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燃料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第11章
燃料

美国伊利诺伊州
马宗克里克石
炭纪,3.09亿年前

我望着髓木多分枝的叶片,透过芦木的茎秆欣赏着粉红的落日余晖。

——E. 马里恩·德尔夫-史密斯

如果一片海洋里没有一只怪兽潜藏在暗处,将是什么样子?

——维尔纳·赫尔佐格

图示
鳞木

空气异常潮湿,阵阵热浪不断袭来。一片几乎无法踏足的长满植物的沼泽,在漆黑的死水中逐渐下沉。傲然直立的木贼和枝叶散开的蕨类你争我夺地向高处生长,以获得更多的阳光。空气沁人心脾,遍布世界各地的茂盛植物向大气输送着大量的氧气,当时大气的含氧量比今天高50%。在联合古陆西海岸,一条位于赤道附近的河流流经一片植被茂盛的沼泽,将一块三角形区域内的淤泥冲进一片广阔的陆缘浅海之中。这幅景象与现今美国伊利诺伊州格兰迪郡一望无际的玉米田大相径庭。在如今的伊利诺伊河途经单作[30]玉米田流向宽阔的密西西比河的地方,石炭纪时期一条不知名的河流在此汇入海洋,不断剥蚀着早期的阿勒格尼山脉,形成一片富饶的三角洲。

紧密排列在泥炭沼泽之畔的是一大片树丛,树与树之间最大的间隔仅有数米,高度基本整齐划一,均为10米左右。这些树的树干为鳄鱼皮般的绿色,一片片菱形的树皮像鱼鳞一般覆盖着树干表面。每片树皮以尖端与位于其上方或下方的树皮恰好相接,所有树皮形成了一个螺旋状的网格,从远处看如同一道道通向顶端幽暗树冠的螺旋楼梯。每棵树最下方大约5米高的部分是光秃秃的发亮的树皮,从树干中部至顶端,每块树皮上都长出了一片片细长的树叶,像一根根黑色的刷子毛,邻近的树叶紧密成丛,在树下的浅水塘上投下一片片树荫。较低处树皮上的树叶脱落下去,漂在水塘中树的倒影之上。这些树木遮挡阳光的效果不如今天的阔叶树林,但它们吸收阳光的效率却并不低。透过稀疏树冠的阳光仍然可以被利用,鳞木的每一块菱形树皮都持续进行着光合作用,整棵树的树皮都有可能将空气和阳光转化为新生的组织。

每天黄昏时分,阳光照射在这些树木洗瓶刷一般的树冠下方,绝大部分都通过地面反射得到利用。在没有树的较开阔地区,一个个深水塘对低角度照射的阳光具有很好的反射效果。石炭纪的伊利诺伊地区位于赤道附近,阴凉处之外的阳光白亮而刺眼。浸泡着腐烂鳞木树干和逐渐变黑的蕨类茎秆的水塘散发着臭气,水塘边缘的软泥地在倒塌树木的重压之下不断下沉。这一带还有一片鳞木丛林,但和之前那一片不同的是,这一片丛林中鳞木的树干并不是笔直的一根。这里的鳞木树干在顶端分为两支,每个分支又分为两个更小的分支,每个分支的末端都长着单独的树冠。树干因其生长的沼泽土壤的下陷而东倒西歪,但仍然生长至相同的高度,树冠层位于水面之上30米左右的高处,像是一座由带有细致纹理的歪斜柱子支撑着深绿色顶棚而建成的威尼斯水上市场。每一颗树都有少许倾斜,角度略有不同,倾斜之后的树木的树冠距离地面的高度却惊人一致。这一带没有树苗,也没有形似刷子的半成年树木,放眼望去全都是完全成年的树木,仿佛这片环境是由一位勤劳而又精于几何学的园丁所打理的。当然,树木的这种生长规律并非有意为之的结果,也并非不同地区的土壤质量和光照度所致——这些树木是同一个种,而且每一片丛林中的树木年龄完全相同。每一片树丛都是同一时间开始生长的,仅此而已。

