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季节
第10章
季节
尼日尔
莫拉迪
二叠纪,距今2.53亿年前
雨如泪下。
——玛丽·亨特·奥斯汀|《小雨之地》
水不断涨起来,直到漫过我们的双脚,之后我们便站在了齐踝深的天空中。
——蕾切尔·米德|《艾尔湖》
风向已经转变。北风吹过一片零星散布着沙丘的沙地,将地上的沙子吹出一道道隆起,同时将尖锐的硅化物沙粒猛烈而迅速地扬到空中。视野所及之处都是沙子,很难看到其他东西。在整片盐滩地上,不存在能够躲避这持续而猛烈的红色刺骨寒风的场所,令旅行者毫无喘息之机。一只雌性丽齿兽正在地上艰难地行走着,它每迈出一步之前,都要扭动着将埋在沙子中的脚拔出来。在不断吹来的沙子中迈步前行令它筋疲力尽,但这里的沙暴天气十分频繁,想必它不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困境。它厚厚的皮肤上留下岁月斑驳的痕迹,这些坚硬的疤痕诚然起不到真正的保护作用,但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风沙。雨季很快就会到来,北风的再次出现就是一种预兆,但在沙暴天气停止之前,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边艰难地生活,一边等待雨季。这只雌性丽齿兽的颌部肿胀,走路也一瘸一拐。它之前在捕食一头瘤头龙时,被激烈反抗的猎物打断了一条腿,从此之后它的身体便无法恢复如初。它的腿伤现已痊愈,流经断裂处的血液促进有活性的骨组织快速生长,让断裂的骨头重新长到一起——这是代谢旺盛的温血动物更具优势的生理过程。然而,新长出的骨组织在愈合处形成瘤状,从外部将断骨接合在一起,这样一来骨头的强度就大不如前了。
丽齿兽类是黄沙弥漫的莫拉迪地区的顶级猎食者,对于这样凶猛的动物来说,骨折是偶然发生的严重外伤,但并不稀奇。相比之下,它肿胀的颌部更加稀奇。它长而锋利的左犬齿有松动的迹象,可能是有新的牙齿在这个位置生长所致。丽齿兽的牙齿和哺乳动物不同,后者是异型齿——牙齿分为门齿、犬齿和颊齿。除此之外,丽齿兽的牙齿终生不断替换,和现代的爬行动物更加类似。丽齿兽是身手矫健的猎食者,需要上下各一对强有力的犬齿用于捕食。为了确保犬齿始终能上下咬合,同一侧的上下犬齿同时替换,左右两侧交替替换。然而,这只雌性丽齿兽的右侧上下犬齿都处于半替换状态,因此左侧牙齿的松动表明出现了其他情况。这属于一种比较异常的发育,是细胞分裂发生错误所致。在它的颌骨之内存在一个牙瘤,是一个癌性肿瘤,压迫了犬齿的齿根。牙瘤由许多细小的牙齿构成,牙齿在生长时会缓慢侵蚀附近的齿根。当它张嘴时,抬起的颌部会不舒服。沙暴即将结束。
风沙渐渐变得稀薄,一道闪电照亮了阿伊尔山的山顶,吸引了这只丽齿兽的注意。它的头扭向山顶的方向,㹴犬一般短粗的吻部在风沙中向前探出,仔细观察着动静。它踉跄走过的地面是一处干涸湖泊的湖底,直径80多米,各个方向的地貌都相同——一片白色的黏土,遍布其上的凸起的石膏结晶排成不规则的形状。每一年,这片区域都会变成很深的淡水湖。而每一年,这个湖也都会彻底干涸,坚硬泥地上的平缓波痕说明这里曾经是水环境。即便东部山区中流出的河水汇入这个湖中,也不会有水从湖中流出。一部分水渗入土壤之中,但绝大部分的水分都在干燥炎热的空气中化为水蒸气。这样的沙漠湖沼是一条绝路的终点,只有入口没有出口,是广阔大陆中的一处绝望之地。
