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洪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3章
洪水

意大利加尔加诺
中新世,距今533万年前

我们从日落之处和加德斯海峡讲起,大西洋的海水在这里汹涌地流入内陆海。

——老普林尼

我将永远爱你,亲爱的,直到大海枯竭。

——罗伯特·彭斯|《我的爱是一朵红红的玫瑰》

图示
麦氏重甲鹿

暖风拂过空中,带着柏木的香甜气味吹向山边。松枝像羊的尾巴一样轻轻地拍打着。傍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味,回荡着蟋蟀的鸣叫。抬头仰望,除了天空什么都看不到。天空之下的原野上,由于热气蒸腾对光线的折射,很难看清楚一千米之外的景象。河流在褐白相间的干旱原野上肆意地流淌着,这些河流沿着它们切出的河道缓缓行进,直至流到前方的断崖处,落入深谷之中。在更远处,寸草不生的广大荒野朝着地平线伸展。在另一边,暗淡下来的太阳落向山脊,这片山脊由于光线不足显得模糊不清。一般的河谷地和古代亚平宁地区由大河切割形成的这一地貌不可同日而语。中新世的罗讷河谷在深度和宽度上,比今天的科罗拉多大峡谷还要大上数倍,而当时远在一片海洋加一片大陆之外的科罗拉多大峡谷,才刚刚在科罗拉多河的切割作用下逐渐开始形成。

当你注视着距今500多万年前的晚中新世末期的加尔加诺,如果有人对你说,经过日复一日的微小变迁,这里的石头终将被翻腾的海水所冲刷,你可能很难接受。更难以想象的是,这些傲然屹立的山峰将会变成码头,山顶处的半空中将出现海面,船舶来往穿梭,而这片海域将在后世的连续数千年中成为人来人往的贸易和战争中心,堆满了货物和武器。这里的山顶将成为地中海中的一个个石灰岩海岬,聚集着大批渔民。中新世末期的加尔加诺是一片干旱贫瘠的盐碱盆地,最深处可达地表之下数千米。从黎凡特到直布罗陀,从北非海岸至阿尔卑斯地区,整个地中海已经干涸。

这类事件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当非洲和阿拉伯板块向北推移,一度十分辽阔的特提斯洋逐渐变得狭窄,缩小为一片处在非洲、阿拉伯半岛、西亚和欧洲之间的小型内海——地中海。将这片海域与世界其他海洋连起来的唯一通道,是西班牙和摩洛哥之间狭窄的直布罗陀海峡。持续数百万年的板块运动令直布罗陀海峡发生周期性开闭,从而大大影响了这一地区的环境。

在地中海东部和南部地区,高温和蓄水量少意味着降水量少,过少的降水在其积聚形成河流之前便蒸发掉了。北部地区的状况好一些,但没有太大的差别。欧洲各个山脉(内华达山脉、阿尔卑斯山脉和迪纳拉山脉)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其以北地区将出现面积更大的陆地。海和山脉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窄,山地集水效应令雨水几乎无法汇入地中海。非洲和欧洲的一些大河可以注入地中海,但水量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在注入地中海的河流当中,尼罗河、波河和罗讷河是注入量较大的,三条河每分钟的注入量总计约为60万立方米,是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体积的7倍。通过换算,地中海每年的淡水注入总量约为600立方千米,相当于80个尼斯湖的水量。这个体量可能看上去很庞大,但炎热的气候令海水蒸发得更快,每年有4700立方千米的海水被蒸发掉。连接着地中海和黑海的狭窄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当时还没有形成;面积缩减的特提斯洋从今天的罗马尼亚地区向中亚延伸,一个突出的海岬将地中海从特提斯洋中分离出来。只有大西洋的水流通过狭窄的直布罗陀海峡不受干扰地持续注入,才能解决水量失衡的问题。在中新世最后的70万年里,直布罗陀海峡一如既往地阶段性开启和关闭,令这片海域在短短的一千年里几乎荡然无存。只留下地中海东部地区的一个小小湖泊,从现今土耳其和叙利亚境内发源的水系维持着这片湖水的存续。