紧密排布的树木生长得很茂盛,但这种状态只存在于良好的季节。鳞木可能是植物世界中结构发展的先驱,它们最早生长出硬质树皮,但内部还不是真正的木质结构。真正的木质,也就是我们想象中坚硬致密的树木组织,在这个时期还很少。这一时期唯一常见的主要木质植物是裸子植物。鳞木只有树干的中央部分具有少量的木质组织,内部主要由一种海绵组织构成,这是一种重量很轻的组织,在大部分草本植物中更容易找到。鳞木的树皮坚硬,这也是它们能长到如此高度的唯一原因,但它们的树干也不如木质树干坚固。这会影响树木的稳固,但只会影响地下的部分。

鳞木的树根被称为“根座”,这种树根为布满刻痕的多孔结构,生长时彼此相盘绕,邻近树木的根座在初生的土壤中会紧紧地互相缠绕在一起。根座在浅层土壤中绵延,为地面上的树木构成宽阔、坚实的地基。根座的质地非常致密,主根轴上伸出细小的根须,扩大了表面积,便于吸收水分——每平方米的地面之下有将近26000条根须。如果一棵树完全倒下,很容易毁坏邻近的树木,庞大的根座系统可以防止树木被大风刮倒,树木彼此之间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这种浅层的根座系统正在改变世界。植物根部大幅扩展的主要目的是固定植物体和吸收水分、营养,但这种扩展的影响却远超植物本身的范畴。根是生态环境的改造者,仅仅通过改变土壤就可以影响整个环境,因此根的活动区域内的土层被称为“根圈”,意思是根的世界。根系的不断生长加速岩石的风化,毫不留情地令其变为沙土,并且能获取腐殖质。如果没有根,土壤无法形成,因为各种碎屑会或被风吹走,或被雨水冲走。如果没有根维持泥土的固结,当雨水汇为宽阔平坦的河流时,泥土就会逐渐被水冲走,形成笔直的河道和不断塌方的河岸。河流之所以会形成天然的蜿蜒水道,形成洪积平原和孤立的牛轭湖[31],都是靠成千上万的植物的根系维持着土壤的稳固,不让河水冲走土壤,并迫使河水冲刷周围没有植物生长的土地以致改道。植物决定着河水的流向。根也许只会向地下生长,但它和树叶一样可以改变大气的成分。根不断在砂岩中生长,砂岩中富含钠、钙和钾等碱金属的硅酸盐,根获取到这些硅酸盐,在植物的共生微生物和真菌的协助下排入河水中。当这些溶解在水中的金属元素排入河中,河水的成分也随之改变,碱性增强,溶解在河水中的二氧化碳和金属元素发生反应,减缓河水碱性的增强。这种反应的持续发生,令空气中更多的二氧化碳溶解在水中。这种植物根系令含硅酸盐的土地风化,进而影响大气成分的作用,至今依然十分强烈。人们已经严肃地提出,竹子等高风化作用植物的推广种植,可作为碳捕集的手段。在地质时间尺度上,这种作用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与1.1亿年前的泥盆纪初期相比,石炭纪时期地球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已经降低了约0.4%——这个数字比今天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总量高10倍。这一切主要是由不断生长的植物根系所致。

不仅是天气发生了变化。马宗克里克的降水比以往增多,阿勒格尼山脉的隆起改变了风向,越来越多的雨水沿着陡峭的山坡倾泻下来。一条条河流产生着强烈的侵蚀作用,其中一条呈奶茶般棕色的河水流入马宗克里克地区的热带海域,河水中带着由上游沿岸冲下来的种子蕨和其他植物的残骸。海湾地区的潮水并不汹涌,每天上涨两次,洪水则季节性地泛滥。马宗克里克是一处真正的沼泽——一部分地区始终被水淹没,另一部分则是露在空气中的潮湿地面,覆盖着腐烂的树枝和树叶。

