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起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2章
起源

肯尼亚卡那波伊
上新世,距今400万年前

蕉鹃是那林中之物,蕉鹃栖于树,看那高地上有瀑布高悬,蕉鹃栖于高地,曙光到访我们的家园。

——肯尼亚马拉奎特民谣

前路漆黑,暗流涌动,在我眼前支离破碎。我投身雨中,我眼前的一切,都在流动。

——米盖朗吉尔·梅萨|《曙光》

图示
亨氏西瓦麟

雨燕在电闪雷鸣中到来了。在持续了四个多月的无雨天气之后,雨季来临了,成群结队的冬候鸟吵吵闹闹地出现了,追逐着大群逃散的昆虫。候鸟的出现标志着这片地区再次散发出勃勃生机,这种循环交替的季节变化模式自形成以来已持续了数百万年。从雨季到旱季,再从旱季到雨季的循环不断进行着,变化的幅度较为舒缓。直到今天,生活在南非和威尔士的人们虽然彼此远隔万里,但他们都能一睹雨燕在风雨中翱翔的身姿。上新世的鸟类飞越东非高地山峰的上空。东非高地后来成为肯尼亚和埃塞俄比亚的一部分,和数千千米外青藏高原的隆升阻挡住带着水汽的风,令其无法到达非洲西北部。这一地区的降水状况由此被改变,撒哈拉和萨赫勒地区的环境开始缓慢恶化,直至变成沙漠。

罗尼乌曼湖是一个大湖,是该地区雨水丰富的有力证据。从遍布沙石的岸上望去,罗尼乌曼湖可能更像一片海。湖畔的山顶云雾缭绕,只有在晴天才能看到,山脚矗立在地平线上。除此之外,只有水天相接处才能看到湖的尽头,这种群山夹一湖的景象仿佛一座被水淹没的山谷。飞翔的雨燕向下俯冲,同时发出划破长空的尖声鸣叫,望向眼前山水与天空构成的蓝绿相间的景色,初步确定了飞行的目的地。罗尼乌曼湖面积广大,水较浅,南北长300多千米,东西宽100多千米。它位于非洲大陆一道巨大的裂痕东非大裂谷之中。从地幔深处上升的炽热的熔岩接触地壳后横向扩散开,如同一条水柱冲上天花板。熔岩流的牵拉作用缓慢而持续,将非洲大陆撕裂开。维持非洲东海岸地区完整的索马里板块从努比亚板块上分离开来,后者仍保持余下的非洲大部分地区的完整性。在更北方,阿拉伯板块也在埃塞俄比亚的阿法地区分离出去,三个板块交汇处形成一道深深的凹陷。位于阿法的连接线终有一天也会彻底分裂开,预示着在东非大裂谷不断扩张之处,将会形成一片新的海洋。

在上新世,这片分裂的土地雨水充沛,形成一系列裂谷湖,加速了气候的改变。到了今天,原先罗尼乌曼湖的位置是另一个湖——图尔卡纳湖[7]。数百万年以来,图尔卡纳湖一直是一个盐碱湖泊,周围遍布火山,湖中没有水向外流出。那富含藻类的碧绿色湖面,时常在强劲的沙漠风暴下波浪滔天。上新世时肯尼亚的气候比现在更加湿润,比图尔卡纳湖更加宽阔的罗尼乌曼湖向印度洋畔的高地区域扩展着。多条河流为罗尼乌曼湖补充着水源,这些河流流经地区形成的河道中,布满了交错的泥沙层、致密的双壳贝壳堆积以及厚厚的坚硬沙洲,这些河流就是现今非洲多条河流的前身,包括奥莫河、特克威尔河以及宽阔缓流的凯里奥河。上新世的火山如今都已经被剥蚀殆尽,成为埋在这片富氧水系之下的泥沙。

就在这大陆漂移、风暴季节性肆虐的动荡世界中,最早的人类出现了。很久之后,这里会出现各种人属的成员:如匠人[8],其中的幼年个体被称为“图尔卡纳男孩”;以及鲁道夫人[9],尽管它可能属于直立人的种内变异个体。在上新世遍布金合欢树的卡那波伊,凯里奥河汇入罗尼乌曼湖的地方生活着湖畔南方古猿,这可能是最早的古人类。