海水从地中海大量外流,导致了全球海平面的升高。地中海原先的岛屿变成山脉,河水毫无意义地流入山谷深处强烈蒸发的咸水湖中,这片山谷地区最深处位于海平面以下4000米处。这是当时全世界陆地的最低点。空气越来越重地朝着深谷处下沉,风沿着悬崖向下吹。当一个气团向下运动时,气压就会升高。就像在一台发动的引擎当中,不断增加的压力使气体压缩并升温。风每向下吹1000米,温度就上升大约10摄氏度。当时的地球处在寒冷时期,但尽管如此,这片平原位于地表之下4000米的最低处的夏季最高温度仍可以达到恐怖的80摄氏度——这比现代美国加州死亡谷[13]所记录的最高温度还要高大约25摄氏度。中新世末期地中海洋盆的底部完全被盐覆盖,距地表3000米处以下区域全是亮晶晶的石膏和氯化钠,总量超过100万立方千米。只有极端环境微生物才能在这地中海峡谷的底部生存,这类微生物可以在其他生物无法存活的地方大量生长。

对人类来说,地中海的海水是连结欧洲、亚洲和非洲文化的桥梁,三大洲各个城市和文明之间通过地中海进行的交流和贸易往来,远比陆地途径便捷。然而,对于人类这样居住在陆地上的动物来说,海洋仍然是一道障碍。尽管海洋并不是一道完全不可逾越的天险,却起着延缓人类迁徙以及隔离不同人群交流的作用。在陆地上,即使是非常辽阔的险恶地带(如沙漠),在上述阻隔作用上也远远不如海洋。岛屿是海底山脉的最高峰露出水面而形成,当一片海域开始消退时,这些山峰之间相对较高的山脊也逐渐露出水面,使原先散落的各个小岛上的生态系统彼此相连。巴利阿里群岛(包括马约卡岛、梅诺卡岛、伊比萨岛和福门特拉岛等)海面以下1000米深处的海底便是一片平原,该平原连接着巴利阿里群岛的各个小岛,西连西班牙大陆,北接法国和罗讷河谷水系。撒丁岛和科西嘉岛以同样的方式与意大利北部相连接。而西西里岛和马耳他岛坐落于一条隆起的海底山脊上,这片海底连接着非洲和欧洲,隆升形成了亚平宁半岛。中新世末期的希腊岛弧,从克里克岛到罗德岛均未隆起至现代的高度,后来的塞浦路斯在当时是由火山形成的一片绝世而独立的高原台地。

在中新世末期的加尔加诺地区,远古的石灰岩山脉从意大利山脊中分离出来,如同一座孤零零的石灰石瞭望塔一般,凝视着亚得里亚海上方的天空。直至今日,这一带仍是一座孤悬于欧洲大陆之外的岛屿。岛屿上的生物在与世隔绝中演化着,出现了体型极小和极大的物种,造就了独特的生态环境,随时都有灭亡的危险。在地中海消失之前的数百万年里,加尔加诺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个岛屿,在极少数情况下与邻近的斯康特伦相连。随着地中海逐渐消退,海峡消失,岛屿与大陆连接起来。大量海域的消失意味着没有足够的水汽蒸腾形成降雨,这片原本水土丰美、生机盎然的地区将变得越来越干旱。尽管河流在合适的季节也会流经此处,但没有湖泊和大量的蓄水,降雨也无从谈起。雪松伸展着枝条,遮蔽着光秃秃的山坡,塌了秧的山毒芹挂着绿色的顶穗在深谷中勉强维持着生存。降雨量的减少不利于针叶林木的生存,干旱的岩石和裸露的地面更适合一些灌木,如黄连木、黄杨、盘曲的角豆树和凹凸不平的橄榄树,这些都是干旱环境中造就的植被。

