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的自卑情结

第四章 儿童的自卑情结

在每一个人身上,自卑感和争取优势都是同时存在的。我们争取优势就是因为感到自卑,而功成名就的优越感能够帮我们克服这种自卑。但是,当我们在争取优势的过程中屡屡受阻,或是对器官劣势的心理反应严重到难以承受的地步时,我们就会产生自卑感。只有此时,自卑感才会在心理上受到重视。这时的自卑感是一种异常的、过度的情结,它必然能够促使人们寻求可以轻易获得的补偿,以及表面上的满足感。与此同时,这种过度的自卑感放大了困难,让人们知难而退,从而变为成功的拦路虎。

关于自卑感,我们不妨再次结合那个13岁的口吃男孩的例子来说明。如我们所知,他的沮丧失望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他持续口吃,而他的口吃又加重了他的失望。这就是我们常见的神经性自卑感的一种恶性循环。男孩想要隐藏自己,不愿与人说话交往,他已经放弃了治愈口吃的希望,甚至可能有绝望自杀的念头。口吃已经成为他生活模式的一种表达和延续,口吃让别人关注他的生活环境,让他成为焦点,缓解他内心的不适感。

这个男孩给自己设定了一个高不可攀的目标,其实也是希望自己能够运筹帷幄的错误目标。他总是追求认可与声望,为此他必须证明自己的脾气很好,能与人融洽相处,能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在经历挫败的时候必须有借口,而口吃就是最好的托词。这个男孩的案例因此变得有意义,因为他的生活大部分时候对他人来说都是一个有益的向导,只是这一阶段,他的判断力丧失了,勇气被摧毁了。

那些丧失勇气的儿童,由于不相信凭借自身的能力可以获得优越感,就会采取诸多方式来自保,口吃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失望的孩子以口吃等作为保护手段,就像动物被上天赐予爪子和兽角来保护自己一样。很容易看出,他们会有这些保护措施是源于脆弱。其实,就算没有这些外部的保护工具,他们再怎么绝望,也能够应对生活的考验。但很明显,他们自己采用了保护措施,且找到诸多的手段。比如,有些孩子以大小便失禁来自保,这个迹象表明,他们只想停留在幼年期,因为这个阶段他们的生活没有压力,也没有痛苦。虽然他们的肠道和膀胱没有任何生理上的缺陷,他们只是以这些所谓的生理缺陷做幌子,唤起家长教育者的同情,虽然有时会招来同伴的嘲笑。所以,孩子诸如此类的行为不该被视为疾病,而应当被视为自卑感的外在体现,或是对优越感的一种危险追求。

我们可以设想,口吃是怎样从一个极其微小的生理问题发展而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孩子都是家里的独子,母亲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随着孩子慢慢长大,他认为自己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觉得自己的表现也受到了限制,为了让自己获得足够的重视和关注,他有了新的办法,就是假装自己患有口吃。这个办法的深层意义在于,他注意到和他说话的人都会看着他的嘴巴,留意他的口吃。因此,原本要花费在弟弟身上的时间和注意力,就被他通过口吃赢了回来。

此外,他在学校也会用同样的花招,老师会因为他的口吃在他身上花费更多的时间。因此,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他都因为口吃获得了优越感。他也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来成为多数好学生中的一名,这正是他所期望的。毫无疑问,他是个有优越感的好学生,且口吃让他获得优越感的过程变得更加容易。

虽然口吃能够换来老师对他的宽容,但这个办法并不值得推荐。一旦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关注度,就会比其他孩子更容易受伤。由于弟弟在家中备受关注,他对自己曾经所拥有的关注的捍卫就成了他的心病。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他还没有培养与别人分享自己心事和兴趣的能力。他把别人都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只剩下母亲是他的家庭环境中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要治疗这些儿童,首先就要增加他们的勇气,让他们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力量。其次,还要以一种富有同情心的态度与他们建立友好的关系,这些都很有意义,但还远远不够。我们还必须利用这种友好关系鼓励他们,让他们不断取得成就。要实现这一点,就必须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培养他们的独立性,直至他们对自己的精神和身体力量充满信心,相信只要自己勤勤恳恳、坚持不懈,勇于实践和充满勇气,就能够实现那些未取得的成就。