洪水奔涌而过时,会将这片区域搅得天翻地覆。原先的水底会露出水面,而原先的地面会被水淹没。在水域的边缘,生态活动(即生物群落的一系列恢复过程)持续进行着。鳞木的根率先在软泥地和被水淹没的地面起作用,通过吸附河水中的淤泥来保持地表的稳固。鳞木笔直地生长,不会产生树荫,因此其他植物可以在其周围生长。不同种类的鳞木都具有一定程度的耐潮性,鳞木属本身喜欢在浸没一部分树干的水中生长,其他一些门类则喜欢在水塘或沼泽边缘的干地上生长。在鳞木树干周围生长的是高耸的芦木属,属于木贼类,通常利用被称作“块茎”的横向茎固着于缺氧的水塘中。为了克服缺氧的状况,木贼会将空气输送至块茎之内,以维持其内部正常运作,每分钟输送的空气可达70升。除了鳞木和木贼,这里还生长着真蕨类当中一些具有伞状外形的门类。形似树木的种子蕨和形似针叶植物的科达树,仅生长于马宗克里克周边地区的干旱山区和河流上游。

很多种子蕨和针叶植物生长在干燥的土壤中,洪水很少危及它们的生存。但即使降雨不断增加,火灾仍然无法避免。对生长在晚古生代森林中的这些植物来说,最主要、最严重的生存威胁便是火灾。在晚石炭纪,火灾并非频发,到了早二叠纪,火灾的发生频率才意外达到空前绝后的程度。引发起火的要素有三个:燃料、氧气和高温。以大量存在的第一个要素,即各种如树木般高大的植物(芦木属、鳞木以及形似针叶植物的科达树)为代表,这三大要素在石炭纪时期的丰富程度达到最高。之前从未有如此多的有机物质以植物的形式出现。这些植物也为大气输送了大量的氧气。当时大气中的氧含量达到惊人的32%,相比之下,现代大气的氧含量只有20%。在石炭纪的大部分时期,全球平均温度比现代高出6摄氏度。尽管气候在向变冷的趋势发展,位于赤道热带区域的马宗克里克仍然气候炎热。这里可能是一片潮湿的沼泽,然而一旦大气中的氧含量超过23%,植物本身的潮湿就已经很难阻止起火。只有在现代,潮湿的木头才会无法点燃。

鳞木光秃秃的纤细树干可能是引发起火的最主要因素。尽管一些植物恰恰需要经历“野火烧不尽”之后达到“春风吹又生”,但大部分植物只能通过某些特性在野火的肆虐下求生,如迅速生长的能力或是仅在火灾来临时传播种子,以此来确保新生植物受到的损害减到最小程度。鳞木的生长速度快,在生长过程中,树干下部的细长叶子会落在地面上。如此便形成了大片的落叶层,具有很大的表面积,任何目睹过松枝燃烧的人都知道,细长油光的针状叶子烧起来有多快。这就意味着,当火烧起来时,会以较低温度和很快的速度席卷地面,迅速将这些落叶全部烧光,也就无法向高处蔓延至树冠的位置。生长在定期发生火灾地区的针叶植物的叶子,比生长在其他地方的烧起来要快得多。森林地面与树顶之间相隔过大,会给火势留有蔓延的空间,因此树不必长得过高。

种子蕨类植物畸羊齿匍匐在地面上,像一片皮革毯子一样,鳞木的根系互相盘曲交错着,数以千计的昆虫和蜈蚣在畸羊齿和鳞木的根系之间来回穿梭,在它们中间还夹杂着甲虫。马宗克里克是地球上已知最早的虫类栖息地。这里生活着丰富的节肢动物,包括蜻蜓、马陆、虾蟹和蜘蛛。这里还生活着一种鲜为人知的马蹄蟹类——真原穴鲎,它们长着圆形的身体,像一只长着腿的倒扣滤锅,随着潮水的退却出现在沙滩上。现代的马蹄蟹是一种行动迟缓,长着褐色甲壳的动物,在北美的东海岸和加勒比海沿岸以及整个南亚和东亚沿海地区都十分常见,每逢一年一度的交配产卵时节,它们就会在上述地区大量出现。在某种程度上,真原穴鲎具有一定的模仿技能,这在马蹄蟹类中是很少见的。它们身上的棘刺乍一看很像是石松类的叶子,附肢从外形上看适合抓握以及拖动枝条和树杈。根据这类马蹄蟹的外貌判断,它们可能是一种高度适应陆地生活的动物。但这只是一个巧合,是生活在马宗克里克的动物在漫长的时间中艰难求生的成果。