在荆棘丛生的金合欢树林之间,浑浊的河水缓慢地流淌着。雨燕俯冲掠过湖面,啄食着湖中的水虱和水蝇,贪婪地喝着湖水。它们可以一边快速飞行,一边肆无忌惮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在蜿蜒流入罗尼乌曼湖的河水宽阔的水面上和没有树木阻挡的空中,它们无忧无虑地盘旋。这是这群候鸟在此地区离地面最近的时候。天空才是雨燕的家,它们可以连续10个月一直在天空翱翔,在空中进食和交配,它们的两个脑半球可以交替休息,即便飞行途中也可以睡觉。它们飞行的速度超过每小时100千米,是最快的飞行动物之一,只有无尾蝙蝠能超过它们。它们的腿和脚很小——退缩的爪子可以用来钩住墙壁、树木和山崖,但无法在平地站立。很多雨燕在繁殖后代时才从空中降落,这也仅仅是因为生物演化法则令它们无法在空中产卵。即便如此,连它们的巢穴都如同从空空如也的天上变出来的,筑巢的材料也都是它们在飞行途中拾取到的。在交配之前,它们在地面上方一圈圈地盘旋,一边飞一边张开嘴像青蛙一样“呱呱”叫,一边鸣叫一边表演着翻滚动作,时不时地扫视着其他雨燕。艰苦的交配繁殖活动会持续一整个夏天,在它们停留于欧洲时进行,而不是在卡那波伊。在卡那波伊,它们只会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尖叫。

雨水使其他动物从其潜藏处现身。一只翠鸟像离弦的箭一样扎进了河面,它的羽毛在阴沉沉的天空中闪着银光。随着一阵水花飞溅,当翠鸟飞回空中,它的嘴里多了一条鱼,它拍打着翅膀向下游飞去,找寻着落脚处来享用自己的猎物。铲鼻蛙是肥胖又小巧的蛙类,背部布满突起,呈苔藓色。它们聚集起来交配,雌蛙在远离河水的岸上挖洞并趴进洞中,雄蛙趴到雌蛙的背上进行交配。雌蛙产好卵并受精之后,雄蛙就会离开,雌蛙继续留在原地挖洞,一直挖到地下水的位置,在此期间它一直将蝌蚪带在身边。降雨使河水水位上涨时,水会从洞底冒上来,形成一个安全而又独立的水塘,供蝌蚪生长。老鼠连蹦带跳地穿过青翠的草地,提防着小型食肉类的突袭,包括侏獴、黑纹獛以及最早的猫类,即家猫的野生祖先类型。

潜泳的水獭以优美的姿势划过水中,雨下得更大了,似乎会一直下个不停。雨水落入水面溅起的水花,令整个罗尼乌曼湖笼罩在一片雾气中。体格强壮的硕水獭像海獭一样大,捕食鲇形类、狗脂鲤和幼年的尼罗尖吻鲈等鱼类为食,在波涛汹涌的水流中行进自如。凡是硕水獭出现的地方,它的另一种体型更大的亲属熊水獭也会同时出现。熊水獭有着滚圆的体型和扁平的尾巴,在水中游动时就像一根长满苔藓的浮木,除非它突然来个漂亮的转弯或是下潜到水中。卡那博伊地区有两种熊水獭,都捕食带有硬壳的猎物,如双壳类和螃蟹等。它们有着圆杵一般的牙齿,用来嚼碎这些猎物的硬壳。人们相信这两个种群只有在捕食不同体型的猎物时才能共生。小型的熊水獭捕食小型或幼年的水生带甲壳动物。体型更大的迪氏熊水獭有现代的狮子大小,从头至尾长2米,体重200多公斤。在水下,一种圆形的淡水双壳类非洲河蚌半埋在泥沙中,巨大的水獭正在搜寻着这些河蚌。幼年的非洲河蚌太小,水獭不屑于去吃它们,但成年蚌可以长到6厘米长,压碎处理之后就是一道营养丰富的点心。和其他水獭类亲属相比,熊水獭过的并不是完全的水生生活,也会在河岸上休息,但仍然需要从河湖等水体中寻找食物。它们在河流以及更加宽阔的罗尼乌曼湖中都可以生存。