灌木丛中出现了一群体型庞大的鹅,大约有十几只,它们有节奏地相继抬起和垂下脑袋,形成一片起伏的波浪,白色的成鸟和黑色的幼鸟寸步不离更小的鸟雏。它们之中体型最大者的体重是疣鼻天鹅的两倍,它们此时唯一的目的就是在秋季尽可能地觅食。鹅和鸭都是极度贪食的动物,本能会驱使着它们一直狼吞虎咽地进食,直到将自己的嗉囊填得满满的。这一点在中世纪被法国农民发现,并以此来制作鹅肥肝,但对野生鹅来说,这只是本能而已。艰苦的长距离迁徙需要大量的能量,因此鹅类会将自己喂饱喂肥,为之后漫长的旅途做准备。然而,现在这些鹅却无法远行。尽管它们仍保留着祖先以暴食来储存能量的本能,庞大的体型和相对较小的翅膀却注定了,它们像很多走禽一样无法飞行。冬天降至,这些鹅变得肥壮起来。

中新世末期的加尔加诺可能以水环境为主,在这里,田鼠和睡鼠等小动物的祖先灵巧地从生长在水面上的植物上方飞奔而过,还有鸟类掠过水面。这片水环境在这片大陆上的出现实属偶然,如同买彩票中奖一样。像巴利阿里群岛那样的岛屿在短暂的干旱时期处于陆地环境,体型稍大的动物更容易跨过这片区域进入大陆,当海平面再次上升,没有进入大陆的生物就会被隔离在岛上。岛屿生物是大陆生物的次级产品,往往会产生恶性发展从而灭绝。食物链的压力更加剧了这种恶性发展。猎物的种群数量少导致食肉类动物无法维持生计,因此加尔加诺地区几乎没有肉食性哺乳动物。猫科、鼬、犬科、熊和鬣狗,一个都没有。在海水尚未退却的几百年前,潮水拍打着岸边的石灰岩,一小群水獭还在此处生活。海水退却之后,水獭可能还在这里,也许就在山中某个黑暗潮湿的角落里生活着。

由于哺乳动物的缺乏,鸟类占据了大型猎食动物和食草动物的位置——像极了恐龙统治时期景象的再现。这些鸟类中有很多是从其他地区飞来的候鸟,是当地鸟群中的季节性成员,如雨燕和鸽子,但岛屿上也产生了一些当地特有的物种。体型最大的草食性鸟类为短翅膀的鹅类加尔加诺鸟。可能是进食时靠得太近了,两只加尔加诺鸟猛地跳起来,爆发了冲突。它们像柔道运动员一样张着翅膀,发出沉闷的鸣叫声,试着通过啄对方的翅膀来防御对方的拍击。打斗没过多久就结束了,体型较小的一方意识到自己没有胜算。败阵的一方沮丧地耷拉着翅膀,从鸟群的旁边溜走了。像所有的鸭、鹅和天鹅一样,加尔加诺鸟常常一言不合就开战,它们的翅膀如果用力得当的话,足以拍断骨头。加尔加诺鸟的腕关节位置长有球状的骨质突起,覆盖在羽毛之下,如同一把装点着羽毛的权杖。如果两只鸟争持不下,它们就挥动翅膀互殴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哨声,表明有猎食猛禽出现了。自海水退却后,即便是夏天也几乎没有降雨,在无云的晴空中,一只秃鹫一般的大鸟张着粗壮而弯曲的翅膀现身,在空地的上空盘旋。它悠闲地拍动翅膀,依靠气流向前滑行,尖利的鸣叫响彻天空。这个身影的主人就是当地最大的猎食鸟类——弗氏加尔加诺雕。加尔加诺雕最有可能是秃鹫类的近亲,这类本地特有的“雕”包括两个种,其中弗氏种体型巨大,比金雕还大。弗氏加尔加诺雕是迄今为止出现过的最大的猛禽之一,尽管它比不上新西兰的普凯。普凯是生活在更新世的猛禽,捕食恐鸟为食,翼展达到3米。这种恐怖的雕在灭绝后的很长时间里,仍在毛利人的民间故事中流传。加尔加诺雕并不是捕食者的关注点,因为它们太大、太强壮了。加尔加诺雕的眼睛正盯着其他的动物。