除了大陆沿岸的一些岛屿,全世界几乎所有陆地都连在一起,形成一个超级大陆——联合古陆。北极附近和南极各有一片大陆,由位于二者之间的大陆连接在一起,将寒带和温带地区、茂密的森林地区以及位于赤道附近的大陆中心的广大红色沙漠全部连接起来。依靠海洋产生的水环流是云和雨的来源,当超大陆[27]的大部分地区都远离海洋,这些地区会在降雨量极少的情况下成为干旱中心。而内陆地区一旦成为干旱中心,就会发展成为面积大得惊人的沙漠地带。联合古陆大致呈C形,像一只巨大的杯子,朝东的开口跨越赤道,逐步形成早期的特提斯洋。这片海域的东方是由常年多雨的热带气候岛屿组成的庞大群岛——这一系列陆块是阻挡泛大洋进一步扩张的屏障,后来将形成中国南部和东南亚地区。“泛大洋”是覆盖着地球其他部分的巨大海洋,面积比现在的太平洋和大西洋加在一起还要大,覆盖着地球表面的大半。特提斯海湾地区南北方有庞大的陆块,东西方有岛链屏障,宛然是现代加勒比海的扩大加深版。现如今生活在加勒比海地区的人都深知,这样的地形盛行风暴天气。
在北半球的夏季到来时,联合古陆的北部温度升高,而南部处于冬季,温度较低。在大陆中部地区,海水具有很好的保温作用,全年的气温大致相同。由于东方群岛的阻隔,特提斯海的洋流不强,这片海域发展为一个温暖的水池,海水表面温度32摄氏度,海水随着季节的变化向南或向北流动。温暖且洋流不强的海域所在的地区气压会比较低,世界上其他地区的较冷空气会流向这一地区,特提斯海上空的水蒸气得到了新鲜的补充,水分充盈的空气从联合古陆处于冬季的一侧向处于夏季的一侧的海岸流动。据估计,这些湿润空气所到之处的降雨量在8月份的高峰期可以达到每天每平方米8升。联合古陆是超级季风盛行的大陆。
莫拉迪坐落于联合古陆南部,恰好位于赤道周边林木茂盛的热带地区,处于主要降雨带之中。该地区构成了南方沙漠带的最北缘,而南方沙漠带是一个完全干旱的世界。莫拉迪位于降雨带和沙漠带的交界处,距离最近的海域大约2000千米,同时拥有极端的暴雨和干旱天气。这片处于沙漠和多雨的热带区域之间的内陆地区,一年之中以温暖的极端干旱天气为主,在较短时期内又会出现大量降雨。当南半球正对太阳时,阿伊尔高原东部的山地地区处于强降雨的笼罩之下,原本处于干旱环境的蒂姆·梅尔索伊盆地瞬间变为另一种景象。这里的生物一改之前的低落萎靡状态,焕发着新的生机,它们告别了因干裂而形成歪斜的扇状泥块的土地,逐渐转身投入了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水系的怀抱。
除了干涸的沙漠湖沼平坦的白色湖底,这片区域逐渐变成一片遍布黄土的红褐色平原。平原上散布着一丛丛小型的针叶灌木,那是生在一起的伏脂杉类。它们遭受了风沙的猛烈吹打,长长的缎带般的叶子以及布满尖刺的短小嫩枝(短小的萌芽结构,之后会生长为新的枝条)被吹得七零八落,低垂着半埋在厚厚的沙子中。这些伏脂杉类植物沿着蒂姆·梅尔索伊地区分叉的河道呈一丛丛地散落分布,为莫拉迪的动物提供藏身和遮阳场所。