河流、三角洲地带和湖泊中遍布着鱼类,数量庞大的鱼类以水生有甲壳动物为食。在流动的河水之下,交错堆积的泥沙层向下逐渐变为石头构成的河床,这里是成片的密集的双壳类,它们的壳体在胶结变硬后又成为后代生长的场所。在三角洲地带,以双壳类为食的脂鲤类褶齿脂鲤占鱼类总数的三分之一,在湖泊中,鲇形类的脂鲿占鱼类总数的将近一半。季节性的降雨滋养着这里的生物,罗尼乌曼湖和凯里奥河中连结成片的双壳类,是供养整个生态系统余下生物的主要支柱。湖水较浅,没有深水鱼类在此生活,河水和湖水充分结合,为湖水注入养分和氧气。与尼罗河的分离使罗尼乌曼湖中产生了该地区特有的物种,但这种独特性也将逐渐不复存在。

湖泊地区是水鸟的天堂。一只和硕水獭抢着捕鱼的水鸟正从水中笨拙地游回岸边,颈部弯曲得像一条蓄势前冲的蛇,身体其他部分都没入水中。它的羽毛缺乏油脂,可以降低水的浮力,有助于在水下捕鱼时更加便捷,但这也意味着它的羽毛并不防水。这只落汤鸡般的水鸟吃力地上了岸,在羽毛晾干之前它是无法飞回自己的栖息地的。雨停了,大地上到处是一片祥和的气氛,水鸟的同伴们已经站在河边蓄势待发,它们展开的翅膀如同一面面旗帜在阳光下缓缓飘摆。

皱头鹳是弓着背、翅膀像斗篷一样的秃鹳的放大版。皱头鹳在河边巡视或飞在半空,搜寻着食物。在很早的时候,秃鹳类就已经出现在人类居住的地方,从上新世的东非到更新世的印度尼西亚弗洛勒斯岛,再到现如今世界上的一些城市。它们不挑食,现已知道它们会在废物堆和垃圾填埋场附近生活,会捡食尸体,因此得了个绰号“送葬者”,这有利于防止疾病在环境中传播。鹳类有着高大的体型和慵懒的飞行姿态,常常为人类的民间传说提供灵感。在中世纪的斯拉夫宗教中,人们相信这些冬候鸟是去往极乐世界(Vyraj)的。在这些鸟类之中,白鹳被认为可以将人的灵魂带到冥界,继而带回人间转世。

翠鸟第二次冲入水中,这一次几乎没有在水流中激起任何水花,它再一次飞回空中,这一次捕鱼算是失败了,它落到了一只巨大的、身形在雨中若隐若现的动物背上。这只亮蓝色的鸟借助这一处新的钓鱼台,注视着水面等待时机,浑然不知自己到底站在一只什么动物身上。这头动物肩高8英尺[10],警觉地站在泥泞的低洼处,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巨角鳄。短而卷曲的毛被雨水打湿后显得蓬乱,一双黑而细长的眼睛正上方分别长着一只粗短的角。它的头顶还长着两只向外后方弯曲,看上去像新月一般的角。并不是所有的长颈鹿都有长脖子,西瓦麟长得就像牛一样粗壮。尽管它们在卡那波伊动物群中只占极小的部分,但其近亲遍布从东非一直到喜马拉雅山脉脚下的广大地区。它们是现代长颈鹿和霍加狓的近亲,但要更壮硕,成年雄性的体重可超过1吨。西瓦麟缺乏现代长颈鹿那种极度纤长而又笨拙的滑稽魅力,但它用头部华丽的装饰加以弥补。