随着一阵枝条被拨开的“啪啪”响声,一张凹凸不平的脸出现在灌木丛中。一只矮小的像鹿一样的动物正在河边低着头喝水,它的体重不超过成年人的一半。它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地位低微的角色,头上装点着一排角,像一顶王冠一样。它的角一共有五只,两耳之间有两只长角,眉梢上各有一只向侧面伸展的短角,最引人注目的是两眼之间还有一只长角。在傍晚阳光的映照下,它高贵地抬起头来,锈红色的上颌部露出两颗白森森的匕首一般的犬齿。重甲鹿与同时期的其他鹿类一样,长着发达的犬齿。这些牙齿并不是用来狩猎的。现代的麝和中国水鹿也长着发达的犬齿,一般用来和同类争斗。在发情期到来时,雄鹿需要用发达的犬齿和角来获得统治地位,从而赢得配偶。

重甲鹿的角是角质角,不是骨质角(完全外露的骨骼,每年脱落,转年重新生长)。尽管角质角、骨质角和长颈鹿的皮骨角的起源属于相同的演化事件。在晚中新世,骨质角的出现是相对较晚的突破性演化事件。鹿类从起源于亚洲,到跨越青葱的草原抵达东欧,骨质鹿角经历了重大的转变,即由简单的、功能性的尖状分叉的角,发展为更具装饰性的复杂结构。每年换新角的过程需要大量的钙质,鹿类对钙质的需求非常强烈。人们发现,现代赫布里底群岛的赤鹿会在春天守在剪水鹱的巢穴外,待雏鸟从巢中出来时便上前一脚将其踩死,吃雏鸟的骨头摄取钙质。北美的白尾鹿也是臭名昭著的雏鸟杀手,吃各种鸣禽的雏鸟。可见鹿角是何其昂贵。[14]

重甲鹿的角更像是羊或牛的角,骨质的角心覆盖着终生不脱落的角质鞘。长着五只角的重甲鹿相貌与众不同,但由于角既是性选择的产物,也是武器,各种奇特的鹿角在世界各地均有发现。中新世的北美有一种鹿类动物,名为并角鹿,雄鹿在几乎接近吻端处长着一只极长的角,末端长着如同烤肉叉一般的分叉,像是马戏团的小丑用鼻子顶着一根竖起的棍子。

加尔加诺的这种犬齿发达的鹿类通常在针叶林中单独觅食,吃软嫩的树叶和茎,在上空盘旋的加尔加诺雕是它们的主要捕食者。鹿角并不是单纯的摆设,这些角可以在猎食猛禽冲过来时护住身体的各部位:两只角护住眼睛,另外两只角护住颈部,一只角护住鼻部。重甲鹿的发情期即将到来,而加尔加诺雕基本上都是在重甲鹿的发情期之后猎杀它们,那时它们会三两成群地暴露在无植被遮蔽的空地上,在岛上变得更加干旱时,这样的空地就更多了。遭到猎杀的都是幼鹿,即便是体型最小的成年重甲鹿体重都有10公斤,这对翼展2米的大鸟来说依然太重了。

即便没有雕的威胁,重甲鹿也很愿意躲在植被之下来躲避白天的持续高温。中生代石灰岩隆起所形成的加尔加诺海岬,在数百年里已经变得破败不堪,经过漫长的岩石溶解和侵蚀作用形成了连串的洞穴,由地表渗入的水流进这些洞穴,在洞壁内堆积了松软的钙质碳酸盐,形成了柱状的钟乳石和石笋,褶皱起伏的石幔在地表形成裂隙。洞壁摸上去潮湿而又冰冷,是各种生物的避难所,也是它们的坟墓。这种景观称为“喀斯特地貌”,是由地表小的裂缝发育为大的断裂,进而形成洞穴,在不断有水渗入后缓慢形成的。地下河水和溪流冲刷着各种各样的动物残骸,和砾石以及其他环境中的碎屑堆在一起。这些动物通常是不慎落入裂隙之中而死的,被一层石灰岩细粉末覆盖,骨骼经过浸泡和置换作用成为化石,进而被保存了下来。(https://www.daowen.com)