丽齿兽类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二叠纪后期体型最大的捕食者,最大的一类为鲁氏兽亚科,发现于联合古陆中相当于现今非洲的部分。鲁氏兽亚科的一些成员如恐丽齿兽属,其头部尺寸可超过北极熊,身体也相当庞大。它长着强壮的脊背、短粗的尾巴、一对长长的犬齿以及厚厚的像谢利可汗[28]一样的下颌轮廓,带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威慑力。整体来看,一只在沙漠中行走的丽齿兽像是大猫和巨蜥的混合体。它们爪子的抓握能力比大部分动物都要强,可以用来制服激烈挣扎的大型猎物,就像一只大猫一样,但它们身上光滑而无毛发,站立时略微呈匍匐姿势。作为生活在沙漠中的猎食动物,莫拉迪的鲁氏兽亚科面临的一个棘手问题是如何获取水。一些背阴处的凉爽的水塘在一年之中都可以看到,水塘中生活着小群的肺鱼,它们必要时可以在空气中呼吸,还有淡水双壳类的古米台蚌属,它们附着在其他动物的身上,饱食食物残渣后离去。丽齿兽类在夏季固然会在这些水池中补充饮用水,但它们很可能就像其他大型沙漠猎食动物一样,主要的水分从猎物的肉和血液中获取。
在莫拉迪所有的被捕食对象中,体型最大的是一种外形异常蠢钝的动物——阿科坎瘤头龙。一小群阿科坎瘤头龙聚在两条干涸河道之间的树丛附近。这片河岸上有一条被瘤头龙趟出来的平顺道路,原先的软泥被它们沉重的脚步不断踩实,变成了坚硬凸起的路面。它们不长毛发的健壮身体像野牛一样大,长着短粗的尾巴和铁锹一样的脚。“瘤头龙”这个名字来源于它们头上瘤状的骨质突出物——吻部前端长有两三个,头部两侧后上方还有一个尺寸更大的,每只眼睛上方还各长有一个。更加厚重的甲片沿着背部向后延伸,脊状的骨质突起(由皮肤骨化形成)在面临丽齿兽的攻击时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庞大的体型是这类动物的主要优势,而所有的巨颊龙类在出生后都会迅速发育至成年体型。和莫拉迪的其他大型四足动物相比,瘤头龙确实显得与众不同。这里大部分的四足动物都像蜥蜴一样匍匐着,而瘤头龙呈站立姿势,四肢位于身体下方。它是最早一批行走时四肢呈直立状态的四足动物。
对生活在这样一种环境中的大型动物来说,站立行走是一项重要的适应性改变。为了寻找到足以维持生存的水和食物,植食性动物需要在各处可利用的资源之间快速移动。如果它们的体重负荷于四肢之上而不是四肢之间,行走的能力就会降低。在开阔的干旱环境中,动物的活动范围通常较大,各处食物和饮水资源经常相距很远。因此,这些动物向着站立姿势比其近亲更加笔直的方向发展,同时体型增大,令单位体重所消耗的能量更小,能量的使用也就更加充分。瘤头龙是第一类采取站立姿势行走的动物,但并不是站立行走的四足动物都是它的后代。恐龙发展出了直立的后肢,主要用后肢行走,而前肢呈匍匐姿势。大型哺乳动物的四肢均呈直立姿势,哺乳动物和瘤头龙有亲缘关系,但比较远。二者都属于“羊膜卵动物”,这个命名是为了将它们与产无壳卵的两栖动物相区别。然而,在羊膜卵动物的早期演化中,哺乳动物和爬行动物早已分道扬镳,发展成为截然不同的支系。
在二叠纪,羊膜卵动物开始统治陆地。相对干旱或至少季节变化极其分明的气候,是这个时代新出现的特征。在石炭纪,一些两栖动物类群已经发展出对产卵非常有利的身体结构。两栖动物是生活在水中的鱼类的后代,它们的卵和祖先一样含有盐分,基本化学组分和海水相同。涉及发育和DNA复制的蛋白质适应于在水环境中产生活性,一旦脱水便会失活。尽管两栖类可以离开水,但在生命的初期必须持续处于水中才能维持存活。这些鱼类的后代中首次解决了上述问题的类群被称为“羊膜卵动物”,它们发展出一系列的膜将卵包裹起来,形成封闭结构:一层是起到物理保护作用的壳;羊膜囊和绒膜囊是两层保护性囊,胚胎在最内部发育;最后还有尿囊,其作用相当于胚胎的肺,将通过透气的卵壳进入的氧气传递给胚胎,以供其持续呼吸,此外还起到排泄系统的作用,将胚胎呼吸产生的废物排出去。即便在完全干燥的环境中,这些保护性的膜仍可以维持卵内胚胎发育所需要的化学反应。