马宗克里克的生物体大部分保留于其他地区。即便在生物死后,其遗体仍可以进行一定距离的移动,被水冲入海中或洞穴中,或因食腐动物啃食和自身分解作用而被破坏。在马宗克里克,洪水冲刷掉了不断隆起的山脉上的泥土而变得污浊,陆地沉入海水之中,长满石松的沼泽中的动植物残骸浸泡在海水中。在死亡的气息中,陆地和海洋融为一体,犹如一部古生物的羊皮卷,关于海底的文字写于原先的沼泽篇章之上并将其覆盖。海平面的上涨令之前靠海的鳞木林被淹没,成为一片泽国,呈现出另一派生命景象。在这里,海蝎蜕去了从前的皮,水母在海中飘荡。生在于上游的针叶植物的树枝和淡水离椎类的脚蹼残片都淹没在水中,堆积在海湾的垃圾场当中。

总的来说,对于埋在沼泽之中的东西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浸泡在水下慢慢腐烂。根、叶子、枝杈,所有这一切逐渐从绿色植物变为泥炭,再从泥炭变成煤。石炭纪恰恰是以成煤而著称,而这一切都仅仅归因于一件事,那就是集体性的死亡。(https://www.daowen.com)

最高的几株鳞木发生了震动,枝杈交错的树冠部分沙沙作响。一阵鞭炮般的爆裂声在丛林中回荡着,声音的源头似乎还不明了。过了一会儿,爆裂声似乎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但突然变得更加剧烈,如同火炮射击一般,一株鳞木的基部裂开了,断口处形如交叉在一起的手指,碎片在这株将死的树木的一侧四溅。树干像一根倾斜的柱子一般,连同树枝一起倒下,绿色的树皮发出最后的轰鸣声。由于没有空余的地面空间,这株倒下的鳞木只能砸在离它最近的另一株树上,而那株树已经因腐朽而呈褐色,两株树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起倒下,泥炭沼泽中的黑水被砸得向空中溅起,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海湾。两座树桩的断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树皮,像带着锯齿的剑一样傲然指向天空。没有了树冠的覆盖,更强的阳光照射到这片土地上。倾斜的树干和过于稀疏、难以相互支撑的树冠是造成树木倒塌的原因,这一点逐渐明确,这些鳞木会因此而纷纷倒下。

成年的树木伸展着枝叶,像雨中撑起的一片伞,但这种景象很快就将不复存在。这里的每一株树都已经生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但关乎它们生死存亡的那一刻即将到来。鳞木的球果恰好长在枝端生长的位置,因此一旦植物体要进行繁殖,它们就无法继续生长。每一天里,它们都要在继续生长还是停止生长来进行繁殖之间做出抉择,而且繁殖并不是一株植物能够独立进行的活动。为了最大程度增加繁殖的成功率,一片丛林中的所有鳞木要在同一时间做出选择,同时释放孢子,希望这些随风飘洒的孢子能够着生并产生下一代。除了那些生长更迅速、性成熟更早以及释放种子更多的植物,很少有植物能做到这一点。一旦鳞木释放了大量的孢子,它就完全没有继续生长的机会了。这时,成年的鳞木除了侵占下一代生长所需的阳光,再无其他任何用处。它们全体步入死亡,由于尚且保留完整结构的树皮的支撑,死去的树木还能够保持直立,当轻质多孔的树干腐烂之后,它们就会倒塌。随着阵阵巨响和四处纷飞的木屑,整整一个世代的鳞木相继断裂、倒塌,这个过程持续了数月之久。