包括霍加狓和西瓦麟在内的所有长颈鹿科成员头骨上都具有骨质突起,称为“皮骨角”。皮骨角的功能像角质的牛角和骨质的鹿角一样,起到展示和御敌作用,而与牛角和鹿角不同的是,皮骨角始终包覆着毛发和皮肤。雄性霍加狓每只眼睛上方各长着一只又短又细的角,简直像两只触须。长颈鹿类都长着一对又短又直的角,耸立在两耳之间,特别是东非的一些成员在额头正中还长有一个厚的突起。卡那波伊的西瓦麟长着两对皮骨角,眼睛上方各有一只,两耳之间有一对,都较为发达。

西瓦麟轻轻地抬起踩在河里的一条腿,惊醒了一条正在打盹的雌性水獭,水獭慌忙地潜入水下,瞬间逃得无影无踪。满身灰白色泥浆的西瓦麟大步走上更干硬的地面,走到背阴处觅食。在凯里奥河岸边一带,雨水将尘土变成了亮晶晶的黏土,但高耸的山丘上由于覆盖着吸水性强的沙土,山坡上保持着干燥。有黏土的地方,水很难渗入土壤之中,这样就使地势低洼处形成了泥泞的盆地,雨水会使山上的黏土矿物扩散,更容易发生山体滑坡。在地势高低起伏之处,高地上零星分布着稀疏的灌木和草地,低洼的冲沟里长满了杂草——非禾本科的牧草。沿河两岸的狭长地带中,地层深处常年储存着地下水,旱季时仅仅是水位降低,因此树木只要将又长又直的主根向下深入隐秘的地下水层中,就能茁壮成长。这些生长起来的树木就会形成一条蜿蜒的林荫道,夹在河流两岸绵延数英里。凯里奥河缓慢注入罗尼乌曼湖的河口处,地下水位接近河水水面,夹在河两岸的树冠高度降低了。灌木取代了高大的树木,形成了在布满苔藓的湿润沙地上长满了灌木丛的全新景象。

土壤中化学成分、岩相和吸水性的局部改变,造就了一片高大树木、低矮灌木和草地三者相间分布的混杂环境。复杂的环境能维持更加丰富的物种在此生存,在卡那波伊,广食性草食动物所占的比例比东非其他地区要高得多。这里的植物在种类和数量上都极其丰富,草食动物可以尽情地进食。

植物以光合作用为生,利用太阳能将二氧化碳和水合成碳水化合物。水可以从地下汲取,二氧化碳则需要从空气中吸收,因此植物的叶子上长有被称为“气孔”的空洞,用来吸取气体。只要气孔张开,二氧化碳就可以进入叶片中,这个过程可以持续进行,植物可以一直获取能量,但也要付出代价:水分会因蒸腾作用从气孔大量流失,植物就会枯萎。在炎热缺水的环境中,这个问题更为严重。但到了上新世的某一天,几大类植物都解决了这个问题。

将光能转化为食物需要多个步骤,起关键作用的是一种效能极低的酶,叫作二磷酸核酮糖羧化酶。在炎热干旱地区,光合作用的效率需要尽可能地高,世界上有很多植物将合成二磷酸核酮糖羧化酶所必需的多种化学物质集中到植物深层的特殊细胞之中,远离会造成水分流失的气孔。这样会消耗能量,但能使光合作用的效率提高6倍,从而节省大量的水。

在距今1000万年前,具有上述功能的植物在全世界植物中占不到1%。今天,全世界初级生产力(植物通过光合作用产生的能量)当中,有将近一半是通过上述过程产生的,这一过程的专业术语为“C4光合作用”。大约有60个大类的植物独立发展出了这种碳水化合物合成机制。这类植物中包括很多作物,如玉米、高粱和甘蔗等禾本科以及藜麦等苋类,它们的广泛分布令全球气候都发生了改变——如今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下降,导致气候变冷,两极冰盖扩张,反射更多的太阳热量。由于C4植物大幅扩张,而且营养含量较低,草食动物必须适应在全新的植物群中觅食。