加尔加诺海岬在海面上屹立了数百万年,其本身也是在海中形成的。海岬那亮闪闪的石灰岩层,曾经是一个完全消失的陆块——大阿德利亚大陆架的一部分。大阿德利亚于距今2亿多年前从非洲大陆中分离出来,越过狭窄的洋面,在今天的欧洲南部沉入海底。如今的加尔加诺以及更远处的普利亚、卡拉布里亚、西西里等地,都曾经是大阿德利亚这片面积相当于格陵兰岛的陆块在海面下的边缘。在同样的长时间板块碰撞事件之中,非洲和欧洲板块的撞击和俯冲令地中海干涸,曾经是大阿德利亚的板块已经大部分位于洋底之下,其俯冲入地底的部分位于阿尔卑斯山之下1000多千米处。如今这片沉没大陆只有近海陆架的一些残余部分,散落在西班牙至伊朗的沿线一带。一个溶洞的洞壁上覆盖着一层雪花石膏般的胶结物,由浮游生物的微小壳体构成,上面镶嵌着海螺和蛤蜊的外壳化石。这样的溶洞在欧洲的边缘还有数千个,它们是阿德利亚地块最后的遗存。

在岩洞外一棵月桂树泛着光芒的树冠上,一只黑头的鸣禽开始婉转地鸣唱着黄昏的到来。洞内十分冰冷,空气中弥漫着钟乳石潮湿的味道。洞中的地面上有巨仓鸮呕出的一个食团。食团中包裹着动物的骨骼,有生活在当地的体型巨大的睡鼠、田鼠。此外还有帝王鼠兔,它是适应山地生活的体型很小的现代家兔和野兔的近亲,但体型要大得多。加尔加诺的所有动物都是体型异常的。巨仓鸮的内陆近亲从喙至脚高1英尺,身长3英尺,和猫头鹰一样大。这里的鼠兔比距离它们很近的大陆近亲要大得多,这里数量最多的一种田鼠体重超过1公斤。最后还要提一下这里巨大的鹅和秃鹫。除了这些体型巨大的动物,其他动物的体型都十分矮小,如长着发达犬齿的重甲鹿,以及种群状况堪忧的一种小型鳄鱼,后者是很晚的时候从非洲游到这里的,继而被困在这个不适合它们生存的缺水环境中。

岛屿小型化现象首次发现于罗马尼亚哈采格的一个白垩纪化石点,表现为一个岛屿上的动物有大约一半出现体型减小的趋势。当形成后来的加尔加诺溶洞的石灰岩体还处在海下的时候,哈采格是一个很大的岛屿,上面生活着矮小的恐龙。人们认为这些恐龙的矮小体型是岛上资源匮乏所致,体型庞大的动物在营养供给有限的环境中无法生存。这种现象不仅限于恐龙这种大型动物。由于没有捕食动物,一些大型动物(如鹿以及其他一些岛屿上的河马和象)不再需要依靠庞大的体型来抵御捕食者,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的体型因食物短缺而逐渐缩小。体型小的动物难以靠自身储存能量和水,为了能在资源匮乏的时期生存下去,它们的体型逐渐变大了。这种现象在世界上的各个岛屿不断出现,包括中新世时期地中海上的岛屿。然而,就像生物演化历史中所有的规律一样,例外也时有发生。中新世时期,生活着体型庞大动物的岛屿遍布全世界。新西兰生活着3英尺高的不飞鹦鹉,10英尺高的象鸟在马达加斯加岛上漫步,它现存最近的亲属是体型矮小的几维鸟。