在儿童的教育过程中,父母或教育者给陷入迷途中的孩子预言一个糟糕的结局,这是最大的错误。这个愚蠢的断言会让孩子变得更加懦弱,让他们的处境变得更糟糕。换一种方式,用乐观去激发孩子,其实更有效。就像维吉尔说的那样:“我自信,我成功。”

永远不要相信,用羞辱和奚落能让一个孩子真正改变自身的行为,虽然有时我们看到孩子似乎改变了,但那只是因为他们害怕被嘲笑。从下面的案例中,我们就会看到,通过嘲笑产生的影响和刺激是多么荒谬可笑。有一个男孩,因为不会游泳而时常被朋友们嘲笑。最后,他忍无可忍,从跳水板一跃而下,落入深水之中。人们大费周折才把他救起而免于溺亡。我们可以说,他是一个懦夫,因为害怕失去威信而做了一些克服懦弱但并不正确的行为。我们所引证的这个案例说明,如果个体满足于以这样的方式克服懦弱,才是真正的懦弱。原因在于,他没有勇气承认自己不会游泳的事实,他害怕会因此失去在朋友中的威信。但是,不顾一切地跳入水中后,他并没有真正地治愈懦弱,反而让不敢面对事实的懦弱习性加重了。

懦弱的品质经常会破坏人际关系。懦弱的孩子总是担心自己,没有心思关注他人,会不惜以牺牲他人的代价来实现自己的威望。为此,怯懦带给儿童一种个人主义、好斗的人生态度,使他们摒弃了普遍的社会情感。这种怯懦是为了克服对别人意见的恐惧而产生的,怯懦的孩子总担心被人嘲笑和忽视,所以他们的行为常常会被他人的观点限制,产生害怕别人观点的恐惧。他就像是生活在一个周围全是敌人的世界里,因而形成了怀疑、嫉妒和自私的性格特点。

怯懦的孩子通常会成为挑剔唠叨的人,他们不愿意赞美他人,还会因别人受到称赞而愤怒。当他们想超越别人时,采用的方式不是获得成就,而是贬低他人,这就表明了他们内心的脆弱。一旦意识到孩子有这种脆弱的迹象,将其从中解救出来就是一个不可避免的教学任务。那些没有意识到此迹象存在的人,自然可以被原谅,但他绝对不知道该如何纠正这种由敌意而引发的不良性格特征。但如果我们能够意识到,问题就在于教导孩子去适应世界和生活,并向他们解释,他们的错误在于想要的是不经努力就得到的尊重,那我们就能够了解对孩子真正有益的是什么。我们也可以了解到教导孩子的方式,即要尊重其他努力的孩子,不能因为他们的成绩差或做错事就轻视他们,否则这些被轻视的孩子就会自卑,就会丧失自信。

一旦孩子对未来失去信心,那他们在现实生活面前就会退缩,并在生活的无用层面努力试图获得一种补偿。教育者的重要职责,就是确保在学校的孩子不失去勇气,即便是在入校前已经灰心沮丧的孩子,也应当努力帮他们重拾信心。这关乎教育者的神圣职责,即让孩子看上去对未来充满希望、充满勇气和快乐。

有些孩子丧失自信只是暂时的,尤其是那些雄心过度的孩子,就算他们已经取得了进步,但因为已经通过了最后一科考试而必须转向职业选择,他们依然可能会自己失去信心。此外,当这些雄心过度的孩子在考试中没有取得第一名时,也会在一段时间内失去信心,放弃努力。此时,那些未曾意识到但潜伏很久的雄心,与失去信心的现实之间的冲突会瞬间爆发,他们会显得不知所措、精神焦虑。如果他们没有及时发现自身的这种失望并采取措施缓解,就总会在没有完成一件事情的时候开始着手下一件,有始无终。当他们长大后,也会频繁地换工作,他们不相信自己有能力从一而终地完成任何事,总担心会失败。

此时,孩子的自我评价就显得格外重要了。但是,要直接询问孩子对自己的真实评价,不管询问的方式多么巧妙,得到的答案都是模糊和不确定的。有些孩子会说认为自己很好,也有孩子会说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对于后者的话,稍加思量便可了解,这反映了成人曾经在孩子的生活环境中说了数百次“你真是没救了”或“你什么也做不成”。(https://www.daowen.com)