在卡那波伊,干旱开阔的草丛、灌木丛以及沿河道排列的树林所组成的混合环境,使得不同的动物可以专门取食不同的植物。纯草食动物已经完全适应了C4植物这食用植物界的后起之秀。有一些动物属于树叶和草都吃的混合食性,这类动物在当时的卡那波伊的数量比现如今任何一个生态系统中都要多。古非洲水牛可能是非洲水牛的祖先类型,麝牛的近亲玛卡潘羊以及牛羚和狷羚的早期亲属古转角牛羚都是混合食性。亨氏西瓦麟是食叶动物,只吃生长在湖畔和河边的灌木和树的叶子,尽管它们的后代某一天也成了食草动物。卡那波伊有两种长颈鹿,一种大一种小,能够依靠自己的长脖子独占树冠的位置,而且它们也都是吃树叶的。黑斑羚和三趾马在树林之间的空旷草地上吃草,一旁有半吨重的脸上长疣的猪在低着头游荡,还有聒噪不休的鸵鸟以及聚在一起的大群长鼻类(它们是现代象的近亲)。

卡那波伊自然有着种类丰富的长鼻类动物。这里不仅有亲缘关系和外形都与现代非洲象十分相近的曦非洲象,还有现代亚洲象和猛犸象的近亲埃克罗亚洲象。站在挺拔矗立的树木之间的是短腿的互棱齿象,它们那又长又直、如同叉车货叉一般的象牙几乎触及地面。相比之下,恐象的短牙向后弯曲着,可以用来刮削树皮。除了曦非洲象食草,其他的象都和现代象一样是吃树叶的。非洲象类先从食叶转变为食用C4植物,后又恢复食叶,其中的确切原因尚不明确,有可能是与其他象类在取食方面发生激烈竞争所致。当树林开始衰退,稀树草原大面积扩张时,在非洲存活下来的象只可能是发展出食草习性的古代象类的后代。今天,非洲象对生态系统的影响极大,它们是森林真正的主人,掌控着居住区域内树木的密度和树冠的覆盖面积,决定着区域内其他动物的生存空间。

卡那波伊遍布着大型食草动物,包括巨大的长颈鹿、10吨重的恐象、硕大的水獭以及体型硕大的猪。该地区需要有丰富的食物资源,才能维持如此高度的物种多样性。在过去的1000万年中,环罗尼乌曼湖地区植被的更新速率比非洲其他化石地点要快得多。

凯里奥河东岸不远处是一片灌木丛生的低洼小路。阳光艰难地透过金合欢树茂密的树冠,成为洒在地面上的一片斑驳的光影。这片干燥的地面上长着一片天然形成的干草地:野牛草低垂着长满芒刺的毛茸茸的籽穗,一缕缕细草籽在生机勃勃的叶子上缓慢飘浮,同时还有粗壮挺立的狐尾草。一棵枯树的破败树干突兀地立在地上,低矮处的树洞表明树干的内部已经完全朽烂,只留下一个坚硬的空壳,散发着真菌的淡淡霉味。一窝夜间活动的蝙蝠正在树洞内睡觉。当夜幕降临,雨燕飞到高地上睡觉时,这些蝙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捕食罗尼乌曼湖上空飞过的昆虫。(https://www.daowen.com)

一只蕉鹃发出了一声报警的尖叫,引起了南方古猿族群的一阵骚动。南方古猿吐出嚼在嘴里的树叶,手脚并用地攀着藤蔓爬上了一棵树冠宽阔、树干粗壮的金合欢树躲避危险。南方古猿是第一种完全用后肢行走和奔跑的古人类。他们斜靠着在树枝上站稳,出于恐惧和愤怒而示威性地咧着嘴,露出犬齿。雨燕在它们头上像跳圆圈舞一般不停地盘旋。草丛的深处潜伏着威胁,那是一条蟒蛇,一只南方古猿恰好能使它饱餐一顿。

尽管南方古猿直立行走,他们和现代人仍然大不相同。南方古猿的毛发很长,毛发变短被认为是晚期人类对长途奔跑的适应性变化。南方古猿的脸部仍很像猿类,颌部向前突出,额头倾斜,从头顶至颈部逐渐变窄,颈部很粗壮。他们身高最高只有1.5米左右,和黑猩猩差不多,但不如黑猩猩强壮,男性和女性的体型差距比现代人要明显得多。南方古猿的足部还不是特别适合奔跑,脚掌稍向内弯曲,帮助他们每天爬到树上睡觉。