地中海地区不同区域的山地一旦因某种原因成为与外界隔绝的岛屿,原先山区中小型食草动物的生态位便会被一些长相奇特、体型矮小的类型所占据。加尔加诺生活着成群的重甲鹿。在马略卡岛,一只很小的山羊正在黄杨丛中进食,带着异样的目光凝视着前方。黄杨是一种声名狼藉的有毒植物,含有大量生物碱等化学成分,一般的食草动物不敢吃它。然而,鼠羊有一种降解这类毒素的手段:它们从河滩里取食少量的黏土,来中和黄杨叶中有毒的生物碱。这种粗糙的泥土解毒剂会磨损它们的牙齿,因此这种动物演化出了像老鼠一样齿冠很高且终生生长的门齿和臼齿,这也正是它名字的由来。岛屿上的生存压力经常令这里的动物产生不同寻常的响应,鼠羊的生理结构便和大部分哺乳动物迥然不同。为了应对周期性的食物短缺问题,这种矮小的山羊可以调节自身的新陈代谢速率。它们生长速率缓慢,只有条件适宜时才会加快,和变温动物(也就是俗称的冷血动物)一样。在梅诺卡岛,中型食草动物的生态位由体型庞大的努拉兔所占据,这是一种形似袋熊的兔子,走路姿势极其笨拙可笑,远远望去像一团风滚草。

洞口外的鸣禽已经死了,尸体被一只灰白色的长脸猎食动物叼在嘴里,几片松软的羽毛飘撒在空中。这只猎食动物长着滚圆的臀部,没有尾巴,硕大的脑袋上耸立着一根根胡须,它在那只黄莺叫得最兴起的时候进行了伏击。这只恐怖的猎食者颌部的皮肤垂下来,覆盖在瘫软在它嘴里的鸟尸上,它快速地转身跑掉了。加尔加诺没有猫科一类的猎食动物,空出来的生态位由一种被称为“恐毛猥”的奇特的小型哺乳动物所占据。毛猥是现今只分布于亚洲的一类动物。这是一种昼伏夜出的动物,和它亲缘关系最近的现代动物是刺猬,但毛猥的身上没有刺。大部分的毛猥体型和刺猬相近,吃一样的食物,如蛞蝓、蚯蚓、昆虫以及其他无脊椎动物。和刺猬不同的是,毛猥能产生一种含氨物质,闻上去像腐烂的大蒜,可以用来划定领地和在打斗时震慑敌人。这种气味并不会妨碍毛猥捕猎无脊椎动物和鸟类,因为这些猎物的嗅觉通常不灵敏。加尔加诺岛上有两种恐毛猥,它们是当地顶级的猎食哺乳动物,捕食其他小型哺乳动物以及鸟类和无脊椎动物。

西方的堤坝已经决口。在老普林尼编写的古罗马传说中,直布罗陀海峡是赫拉克勒斯[15]用剑削切出的通道。而这条通道早在中新世末期便已经被削切出来,深数百米,长数百千米,然而是被大洋而非剑削切的。两个板块年复一年地摩擦接触,在彼此并行滑动时产生了巨大的构造作用力。这种挤压滑动令当时宽阔平坦的直布罗陀地峡高度下降,打开了一道9英里宽的缺口,使大西洋的海水大量涌进来。海水以每小时40英里的速度,从西地中海这道天然阀门中倾泻而下。堤坝一旦决口便一发不可收拾,缺口被流水冲得越来越大。然而,地中海盆地各地区的深度均不相同,一些天然的屏障会将海水阻挡住,避免整个盆地像浴缸一样被迅速灌满。如今马耳他岛和西西里岛所在地区以及阿尔卑斯山脉的各个山峰地势较高,在一段时间内可以阻挡海水流向东地中海地区。马略卡岛上矮小的山羊停止了对有毒的黄杨大餐的啃食,抬起头来望着低空中伴随着狂风雷电的彤云。梅诺卡岛上弓着背的庞大兔子被天上的响动吓了一跳。随着海水的涌入,其流速减慢了,在新形成的海底切出通道,将之前沉积在此处的干燥的蒸发岩剥除。大的岛屿相继逐渐形成今天的形状。原先在崖壁和谷底的恶劣环境中生存的植物和细菌都被海水淹没。然而,在塞浦路斯完全与陆地分离以及爱琴海、亚得里亚海形成之前,地中海必须扫清最后一个障碍。

