
最广为人知的例子就是,当我们将某个语词重复诵念多次之时,注意力专注地集中到嘴唇与舌头的运动以及我们发出的声音上去,这个语词本身顿时失去意义。一旦我们通过这些元素注意到它们所关联的事物,所有的元素就都是有意义的;但如果我们焦点性地关注这些元素本身,那么它们却将失却意义。著名的走钢丝演员布朗汀(Blondin)在他的论文集中说过,在高空行走之时,当他直接考虑维持平衡时,往往会失去平衡,所以他必须强迫自己只考虑如何能最终从绳索上走下去。〔2〕
这篇论文旨在阐明:身体与思想之间的联系和线索与线索所意指的图像间的联系具有相同的逻辑结构。我相信,顺着关于身体与思想之间的联系的这些悖论追踪下去,就将得出这个逻辑结构,我们还能根据这种诠释得出这些说法的结论来。(https://www.daowen.com)
当然,立体之看的例子显示了相当大范围中类似的认知活动的知性成就和实践成就。我们认识某个摄悟整体——例如一只狗——总是依靠由关注其局部而焦点性地意识到其整体来实现的。在操作某项技能时我们焦点性地关注其成就,尽管我们支援性地意识着为实现这个作用而进行的相互协调的动作。在其他场合我已多次展开了这个分析,在此将不再赘述。〔3〕不过,我必须再次重申一个更深入的步骤。我认为,我们是通过支援性地意识到外部物体在我们身体内造成的冲击以及身体发出的回应来观察外部事物。人类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有意识的行事,都牵涉到对自身身体的支援性应用。而且,我们的身体是唯一一个这样的集合体,我们对身体构件的了解几乎完全来自这种支援性的认知方式。
在这里,我要讨论的是主动的意识,包括不连贯的梦境和病态的脾气爆发。主动意识依靠朝着线索关联之物或局部组成之物的方向整全线索和局部而达致连贯内聚。此处呈现了意识的两个层级:线索、局部或其他支援性元素所居的低级和这些元素所指向的、我们焦点性地意会(apprehend)到的摄悟整体所居的高级。因此,深邃的意识活动不仅仅指向某个作为意识焦点的确定物体,也指向一系列作为指向物体的线索或作为物体的局部的支援性源头。
这正是我们的身体与精神的关联之所在。作为感觉器官,我们的神经和大脑、我们的肌肉和记忆具体执行着意识的紧张,在我们对摄悟整体的焦点意识中支援性地加入了对这些器官本身的意识。如果要用一个贴切的词来简单形容这种联系的话,我会说我们的注意力从支援性的细部(subsidiary pardicular)到达它们的联合焦点(joint focus)。可见,意识活动不仅仅是关于某物的知觉,也包括从这些事物——包括我们的身体——出发的知觉。当我们检查参与意识活动的人类身体时,在身体器官中找不到意识留下的痕迹。现在,当我们考虑到支援性元素——比如参与意识的身体器官——的时候,我们就能理解当我们停止从这些元素出发看到它们所关联的焦点,而代之以关注这些器官本身时,它们的功能性面目(functional appearance)也就消失了。
我们认知摄悟整体的方式是依靠对事物局部的意识而注意到其整体,这同时也是我们经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而意识到外部事物的方式。因此,我们可以说,我们通过深入到事物的局部之中,或者内居于这些局部而认知一个摄悟整体;将注意力转移到局部上去的相反过程则可以被形容为将局部转变成毫无功能性意义的外部事物的过程,这个过程将它们外在化了。
意会认知的这个规则用来描述我们认知他人思想的方式也是相当贴切的。要了解一个国际象棋选手的思想,就得内居于他下棋的策略之中;若要体会他人的痛苦,则必得内居于他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之中。还可以包括一些相反的过程,比如当我们持续注视某个被观察的动作的局部,将之作为若干个观察的对象时,我们就失却了对掌控这个动作的思想的把握。
不过,时下的心理学学派声称他们将以行为的若干细部(particulars)为对象展开观察,用试验的方法确立这些行为发生的法则,以此来替代对心理过程的研究。对此,我们该如何评价?我们或许可以质疑识别这些细部的可行性,因为其中包含一些不确定的线索;至于这种研究方案本身的可行性,则不仅是不确定的,从逻辑上说甚至是不可能的。将有意识行为之局部对象化的做法将令我们失却对思想的把握、消解连贯行动的真实图像。
无可否认,行为主义心理学者的研究未能得到预期的这个逻辑结果,因为事实上我们无法把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有意识行为的片断上去。当我们引用主体做出的关于某项心理经验的报道,以之代替对这个经验本身的转述时,反而使关于该经验的知识变得无法企及;事实上,倘若不与该项经验相关联的话,报道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试验者或许能将一次电击作为一个客观事实来描述,但只有了解电击引起的痛感,他才能实施电击。随后,他观察对象皮肤传导率的变化,这些变化本身是无意义的,因为它们其实只意味着一次电击的随意可变量(expectation)——皮肤的反应其实只是鸡皮疙瘩的另一种形式。
因此,行为主义心理学者的分析只能解释精神第一性论者关于精神状态之症状的描述,这些分析的意义蕴涵于精神第一性论者观点的内涵之中。进行这种解释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好,某些时候甚至是合宜的,但是它常压抑和误导那种寻求真实描述的倾向。例如,行为主义者关于学习的分析就不采用科勒(Koehler)用于描绘黑猩猩思考过程的惊奇、迷惑和全神贯注等种种不同的表情,从而避免了那种引发这些精神状态的复杂的、微妙的分级情境(delicately graded situation)。关于认知的研究进而就被削弱成我们所知道的条件作用的最原始形式。因而,这个过于简单的关于认知的范式(paradigm)可能被错误地描述,就好像巴甫洛夫[2]曾经将进食与喂食期待混为一谈,根据是二者都能令人流口水。无论我们在哪种情形下运用客观主义者的描述来定义心理过程,都倾向于犯这种荒唐的错误。
因此,行为主义的工作实际上巩固了我的结论,即严格割裂开来的无法被指认为行为之部分的那些行为片断完全是些毫无意义的碎片。尽管从一开始就排斥精神因素,行为主义心理学还是得隐蔽地影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