在听到这样的责备时,很少有孩子不受伤。大部分孩子都会因为这样的责备而低估自身的能力,从而进行自我保护和自我屏蔽。如果通过询问孩子无法得到他真正的自我评价,我们可以通过观察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并加以研究得到,比如,看他处理问题时是满怀信心、无比坚定,还是垂头丧气、优柔寡断,后者表现出儿童信心不足、犹豫迟疑。我们可以用一幅有关一个男孩的画面来展现和例证这一点。在面对问题时,男孩开始充满勇气,可越接近问题,他越是畏首畏尾、踟蹰不前,最后在他停止的时候,距离真正解决问题还有一段路要走。有时,这些孩子会被称为懒惰,有时被称为心不在焉,名称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们没有如我们所想的那样,像正常人一样去处理问题,而是对遇到的问题和困难煞费苦心。有的孩子很善于欺瞒大人,让大人误以为他们缺乏能力。当我们把全部的这些画面刻画于心,并用个体心理学的原理来解释时,就会发现,所有的问题都源自儿童缺乏自信,而不是我们之前所想的能力不足。

当我们探讨优越感的错误追求时,必须谨记一点: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体在社会中是反常的。我们经常会看到,有些孩子过度地追求优越感而不考虑别人,他们仇视他人、违法乱纪、贪得无厌、自私自利。当他们发现一个秘密后,就会以此来伤害他人。

在那些行为最令人斥责的孩子身上,我们依然会看到一种明显的人类特质,即他们也有一种归属感。虽然他们的生活规划越远离人类的合作关系,我们就越难发现他们的社会情感,但是他们自我和周围世界之间的关系肯定会以某种方式暗示或展示出来。因此,我们应该找寻隐藏的自卑感被泄露的表现方式。这些揭示自卑感的方式有很多,可能就存在于孩子的眼神之中。眼睛不仅能够采集和传递光线,还能用于社会接触。一个人看他人的方式表露了他倾向于与别人交往的程度。因此,所有的心理学家和作家都很在意一个人的眼神。我们都能够通过别人打量自己的方式来判断他对我们的看法,同时我们也试图在他人的一瞥中,观察他们的内心世界。就算有时候会判断失误和曲解其意,但对方的眼神还是能够让我们轻易就获悉他是否友善。

大家都知道,那些不敢看大人的孩子都心存疑虑,他们并非有什么坏心眼和不良习惯,他们闪躲的眼神可能仅仅表明,他们尝试避免与人接触,一瞥之下你就能够看出他们在尝试回避和同伴们的交往。当你召唤他们时,他们接近你的距离和眼神也是一种暗示。许多孩子依然会与你存在一些距离,他们想找出是谁在喊自己,但只有在必要时才会接近你。他们对关系密切心存迟疑,这也许是他们对你有一些负面的印象和经验,且把这种片面化的经验泛化,滥用到其他方面。同样有意思的是,我们可以观察到有些孩子依赖母亲或老师,对他们来说,那些能让他们感受到乐趣的人,远比那些说最爱他们的人更重要。

有些孩子明显表现出信心满满、勇气十足,他们走路时昂首挺胸,说话时语气坚定、无所畏惧。有些孩子在说话时战战兢兢,这就暴露了他们内心的自卑以及无法应对局面的恐惧。

在探讨这种自卑感时,很多人都持这样的观点:自卑感是与生俱来的。对此,我们可以用这样的事实来反驳:无论一个孩子多么勇敢,我们都能通过后天的作用让他感到恐惧和自卑。父母都很懦弱,那么孩子也一样,这并不是因为他遗传了父母的胆怯,而是因为他成长在一个充满恐惧的、懦弱的家庭氛围中。家庭氛围和父母的性格特征,是一个孩子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因素。那些在学校里孤孤单单的孩子,多半来自一个与人交往甚少,甚至没有交往的家庭。当然,这会诱导我们认为是遗传作用,其实这种遗传理论是不成立的,因为任何器官和大脑的物质改变,都可能让他们失去交际能力。这虽然是一种可能,但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这种怯懦性格特征的表现。