在加尔加诺以南,亚平宁半岛上意大利山脊东麓一带的气候开始转变。随着第勒尼安海的形成,干燥的大气开始从这片海域汲取水分,形成积雨云。尽管天气已经开始变化,但南部和东部地区环境的巨大差异仍然没有改变。从西西里山脉开始,意大利的山地被一道山脊一分为二,北部的平原上坐落着几个深色的湖泊,遥远的西部是波光粼粼的海岸。地中海西部几乎被海水淹没,但东部仍然和之前一样干旱。

这种状况在直布罗陀海峡开启四个月后开始转变,在南部,西西里山脉东缘上空升起了数百米高的水汽团,在数千千米外清晰可见。“隆隆”的巨大水声一直向南传至现今的锡拉库萨附近。马耳他-西西里地区仍然是一道巨大的天然堤坝,是拦在地中海最深的两个盆地之间的屏障。此时,这片宽广的区域内散落着许多海水形成的湖泊。当海水开始从这道堤坝上溢出,东部盆地将会被地球上曾经出现过的最大瀑布的流水所淹没。这道瀑布高1500米,是现今委内瑞拉的安琪尔瀑布高度的1.5倍。水流以每小时100英里的速度从峭壁上倾泻而下,大部分的水在到达地面之前变成了水汽。和直布罗陀海峡地区海水缓慢地,如同受阀门调节般地流入西地中海盆地的情况不同,海水在东地中海地区是真正的急流泄洪,这是由整个大洋的压力将海水推入一条仅有5千米宽的通道而形成的。即便是如此湍急的水流注入,东地中海海面也要每两个半小时才能升高一米,至东地中海完全形成需要一年的时间。在那之后,马耳他岛、戈佐岛和西西里岛将从非洲和意大利分离出来,加尔加诺则再一次变成岛屿。

重新形成的海洋将形成新的岛屿,将新的生物群体留在岛上,演化出更多体型异常的生物。直到更新世,地中海各个岛屿均与世隔绝,生活着许多体型异常的生物。河马经常在无意中顺水漂流到马耳他岛、西西里岛和克里特岛,在岛上发生小型化的演进,成为非常矮小的类型。在许多岛上,矮小的象四处游荡着。这些象的头骨正中有个非常大的鼻孔供呼吸之用,眼窝不完全被骨骼包围,早期人类就是看到这样的头骨,想象着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刻克洛普斯就生活在地中海岛屿的洞穴中。生活在西西里岛的巨大的福氏天鹅从喙至尾长达2米,是这些矮小象类的天敌。

今天的地中海仍然是一片几乎封闭的内海,依靠大西洋持续不断地注入海水。如果直布罗陀海峡再次封闭超过1000年,地中海将再次干涸。神奇的是,在一个世纪之前,这个想法经过讨论,形成了一项内容翔实的工程计划——大西洋发电机项目。该项目计划在直布罗陀海峡、西西里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各建造一座堤坝,令地中海的海平面降低200米,利用这个落差进行水力发电,为整个欧洲提供电力。这个项目本身充满了殖民主义的色彩,而且该工程对脆弱的地中海生态系统所造成的破坏是完全无法估量的。随着非洲大陆继续向北推进至欧洲,在之后的几百万年里,直布罗陀海峡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在自然状态下完全闭合。非洲北部、欧洲南部和中东全部是地势较低的地区,山地的阻挡使这些地区的河流无法汇入海洋。这种现象使很多海域成为所谓的“内流海”,海水唯一的外流途径就是蒸发。

