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历的天津解放前后
天津解放前我家已经没落了,靠做小买卖生活。1949年元旦后战事吃紧,我的家人几乎都敢不出门了。当时我16岁,正在上高中,学校早早就停课了,我们一家人都躲在家里,靠提前存的粮食和煤度日。我们没有条件做什么防范措施,幸好战争不打老百姓,躲在屋里也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当年天津市很小,一共才100来万人,也没有什么公共交通,我家就住在今天的土山公园一带,这在当时算是比较偏僻的民宅了。民宅再向外叫大埝。大埝就是一片水洼,冬天结冰了,我们就结伴在那儿滑冰玩儿。
解放战争前期,百姓愈发无法忍受国民党的贪污腐败、政治黑暗,都无比渴望解放,这其中大批的青年学生出于对国民党统治的不满,纷纷加入地下民青组织。民青就是接受共产党领导的民主青年。解放战争期间,天津地下党和民青组织做了不少好事。我印象最深的,是那时候学校停了课,当年的耀华中学礼堂就成了国民党的枪支弹药库,礼堂也作了军用。这些民主青年为了让解放军顺利找到这些藏匿的武器,就拿着粉笔,围着耀华中学的砖墙画上一圈箭头,相当于给解放军送暗号。1月15号解放军一进城,就顺着这些箭头把这个火药库全包围了。
我大哥当时在耀华中学读书,也是地下民青组织的一员,经常偷偷跟着地下党出去活动,包括父母在内都没有人知道他参加了地下革命活动,我也是后来才听大哥说起这些故事。那时候学生中有很多都是参加地下工作的进步青年,都帮着解放军进城,那时大家觉得帮助解放军就是一件大好事。
当年还有很多高中毕业的学生,上不了大学也没有工作,生活太困难了,就都逃到解放区。我哥哥的两个朋友就投到了石家庄附近的一个接待站,那里专门接待天津、北平来的一些文化水平较高的青年。后来他们回家看望我们的时候穿着解放军的军装,我们忽然就觉得他们的形象都变得高大了。这都是因为战争年代,军民一条心,团结对抗敌人,解放军作为老百姓安全的防线,在百姓心中有着相当高的地位。(https://www.daowen.com)
那时候解放军分别包围了北平和天津,又控制了中间地带,所以天津跟北平的火车就不通了,这两个城市的来往也就成了难题。我认识一位列车长,他是我家邻居的亲戚,当时有30多岁吧。他是押车从北平过来的,因为突然就不通火车了,所以他就被截到了天津,住在我们邻居的家里,偶尔会给我们讲讲北平的事。可是他一大家子人都在北平,特别惦记,北平的家人也很担心他一个人孤身在外,可是信件根本就不通,打电报也不可能了,怎么能互相通信儿呢?这时候就出现一种无线电话。这是一种打开无线电就能听的电话,通话内容是公开的。我们那时年纪小,没事就爱听大人们打无线电话,说“怎么样啊北平怎么样啦”“北平城也围住了,出不去啦”,还能听到些家长里短的趣事,像是夫妻间聊着“小丫又尿床了,我又打了她一顿”,买卖人关心着“大五福今天多少钱了”,太好玩儿了。
战争时期物价飞涨了,几乎每天变一个样儿。我记得天津解放前的三四个月,买东西都得用麻袋装钱,一张票子的面值就能有一亿多。我们用的是国民政府印发的法币,到了后来法币严重贬值,买一个烧饼就得用1.5亿的票子。后期为了应对愈加严重的通货膨胀,他们又发行了一种关金券,这关金券印得特别好,是当时最值钱的流通货币了,红色的票子,写着10元,就很了不起了,能顶从前的10个亿花。可是关金券用了连半个月都没有,天津就解放了,这些关金券全变成了废纸。
解放军包围天津之后,天津国民党的警备司令陈长捷下命令把天津边上的民房都给拆了,因为他怕解放军都藏到民房里,往市里射击,他就不能控制局面了。这就造成很多老百姓流离失所,也有很多人在枪战中丧生。
当时还有一件大事。现在和平路百货大楼对面有个公园叫胜利公园。胜利公园原来不是公园,有人说它是日本的一个特务机关。1945年以后日本投降了,这个地方就被国民党的特务机关接收了,改名为励志社。百货大楼是当时天津市最高的楼房,励志社就在百货大楼的对面,天津解放时,解放军一个炮弹从郊区发射过来,越过这全市最高的大楼,一下就打中了励志社,炸掉了当时国民党的特务机关。国民党机关根本想不到解放军已经有了这么高的射击技术了,老百姓也很奇怪,都惊叹:“这么打啊!”天津解放后我们去那个地方看了很长时间,那儿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后来有人把瓦砾都清理走,那块空地就成了后来的胜利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