在石炭纪末至二叠纪初的3000多万年里,地球的气候从相当湿润转变为极端干旱。直至全世界都基本处于干旱环境时,羊膜卵动物成了这个世界上重要的动物类群。在一段时间的完全干旱中具有额外的生存机会的特性,使得羊膜卵动物开辟了新的生态位,形成了内陆地区新的动物群。它们已经脱离了必须要在淡水中产卵的限制,因此可以在之前的动物无法生存的沙漠和联合古陆的高地上定居。像昆虫、真菌和植物所经历的发展过程一样,这些生物都有各自抵抗干旱环境的手段,会分别产生种子、孢子或是卵,最终脊椎动物也走上了这条途径。现代非羊膜卵四足动物只有蛙类、蝾螈以及眼睛退化的穴居的蚓螈,这些动物属于所谓的“滑体两栖类”。包括人类在内的其他所有四足动物尽管外形千变万化,但均属于羊膜卵动物。羊膜是我们所熟知的容纳“羊水”的器官,在孕妇劳动时有可能破裂。羊水是我们每个人在胚胎时期由自身产生的,如同一个微小的海洋,保护着发育中的胚胎。绒膜和尿囊紧密结合在一起,形成我们所熟知的胎盘。我们身上仍然带着我们祖先生活的残余痕迹。动物的细胞无法突破最基本化学成分的限制,但动物的身体会独辟蹊径,产生意想不到的发育模式,使我们的祖先能够登上陆地。
莫拉迪的动物中和我们人类亲缘关系最近的是丽齿兽类,它们产软壳蛋,瘤头龙也一样。然而可能和想象中不同的是,这里也生活着一些生命力强的两栖类。一只基本外形和体型与大型短吻鳄大致相同的动物,正在河道正中央布满砾石的河底游荡着。它的小眼睛从头上鼓出来,样子比短吻鳄更蠢笨,突起的鼻孔像两个小小的火山锥,鼻孔没有长在吻短上,而是长在上颌中部,下颌上两枚长长的獠牙分别穿过上颌的两个孔洞,十分奇特。尼日尔螈是一种离椎两栖类,相比羊膜卵动物,其亲缘关系和现代两栖类更近,但其体型远远大于普遍小型的现代两栖类。即便是现今生活在中国和日本一些河流中的巨大的大鲵,体长也只能长到6英尺,比尼日尔螈还要短2英尺以上。尼日尔螈和莫拉迪的其他巨型离椎两栖动物(如其近亲撒哈拉扁头螈)可能仍然需要在水中繁殖,但它们会有相当多的时间在陆地上生活。(https://www.daowen.com)
在莫拉迪湿润的沙漠生态系统中生活得最舒服的动物,可能就是最早发现于该地区的莫拉迪龙。其名称意为“莫拉迪的蜥蜴”,但它并不是真正的蜥蜴,而是属于大鼻龙类,是另一类早期的羊膜卵动物,没有现生亲属存活。包括莫拉迪龙等大鼻龙在内的早期羊膜卵动物,在食性上最重要的改变是适应于取食高纤维植物。植物纤维主要由一种叫作纤维素的碳水化合物构成,这种大分子只能通过一种酶分解消化,而脊椎动物无法产生这种酶。例如人类完全无法消化纤维素,因此我们从植物性食物中获取的是其他碳水化合物,如淀粉和糖类。如此一来,我们吃的植物性食物就主要是果实和种子(包括谷物和坚果)以及块状根茎(如马铃薯和萝卜)。我们也会吃叶和茎秆,如菠菜、卷心菜或芹菜,但这是为了获取能量以外的营养物质,包括维生素、矿物质以及无法消化的膳食纤维。