地中海就是内流海,在所有的内流水体中,最著名的可能要数死海。坐落在荒漠谷地的死海的湖水由约旦河注入,湖水不断蒸发,盐分和矿物质大量沉积,形成了这个举世闻名的高盐度咸水湖。重现中新世末期地中海的变化,一个更好的现代范例是之前的咸海。和黑海以及里海一样,咸海是曾经覆盖欧洲大部分地区的古代副特提斯洋的最后遗存。咸海曾经由阿姆河和锡尔河注入河水,湖水不外流,当这两条河被改道用于灌溉农田后,咸海开始缓慢干涸。咸海被中间完全干涸的地带一分为二,南部已经没有地表河流注入,成为地面上一个逐渐缩小的死水潭。咸海南部的生态环境完全被破坏,当地人赖以生活的生物资源日趋枯竭。曾经丰富多样的水产品消失殆尽,只剩下无法使用的劣质水和有毒的高盐碱风成荒漠。

距今533万年前地中海重新形成的事件被称为“赞克尔大洪水”,标志着中新世的结束和一个新的地质时期上新世的开始。加尔加诺岛的形成确保了生活在当地的生物从之前的干旱环境中存活下来,成为隔绝于险恶的平原环境之外的避难所,但这种隔绝也导致了它的毁灭。在地中海重新形成之后,阿普利亚板块继续不断向北推移,构造运动使陆地的高度不断变化,这意味着截至上新世中期,加尔加诺会没入海水的波涛之中,生活在这里的独特生物将会灭亡。构造运动使陆地的高度阶段性地抬升和下降。当加尔加诺再次抬升时,它和意大利半岛连接,欧洲大陆的生物进入了这里。

从赞克尔大洪水至今的500万年里,地中海的各个岛屿都上演着矮小和巨大生物灭亡的悲剧。萨丁鼠兔是地中海的原鼠兔属中体型较大的种,也是最后一个种,在古罗马人引入的外来物种的竞争和捕食下几乎灭亡,残存的若干孤立种群艰难地生存了一段时间,在最近的200年内完全灭绝。撒丁岛本地的矮鹿是爱尔兰大角鹿的近亲,在人类进入撒丁岛的短短100年间,于距今9000多年前彻底灭绝。最后一批鼠羊灭绝于距今大约4000年前,仅比当地岛屿上最早出现的人类活动证据早150年。至今没有发现生存时期晚于更新世的矮象和矮河马,地中海各个岛屿上丰富多样的地方动物群被入侵的外来物种扫荡一空。这些外来物种有些是自己浮海来到岛上的,更多的是由人类带到岛上的。然而,外来物种无论什么时候来到孤岛上,岛屿小型化和大型化作用始终发挥着效力。科西嘉鹿是赤鹿的一个濒危亚种,于距今8000年前被引入科西嘉岛,它的身高只有大陆上常见赤鹿的一半。孤悬的赫布里底岛上生活着圣基尔达田鼠,是距今1000多年前才搭着维京人的顺风船来到岛上的,它们已经比大陆上的田鼠大很多了。

将来,随着两极冰川的融化,海平面上升,加尔加诺也许会再一次和意大利半岛分隔开,这些古代遗留的石灰岩山壁将再一次脱离大陆而成为岛屿,继而再一次成为一片侏儒和巨兽的乐土。

[13]北美最炎热干燥的地区,也是北美地势最低点所在地。*

[14]然而鹿类也因此获益。鹿角的生长机制与癌细胞类似,但由于鹿类能控制这种生长机制,它们有极强的从癌症中痊愈的能力,鹿类的癌症痊愈率比其他野生动物高20%。

[15]古希腊神话中众神之王宙斯和阿尔克墨涅之子,曾解救为人类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死后被封为大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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