举个例子帮我们从理论上理解这件事。一个生来就有身体缺陷的孩子,一度患有疾病,病痛和身体缺陷的双重折磨让他在生活中倍感压抑。这样的孩子总是沉溺于自我,认为外部世界充满了敌意和冷漠。在这个案例中,疾病产生的附加影响也起到了一个不好的作用。这个身患疾病的孩子必须找到一个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容易,为他全心全意奉献的人。但这种特别的奉献和保护方式,反而让孩子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所有的孩子因为和成人在体力和实力上的差距,都会有一种相对的自卑感,如果一个孩子经常听到大人说“小孩别插嘴”,就会更容易加剧这种自卑感。

所有这些印象,都会让孩子觉得自己处于劣势地位。他发现,自己比大人体格瘦小、力量不足,但他没有办法调整这种心理上的不平衡。他越觉得自己比别人瘦小虚弱,就越会做出更大的努力来变得更强。他对认可感的追求,使他变得更有动力。但是,这种动力并没有让他为了跟周围世界和平相处而试着安排自己的生活,反倒让他创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新准则,那就是凡事都想着自己。这样的孩子通常都是自私自利、形单影只的。

为此,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多数体弱、残疾和丑陋的孩子都有强烈的自卑感,这种自卑感表现为两个极端。比如,他们说话时要么咄咄逼人,要么唯唯诺诺。这两种行为方式从表面上看没什么关系,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可能由于一次性说话太多或太少,而泄露了自己对认可感的追求。但是,由于他们对生活不抱任何希望,同时也认为自己没有能力为社会做贡献,或是把社会情感运用为个人目的,因此,他们对认可感的追求对社会无益。因为,他们的个人追求是成为领袖和英雄,从而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

如果一个孩子多年来一直在错误的方向发展自己,那我们不能指望通过一场谈话就改变他的生活方式。教育者必须有耐心。如果孩子在努力提升自己,但偶尔出现后退的情况,教育者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告诉孩子,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这种解释会让孩子得到安慰,不至于对自己过于失望。如果一个孩子两年来数学成绩都很差,那么他不可能在两周内就弥补不足,完全提高成绩。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最终是可以提高的。一个正常的孩子,或者说是勇敢的孩子,有能力弥补任何事情。很多时候我们会发现,孩子的能力欠缺和无法提升,是因为他的整体人格发展在一个错误的方向上,且偏离了正常儿童的发展轨迹,让人感觉阴暗和粗俗。因此,只要问题儿童的能力不欠缺,总是有办法帮助他们的。

儿童能力欠缺或是表面看起来愚蠢、笨拙、冷漠,并不能证明他是弱智。弱智儿童的智力发展通常都伴有身体上的缺陷。因为大脑正常发育的那些腺体,可能会引发这种身体缺陷。有时,这种身体缺陷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但当初身体缺陷所造成的心理阴影还在。这就是说,即便儿童的身体康复了,甚至变得强壮,但身体缺陷所造成的负面心理影响并没有消失。

我们必须研究得更深入一些,心理上的自卑和自我为中心的态度,不仅仅源于器官劣势和身体缺陷,还有可能是另外一种跟身体缺陷毫无关系的情况所致,如家长对孩子的培养方式错误,或缺乏怜爱且严厉管教。这种情况下,孩子会觉得生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痛苦,而他们会选择用充满敌意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一切。由此所产生的自卑心理和个人主义,与身体缺陷导致的心理缺陷虽不完全相同,但至少有相似之处。

对于那些在成长中缺乏怜爱的孩子,要治愈他们,我们当然不希望困难重重。但有一个困难我们无法逃避,就是他们会以看待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方式来看待我们。每次促使他们去学校,都会被他们理解为在压迫自己。因此,他们总感觉自己受束缚,且总会力所能及地反抗。他们嫉妒同伴比自己拥有更快乐的童年,所以对待那些同伴,他们也没有办法给予正确的态度。

这种心存怨念的孩子,通常会培养喜欢损害别人生活的性格特征。他们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克服困难,为了弥补这种勇气的缺失,他们会选择欺负比自己更弱的孩子,或是通过向这些弱小的孩子表面上示好来体现自己的优越感。但是,只有在别人允许自己是主导的时候,这种表面上的友好才会持续。很多孩子只跟那些处于劣势的孩子做朋友,只偏爱那些更年幼、更贫穷的孩子,这就好比不少成人会被容易遭遇不幸的人所吸引一样。有时,这种类型的男孩也特别喜欢温柔、顺从的女孩,这种喜欢不是因为异性间的吸引,而是追求优越感的一种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