这时天又下起了雨,蟒蛇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机会,它爬过一棵无花果树布满裂纹的树干和伸直的树根,重新退向了河边。树上的南方古猿安静了下来,但他们仍待在树枝上,因为过于害怕而没有很快回到地面上。它们吃大部分细嫩和粗糙的植物,但不吃硬脆的植物,也不吃C4草本植物。湖畔南方古猿是目前所公认最早的相比黑猩猩和倭黑猩猩与人类亲缘关系更近的动物。还有一些和人类亲缘关系极近的灵长类年代更早,但无法确定它们和人类的关系是否比它们和黑猩猩的关系更近。换句话说,它们和黑猩猩分异的时间是否比人类和黑猩猩分异的时间更早。湖畔南方古猿在卡那波伊的兴起,标志着一个逐渐发展壮大的类群演化的开始,我们就是这个类群中最后的幸存者。卡那波伊古人类的直系后裔是生活在距今大约320万年前的阿法南方古猿,著名的古人类化石“露西”便属于这个种。

在古希腊的雅典,有人提出了一个关于“忒修斯之船”的思想实验。忒修斯之船后世被博物馆收藏,作为展品在维护过程中,腐朽的木条不断地被替换,直到整条船原先的木材全部被替换掉。柏拉图提出疑问,替换的新木料是否还能代表原来的船?换句话说就是,既然整条船的木料都被替换了,它还是不是原来的船?这个思想实验还有一个扩展:如果原有的被替换下来的木料经过修复,去除朽烂的部分,再用这些修复过的原有木料重新建造一艘船,那么哪一艘才是原来的船,难道两艘船都变成了原来的忒修斯之船吗?

在人们最早尝试进行自然分类时,人类作为一个独立而特殊的部分,与其他生物分离开来。像生物群落一样,生物分类体系的问题在于它会随时间而改变。今天人类与其亲缘关系最近的黑猩猩属(包括黑猩猩和倭黑猩猩)之间是截然不同的。但物种都拥有共同的祖先,每一个支系都是一艘忒修斯之船。

当我们回看猿类的演化时,在黑猩猩和人类的祖先发生分异之前,我们只看到一个物种,我们可以给它命名。新物种的出现往往来自“标新立异”——某个种的某个单一种群发生了较快速的变化,而祖先种在其他地区的种群仍在各个方面维持原先的状态不变。在这种情况下,基本没有变化的种群还维持原先的命名,但从这个“新”种的角度来看,它距原先的种的共同祖先之间经过了多少世代已经无法计算。这时只能采取地质学当中一个“事后诸葛亮”的办法,即根据一个种群在某一个时间点的状态将其定为一个新的物种。在真实的情况中,物种是一个时刻变化的复杂体系,它包含的所有种群和个体的变化受基因变异的控制。

对人类来说,明确地指出何为真正的“人性”是很困难的。究竟是什么使得我们与其他动物不同?人性并不是一下子就出现的——转变为黑猩猩和转变为人的过程也不是一瞬间完成的——只要基因不再交流,两个种群就会停止融合。我们就和其他的物种一样,是在一个生生不息、持续变化的种群内,由一系列局部的变化更替一点点积累的结果。无论回望过去还是放眼将来,一切生物皆是如此。

讨论谁是世界上第一批人类,如同在一条古河道中敲入一块标牌,上面写着“该点之前无人类”,而河水仍旧在河道中流淌。“人性”没有本质的定义,如果某一生物的亲代不是人类,也就没有任何决定性特征能将其明确定为人类。如果我们能回到过去,并令时间快进,观察到湖畔南方古猿以种群为单位的共有平均特征是如何过渡为阿法南方古猿的,我们将发现“物种”的定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毫无必要,或至少是无足轻重。随着时间的变化,林奈分类体系中各阶元[11]之间的差别失去了意义。你很难界定上述标牌之前的区域都代表非人类,而标牌之后的区域都代表人类,因为河水一直向前流淌着。