生命往往构筑于边界地带,两片彼此不同的环境相交处的生物多样性最为丰富。河流的三角洲地带正是淡水和咸水环境的交界所在,两种环境对生物身体结构的要求相差甚远。有时候,一片持续保持较低盐度的水域充当着过渡环境的作用。在马宗克里克三角洲地区,河水流入深水海湾,淡水和咸水在远海地区仍然保持分层,令人惊奇。水的盐度越高,密度就越大,因此河流入海时会形成一条与咸水截然分离的宽阔淡水带,位于淡水下方的咸水带呈纵向楔形,向海岸方向逐渐变细,与向海岸方向抬升的海底相交于河口。所有的水体都不是均一的,即便没有物理形式的分隔,不同的温度和盐度也会令水体形成彼此分隔的区域。水体通常情况下是水平分层的,大西洋和太平洋在北极地区的交界区域的海水呈分层堆叠,仅有很低程度的混合。南极最长的河流奥尼克斯河流入内陆的万达湖,湖水分为具有不同盐度的三层。盐度的差异足以使不同水层之间形成极大的温度差异,万达湖底部水层常年保持在温暖的23摄氏度,表面水层则接近冰点。有时,水流的惯性可以形成垂直分隔的水层;在如今德国巴伐利亚州的帕绍,深蓝色的伊尔茨河、白色的因河以及褐色的多瑙河汇集在一起,三条河流沿相同方向流动,但不会混合在一起,从而形成了一段向下游流淌数千米的三色河水。

在马宗克里克河口的咸水带,生活着一类完全超乎人们想象的奇特生物。经验丰富的自然学家的拿手绝活就是靠观察鉴定物种,且往往是一眼就能看出关键的外部特征。当一名只专注于欧洲类群的鸟类学家首次面对北美的“知更鸟”、红衣凤头鸟和嘲鸫这些从未接触过的类群时,会感到毫无头绪,像是在海上随波漂流,而当他突然注意到这些鸟类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类似椋鸟的特征时,就会如释重负。因此在物种鉴定中,即便无法定出确切的俗名,一般来说还是有一些熟悉的特征可循。当你看到一只红衣凤头鸟时,你可能叫不出它的名字,但也会感觉眼熟,像是某种雀类。在某些情况下,潜意识中进行的分类在一定程度上能缓解陌生带来的不安。

古生物学家在研究未知的古代生物时,及时从思维的死胡同中脱身具有同样重要的意义。化石记录中包含大量我们似曾相识的生物,我们很容易将这些生物置于已有的生物系统树的庞大体系之内。此外,尽管这些生物具有一些与已知生物明显不同甚至可能非常奇妙的特性,这些特性在生命之树包罗万象的演化大框架内仍是可以解读的。甚至在一些极度繁盛的灭绝生物(如恐龙)的发现与研究过程中,通过将化石保存的结构与现代生物进行相似度对比,我们得出了如下结论:鸟类为恐龙类的一个支系,这也解释了鸟类为什么具有非常奇特的特征。但有时候,化石记录中的生物会呈现出一系列奇特的解剖特征,令人不可思议的自然选择作用使它们与现代生物明显不同,导致人们几乎无法将它们与现代生物相联系,例如生活在马宗克里克咸水河口的奇特动物。当看到这种奇特生物时,我们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存在于自然界的生物,而是某种超自然力量形成的产物。在河口咸水带顶部的水波中,游动着一群白色的埃塞克斯水母,像一个个摆动的铃铛,蠕动的伞状体如同诡异飘摆的窗帘,一只奇怪的动物穿梭于水母之间,俗称“塔利怪物”(Tully Monster)。