当一种营养物质无法利用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一类能够利用这种物质的微生物共生,就像珊瑚与藻类共生以利用光能一样。取食高纤维素食物的动物也需要这样的共生关系:瘤头龙和其他巨颊龙类的水桶般的胃里遍布微生物,食物在胃里发酵。其他动物如体型较小的大鼻龙类(包括莫拉迪龙),会用多达12排的牙齿将植物磨碎,加快后续的发酵进程。这种新的生活方式在其他地区开启了演化的契机。在这种发展模式下,早三叠纪的其他一些下孔类会在体内保存一些虫卵。据目前所知,这种特殊的寄生虫只能在植食性动物的肠道内存活,帮助宿主消化植物。
原本干枯的河床上因热气蒸腾而扭曲的树影,现在变成了映在河水中的树木的倒影,沙子中冒出泡沫。几天前,季风席卷了阿伊尔山,从此之后这片盆地开始出现降雨。雨水汇集成的河水的前锋现在终于到来了,将原有河道中沉积下来的盐分以及干枯河床中散落的细棱状树叶冲向干涸的湖泊。河道中的河水已经涨满,令人几乎无法想象这条河流还会有断流的时候,河水所到之处,河床被瞬间淹没,只能看到河底黑乎乎的一片,之后便是无尽的河水滚滚而来。汹涌的河水流入湖中,在平坦的湖底形成分叉的水流,一株长在湖底中央的树如同白画布上的一笔黑色,渐渐成了地势最低点的标志。随着分叉的水流不断变粗并汇集到一起,这个沙漠湖沼一度光秃秃的黏土湖底泛起了水波。湖底的盐晶溶解在水里,地上的裂纹在水的浸泡下消失。随着水流的减缓,来自山地的泥土在水底沉淀下来,湖泊的盐度降低,湖水也更清澈。往年形成的河岸有的断断续续,有的参差不齐,还有的比较平整,都是在河水的瞬间冲刷下形成的。生长在湖边的喜干旱植物被水淹没,这些纤弱植被的毛发般的细丝露在水面上。
在太阳的照射下,水面就是一面映照天空的最好的镜子,原先的湖底地区现在只能看到一片蓝天的倒影。毫无疑问,河水的上游位于几百英里外的山地,在那里,暴雨将树叶打落,发出震耳欲聋轰鸣的洪水将树根拔起。在下游的沙漠中,沙暴过后一切恢复了宁静。一只小型的楔形头部的莫拉迪龙扭动着向前爬去,较短的身体迫使它在迈步时要将短小的四肢甩出去,四肢最大幅度地摆动以迈出更大的步子,它的脚在湿泥中翻转着。它爬进水里,随后在水面上漂浮着,用垂到水中的四肢划水,向前游去。它的尾部沿长轴的中间部分出现了一个断面,断面后方的尾部更细、更小,像是一截树墩上长出一根幼嫩的枝条。幼年大鼻龙类像现代的鬣蜥一样,被捕食者抓到时会断尾逃生,之后断掉的尾部会重新长出。
河水在两个月中不断上涨,盐碱平原已经完全被淹没。瘤头龙晃荡着走到湖边洗泥水浴,沉重的身体深深陷进潮湿的泥地之中。针叶植物的主根深深地插进泥土,不断地汲取着地下水,长得翠绿而又茂盛。与此同时,在黑漆漆的水塘里,软体动物吸附在其他动物身上,随时准备着从壳里探出头来觅食。形似蜥蜴的小型爬行动物到处乱跑。在漫涨的河水流经的地方,以及丰盈的湖水之畔,生活在莫拉迪的动物们贪婪地埋头喝着水。
河流的上游聚积着植物碎屑,随着河水向下游流动,有些碎屑挂在了岸边,还有一些被偶尔出现的激流冲到较浅的沼泽中。和长年缓慢而安稳地在莫拉迪地区生长的植物不同,上游地区处于更加茂密的森林环境,不断有大量植物碎屑被冲到水中。同样被冲入水中的还有瘤头龙和莫拉迪龙的骸骨,这些动物在河岸沙地上死亡之后尸体腐烂,骸骨被冲入水中,上面的尖突结构被奔流的河水磨圆。在干旱的陆地地区,尸体腐烂缓慢。动物死后可能要过上5年或10年的时间,尸体才会变成骸骨。届时,整具骨架分解为一块块单块的骨骼,而皮肤脱水成为紧绷的片状,在风中被沙子埋葬。风沙在这些骨骼上留下刻划的痕迹,骨骼表面的化学成分已经被替代,形成了一件矿物质外衣。当蜿蜒的河水再度泛滥的时候,尚未石化的骨骼会被冲入水流之中,在另一处河岸上被重新埋葬。生物形成化石的过程是非常曲折的。