我们可以用自然标志点来代替标牌,由水系进行划分。在世界各大陆的分水岭,河水和溪流一旦分叉就不再汇合。在日后将成为埃塞俄比亚和肯尼亚的高地上,一条小溪流经一块阻挡水流的岩石而分叉。机缘巧合下,向左流的分支顺着山的东坡直冲而下,流入罗尼乌曼湖,最终汇入印度洋。向右流的分支向西流淌,成为尼罗河的支流,一路向北汇入地中海。在遇到岩石之前,这条河里的每一滴水都属于一个整体;在分叉之后,两条分支就永远地分道扬镳。在恰好流经岩石的时候,哪些水将流入地中海是未知的,正如在灵长类的演化路径上,哪一个是现代黑猩猩属最早的种,以及哪一个是现代人属最早的种,都未可知。黑猩猩最早的亲属与人类最早的亲属之间的亲缘关系,必然比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与现代黑猩猩或是人类的亲缘关系都要近。但如果我们找到一个标志着人性开端的点,一个标明“最早”的标志,黑猩猩属和人属的区分就比其他任何情况下都要明确了。这也是古生物学家所使用的方法。

湖泊南方古猿是我们在这条人性之河中找到的第一种生物,与我们的关系比生活在现今的任何生物都要近。尽管南方古猿已经直立行走,但他们比现代人类矮小,身高只有1.3至1.5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树上,长着非人猿类具有的前突的颌部。毫无疑问,黑猩猩有能力使用简单工具,如石锤和石砧,比最早的人类使用打制燧石石器还要早50万年。在湖泊南方古猿杂居的族群中,男性和女性在体型上有很大的差别。当湖泊古猿演化为阿法南方古猿,犬齿的齿根尺寸和齿尖都发生退缩,牙釉质增厚,颌部变宽。南方古猿和稍晚的古人类是怎样通过上述变化发展为现代人的,我们对这一过程的了解还不十分确切;人类演化之河的河道图基本绘制完成,一些支流逐渐干涸直至消失无踪,智人最终将出现在位于东非大裂谷的河流源头不远的地方。

卡那波伊同样是其他许多动物的摇篮。卡那波伊平原上有多种非洲象类,其中曦非洲象是现代非洲象的近亲,但该支系并没有存活至今。当时的黑斑羚以草为食,和现代黑斑羚非常相似,有可能是现代黑斑羚的祖先,二者都被归入现代的黑斑羚属。当时的长颈鹿和现代长颈鹿几乎一样,体型比现代长颈鹿稍小,前额更光滑,有着与现代长颈鹿一样的长腿和笨拙的长脖子。

当然,这一时期将发生很多变化,很多物种会消失。随着生物的适应和演化,它们的生态位会改变,一些生物的栖息地发生重合,它们之间会发生竞争。一些间接证据表明,东非的熊水獭最终因人类活动而灭绝。[12]当人类发展起来之后,工具成为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人类的食性将改变,不像南方古猿那样只吃植物。肉食程度的变化导致人类和东非的其他肉食动物(包括熊水獭)发生了竞争。地质记录表明,当地大型食肉动物的数量和多样性衰退程度在距今200万年前达到顶峰,恰好是人属在东非大裂谷首次出现的时间。存活至今的大型食肉动物都是专门食肉的类型,包括大猫、鬣狗和非洲野犬,以捕猎凶暴的大型食草动物为食。以植物、双壳类、鱼类、水果为食的杂食性动物,如水獭和一种像熊一样巨大的獛等都灭绝了,人类最终将它们的生态位统统占据了。事实果真如此的话,卡那波伊的熊水獭可能将成为第一个因人为原因导致灭绝的物种。

自然爱好者往往将世界分为两部分,即原始的大自然和现代城市景观。人性被视为一种外界力量,不属于“自然”的范畴,排除于人们对自然界的认识之外,并且只能对世界起破坏作用。这种观点是对人性同时具有的自然性的否定。自人类出现伊始,我们就为生存而战,探索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我们的这些努力包括成为居住地的改善者、生态系统的塑造者,我们改变这个世界为的是使世界更符合自己生存的需要。