不同于现代神秘传说中的尼斯湖水怪、大脚怪和卓柏卡布拉[32]等怪物,塔利怪物是真实存在的,但除此之外我们对它所知甚少。这类动物的数量似乎并不稀少,它们的体型有鲱鱼大小,数量在当时十分可观,目前已发现上百件化石。塔利怪物的正式名称为“塔氏怪虫”,已知化石数量比著名的世界上第一只鸟始祖鸟的数量多30倍,其在当时的数量之丰富不言自明。它们长着形似鱼雷的分节的身体,后端长有两片摆动的尾鳍,看上去像是鱿鱼的尾部。前端长有一个可转动的细长结构,像吸尘器的管子,末端长有一个长满牙齿的小型爪状结构。这只动物的背部从头到尾长着一根坚硬的长条,长条上有两根水平伸出的杆,上面长着某种鳞茎状的器官,人们普遍认为这就是它的眼睛。总的来说,在长达5亿年的动物演化史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此奇特的动物。和塔氏怪虫外貌最为接近的是长着5只眼睛的欧巴宾海蝎,生活在比塔氏怪虫早2.5亿年的寒武纪时期——这个时间跨度在化石记录中都算得上极大的,相当于侏罗纪时期欧洲的喙嘴龙类活到今天,在博登湖上尽情地捕鱼,或相当于尼斯湖水怪真的是存活至今的蛇颈龙。

关于塔氏怪虫的问题不在于它是否存在,而在于它究竟是什么。多年以来,古生物学家对其奇特的解剖结构的研究不断深入,得出了各种不同的结论,大体认为它是一种蠕虫,可能是一种纽虫,与包含蚯蚓在内的环节动物有亲缘关系,或者是一种线虫类——大部分线虫类体型微小,几乎遍布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数量以千亿计。还有人认为它是像蜘蛛、螃蟹和潮虫一类的节肢动物,或者是像蜗牛一样的软体动物,甚至有人认为它是脊椎动物。它身体前端向前伸出的棒状结构末端的突起究竟是什么?是眼睛吗?是压力感受器吗?这些结构和繁殖有关吗?或者是用来在游泳时保持平衡的吗?对这种奇怪生物的探索引发了空前热烈的争论。

塔氏怪虫每个部位的结构,都可以在动物界的其他类群中找到相近的例子。今天的深海中生活着一种狡猾的黑龙鱼,成鱼形似鳗鱼,长着一张血盆大口,貌似难以作为塔氏怪虫的类比对象。但这种鱼具有一段时间的幼体形态,幼鱼体型很小,几乎通体透明,长圆形的眼睛长在一对棒状结构上,和塔氏怪虫前端的棒状器官不无相似之处。此外,长在棒状结构上的眼睛也常见于软体动物与甲壳动物——这是一种独立演化出数次的生态性适应特征。尽管塔氏怪虫的棒状眼部所含有的黑色素与脊椎动物相似,其中的某些成分与脊索动物(所有脊椎动物的祖先类型)相似,但它们缺乏脊椎动物的其他特征,除了形似听诊器的起抓握作用的长鼻结构内长着的“牙齿”,它们的身体不含其他硬体组织。有人主张塔氏怪虫是一种特殊的鱼类,对于这个观点,最肯定的态度也不过是“值得商榷”。对于所有超乎认知的奇特生物,单凭外貌是无法完全认清的。

令人惊叹的是,这样一种软体的生物竟然能够保存下来。内陆地区红色砂岩中的含铁矿物在河水中顺流而下,与二氧化碳发生强烈反应的同时,将动物残骸包裹成一个圆球状,随后埋藏于地下。残骸及其包覆物缓慢地产生成岩作用,在河水的冲刷下变成了坚硬菱铁矿构成的密不透风的时间胶囊。在不远处的泥炭沼泽中,新鲜的植物体在无氧环境下缓慢地转变为煤炭。