然而,有的化石的形成过程却非常简单。在河水蜿蜒曲折的流淌下,笔直的河岸和河弯处都遭受着冲刷剥蚀,但也会有一些洞穴在河水的冲刷下保存下来。莫拉迪就有这样一个被洪水淹没后得以保存的洞穴,四只可怜的幼年莫拉迪龙躺在洞里,它们当时可能是为了躲避炎炎夏日而在洞穴中睡觉,还没有醒来便被洪水淹死,尸体还保持着惬意的盘曲姿势依偎在一起。河水还在上涨,试图在河流中饮水的动物面临着新的危险。一些轻飘飘的杂物卡在了河弯处,可能是一些骨头。河水很宽很深,足以浮起大型的漂流物,甚至包括从阿伊尔山上冲下来的巨大浮木。在一处河弯位置,一根25米长的浮木被卡住了,这几乎是一整棵倒塌的大树,越来越多漂浮的树木碎屑卡在这根浮木上,造成了河道的堵塞,形成一处天然的水坝。这根浮木沿河漂流了上百千米,脆弱的树枝都被水冲掉了,留下一棵巨大的树干。这根浮木的横切面上几乎看不到年轮,这棵树在倒塌之前是在终年的季风气候下持续生长的,显示了全年不断的连续降雨。此时,这根浮木阻挡着水流,在雨季中减缓河水流动的速度,在水流逐渐减少直至断流之后,浮木成了一些小型动物的遮阳之处。
阻挡河水的浮木对一个河流地区的生态有着重要的影响。当洪水以很快的速度流过一根挡路的浮木时,以湍流形式流动的水需要克服不规则形状障碍物的阻挡,从而损失大量的动能。浮木之上和之下的水流会减慢速度。在这种情况下,横在水中的木头可以减缓河水的流速,减小下游河水的破坏力。上游河水也会改道而流入洪积平原,形成一个个短期存在的水塘,这可能是莫拉迪地区终年有两栖动物生活的原因之一。在这样的生态环境中,流动方向平缓、速度慢的河流中的浮木障碍物对生态没有显著影响,但在宽阔的水系中,浮木障碍物的体积和规模以及对环境的影响都大大增加。历史时期内最大规模的浮木障碍物,在现今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喀多文化[29]的盛行地区持续存在了近千年之久。这堆浮木被称作“大木筏”,曾一度在河水中绵延超过150英里。这些浮木像毯子一般覆盖着河面,不断有木头腐烂分解,同时也不断有新的木头落入河中,成为当地民间传说与文化当中的重要元素,形成具有丰富营养成分的河水,为庄稼送来了利于其生长的淤泥。若不是后来为了通航而将这些浮木清除掉,它们今天还会漂浮在当地的河水中。这些浮木被清除之后,下游地区立刻洪水泛滥,需要修建水坝,继而改变了这一地区整体的水系流通。
莫拉迪地区的生态系统即便在二叠纪时期也是独特的。它令人不禁想象出一个奇妙的远古时代,在这个时代中全世界的面貌都是一样的。但地球从未变成过一个完全的雪球、沙球或是布满森林的绿球。地球上的环境一直是丰富多样的,分成诸多环境区系。全世界生物的分布取决于自身发展历程和环境耐受性两方面的总和。莫拉迪地区极端炎热干旱,因此生活在这里的生物和生活在二叠纪时期其他已知生态系统(如南非的卡鲁地区或欧洲东部)的生物不同。据推测,上述地区属于温带气候,冬天凉爽,夏天温暖,这里的生物选择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包括丽齿兽在内的兽孔类在全世界均有分布,且种类极其丰富,对生态环境有很强的指示意义。例如,外表像猴子的苏氏兽是独特的俄罗斯兽孔类的成员,是第一类长有对握手指的动物,也是第一类树栖的脊椎动物。莫拉迪和其他地区最大的不同可能是缺乏舌羊齿属植物,这是一类长有奇特的舌状叶子的种子蕨类。舌羊齿森林遍布联合古陆南部,是二齿兽类最喜欢吃的植物。在舌羊齿缺乏的地区,其他植食性动物(如巨颊龙类和大鼻龙类)繁盛发展起来。