在卡那波伊,我们看到了最早的与我们现今大致相同的世界。大陆基本处在它们现在的位置,全球气候较寒冷且分布着冰川。上新世地球的气候和包括现代在内的末次间冰期相近。卡那波伊并不是人类文明的摇篮。当时的人类仅仅是东非众多生态环境之下生活的动物族群之一。当时的东非生活着鬣狗、獛、獴和野猫等食肉类动物,属于最早的非洲特有哺乳动物群落的一部分。卡那波伊的罗尼乌曼湖畔也有各种有蹄类哺乳动物的身影,如斑马、角马、象、羚羊和长颈鹿。卡那波伊的灵长类不仅包括人类,还包括早期的狒狒、瘦小的长臂猿以及和现代类型十分相近的白眉猴等。湖泊令卡那波伊与其他同时代的非洲化石地点相比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其他地点都没有种类如此丰富的水禽和飞禽。

河水从东部的山地带来了矿物质,沉积在罗尼乌曼湖底栖息着蚌群的区域,提供了养分,造就了高生产力的生态环境。然而,这种矿物质的注入最终毁灭了卡那波伊。随着越来越多的盐分流入并在湖底沉积,湖床逐渐抬升,阻碍了河水的注入并逐渐干涸。仅仅过了10万年之后,罗尼乌曼湖便消失了。但此后湖泊以及栖息在此的生物还会重新出现。罗尼乌曼湖干涸之后又经过了50万年,非洲的裂谷发育重新开辟出一片地区,形成了一个新的洛科肖特湖,可能最早的使用石器的古人类肯尼亚人就生活在这里。这个湖也会因泥沙淤塞而消失,但在泥滩上又会形成罗兰尼昂湖。湖岸边生活着最早的人属成员——能人。湖泊的寿命基本都很短,但罗兰尼昂湖存在了将近50万年。最终,在罗兰尼昂湖变成洪积平原后又过了150万年,如今的图尔卡纳湖在距今9000年前开始发育,我们所属的种——智人今天仍然在湖畔生活,享受着今天凯里奥河带来的便利,用河水灌溉C4作物高粱和玉米。

今天的雨燕仍在凯里奥河上空盘旋,鹬和鹳仍在大裂谷地区的湖畔漫步。东非仍然是世界上几处最适合大群的大型食草动物生活的地方之一,这里的食草动物也确实保持着丰富的多样性。但这种局部的多样性掩盖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印度、澳大利亚东部以及北美的五大湖地区同样都是适合动物生存的乐土,大型食草动物应该在这些地区生存,而事实上并没有。即便是生态资源丰富的肯尼亚,大型食草动物群也面临着严重的危机。生活在上新世的很多大型动物已经永远消失了,包括西瓦麟、熊海獭、巨大的野猪和剑齿虎,而且并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来保证现今生存物种的延续。时至今日,在东非大裂谷,我们仍然能看到消亡于不久之前的动物生活过的地方,看到人类在慢慢崛起时所生活的环境。地球在人类出现之前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但卡那波伊是全世界最早的可被称为“人类文明之家园”的地方。

[7]得名于当地主要文明创造者图尔卡纳人,由首批到达该地区的欧洲人命名,图尔卡纳人自己称该湖为“阿南·卡拉科尔”。*

[8]已灭绝的古人类,属于灵长目人科人属,生存于180万至130万年前的非洲东部及南部。*

[9]得名于图尔卡纳湖在肯尼亚殖民统治时期的称呼——鲁道夫湖。*

[10]1英尺约合0.3米。*

[11]生物分类学确定共性范围的等级,有界、门、纲、目、科、属、种7个。*

[12]有必要说明,人为原因导致熊水獭灭绝的观点存在争议,原因是基于的数据量不足。不过从生态学原理来看,生物之间确实存在互相竞争排斥的现象,而且与其他物种的兴衰相关联。例如,随着大型猫科动物于距今约2000万年前到达北美,北美当地的豪食犬(现代犬类的亲属,是一类高度肉食性动物)逐渐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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