石炭纪时期植物形成环赤道煤层带的速率为何如此之快,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确切原因。有人认为,当时树木的主要组成部分木质素是一种比较新的物质,微生物还无法轻易地消化木质素——当时的微生物还没来得及演化出消化木质素的能力,这些树木就变成了煤。还有人认为,是石炭纪时期特有的地貌促进了煤的产生,这是地球历史上仅有的一段气候炎热而又潮湿,全世界遍布盆地地貌的时期。无论是植物体发展出新型组织的速率超过微生物适应的速率,还是气候和地貌相结合的作用结果,像鳞木这样的植物演化先驱者大幅度地改变着大气的成分。地球的气候是呈螺旋状变化的,之后气温会下降,几乎朝着全球性冰期的方向发展,季节变化增强,气候更加干旱。最终,鳞木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会遭到大规模的破坏。这将是鳞木的末日,与此同时,石炭纪的泥炭沼泽也会被二叠纪的干旱荒漠取代。通过对大气中的碳元素进行如此规模的吸收,鳞木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一轮新的演化将持续3亿多年,而这个时代已没有鳞木的立足之地。马宗克里克石松沼泽因局部的海平面上升而被淹没,仅仅400万年之后,发生了“石炭纪雨林衰退事件”,不仅仅是某一个地区的树木遭到破坏,整个欧洲和美洲都发生了大陆规模的热带成煤森林的解体。这是两次最严重的植物大规模灭绝事件之一,另一次发生在二叠纪末期。最早的羊膜卵动物合弓纲和蜥形纲在二叠纪的干旱世界中抓住了机会,这些动物最早出现于石炭纪,得益于对干旱环境的适应,沿着干涸的河道扩张开来,成为生活在联合古陆上的极度繁盛的动物。

讽刺的是,联合古陆中央山脉遍布煤炭,该地区包括今天的美国伊利诺伊州和肯塔基州、英国的威尔士公国和西米德兰兹郡、德国的威斯特伐利亚,这些地区在18至19世纪最早的快速工业化进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导致在过去3.09亿年间储存在该地区地下的碳元素又重新排放回大气当中。今天地球上90%以上的煤炭都是在石炭纪时期形成的。煤炭在各个产地的储量都极其丰富,使其成为价格低廉的高能量燃料,是工业化建设和蒸汽机驱动力的首选,也是高质量钢铁冶炼中不可缺少的要素。鳞木是一种改变气候的传奇植物,而随着我们燃烧每1吨煤炭,鳞木的努力所换来的局面也随之倒退。对马宗克里克这一保存着石炭纪时期最精美化石岩层的地区本身而言,还有一个更大的讽刺。当全世界都在采掘煤炭以供燃烧之用,如今马宗克里克的化石却不会遭到任何采掘,这得益于一种完全不同的能源的应用。在石炭纪时期阳光的照射下,浸泡在温暖的沼泽水域中的植物形成了化石,现如今这些化石位于一种完全不同的水池之中,与一种更清洁、更高效的能源相关联。暴露于地表的化石,都已淹没在伊利诺伊州威尔郡的布莱德伍德核电站反应堆的冷却池之下了。

对于生活在马宗克里克三角洲的生物来说,通往未来的道路还极其漫长。在当时,生活在石松沼泽中的生物从洪水、火灾和海侵中存活下来,似乎是坚毅而无法动摇的。当闪烁的阳光穿过树蕨的木质茎时,水面上突然出现一道富有诗意的优美彩虹,七种颜色一齐闪耀着。所有逐渐枯萎和沉入黏稠泥潭中的植物降解为泥炭和煤,释放出的有机油脂漂浮在水面上。像这样一个宁静的下午,不断积累的油脂扩散为分子级别厚度的油层,使得镜子般的水面成为一处令人心醉神迷的奇幻之地,油光粼粼的肥皂泡般的背景上点缀着石松阴影形成的条带,只有鱼类激起的微小涟漪才能惊扰这幅画面。这一切将持续到潮水再次来临之时。

[30]在同一块田地上种植单一作物的种植方式。*

[31]平原地区的河流随着流水对河面的冲刷与侵蚀,河道愈来愈弯曲,最后河流自然截弯取直,原来弯曲的河道被废弃而形成湖泊,因形似牛轭,故名。*

[32]传说中存在于美洲、吸食山羊血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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