极端的季节变化对任何生物群落来说都是一项挑战。更新世伊皮克普克的马在冬季停止生长,瘤头龙也采取了相同的方式,每逢旱季便停止生长。它的肢骨上有明显的生长线,每一条线记录着一次生长中止,也记录着一次成功熬过旱季。尽管生活艰难,在旱季中苦苦支撑的动物们往往都是种类丰富的类群。在今天的纳米比亚,一条河流经一个个数百米高的耸立沙丘。随着地势的降低,河流在一处布满盐碱的黏土浅洼地汇集,形成一个沙漠湖沼,叫作索苏斯盐沼,是现代少有的与莫拉迪湿润沙漠环境相似的例子。雨水每过几年才会在纳米比沙漠的沙丘中流过,因此索苏斯盐沼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干涸状态。尽管如此,这里有充足的地下水,骆驼刺可以将其长达60米的主根深入沙土之中汲取地下水,即使地下水盐度很高,骆驼刺在一年当中也不会改变汲水的速率。这些树木又为繁盛的蜥蜴和哺乳动物群提供了乐土。在离索苏斯盐沼不远的地方,另一处沙漠湖沼展示了水资源枯竭之后的景象。处死湖是纳米比亚主要的旅游景点,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终年是万里无云的蓝天,地上是铁锈色的沙丘、苍白的黏土以及了无生气的石墨色的干枯骆驼刺。几百年前,当地的沙丘移动到河道上,阻断了河流。从那之后,凋零的树木像被太阳晒黑的尖状纪念碑一样,环境因过于干旱而恶化,整个生态系统走向末路。若是没有一年一度的洪水、阿伊尔山的降雨、季风气候以及特定的大陆地貌,莫拉迪也会变成一片真正的沙漠。
然而,即便是规律性的降雨也无法抵御即将到来的变化。莫拉迪的岩层记录在距今2.52亿年前戛然而止,形成了长达1500万年的时代间断。关于这一断层时期的记录也并非完全消失。炎热的联合古陆大风吹起,而位于地球最北端的北极地区即将送来一阵烈焰冲击。西伯利亚火山快要喷发了。待其喷发时,将会有400万立方千米的熔岩涌出,足以填满今天的地中海,被熔岩淹没的地区的面积总和相当于今天的澳大利亚。这次喷发将新形成的煤层撕裂,将地球变成一根燃烧的蜡烛,含有有毒金属元素的煤灰沿着陆地漂浮扩散,将河水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泥浆。氧气从滚烫的海水中逸出,微生物大量繁殖,产生有毒的硫化氢。刺鼻的硫化物在海水和天空中弥漫。地球上95%的生物灭绝,这次事件被称为“大灭亡”。
莫拉迪的天空变暗了,超级季风仍在毫不知情地继续吹着,然而它从阿伊尔山上带来的水已经无法饮用,里面含有砷、铬和钼。生命资源已枯竭殆尽,沙漠上的残骸遗骨在风暴中埋进了沙子里。
[27]拥有一个以上陆核的大陆。*
[28]电影《奇幻森林》中的反派角色,是一只孟加拉虎。*
[29]密西西比文化的一个分支,属于新石器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