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与“生物”说或“能量”与“反应”说
在心理工作与疲劳的早期讨论中,“工作”这个术语的使用,足以使思想家们自然地遵循物理学所养成的思路,把心理工作设想为支出心理能量的结果,把疲劳视为储存潜能的消耗,以及将休息视为心理能量恢复的一个机会。如果撇开它的过于模糊之外,这样一种心理功能运行的机械理论倒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害,但是,它几乎终将误入歧途;而且,当它被完全严格地定义时,我认为,它不是成为无意义的就是错误的。有些理由使我们更倾向于接受心理工作和疲劳的所谓生物说,或反应说,或外缘说,这些理由可以简述如下。
第一个理由是,当不休息地做越来越多的工作时,效率变化的速度并不像机械理论所认为的那样。它是极其无规则的。不论是具体的工作曲线还是一般的工作曲线,都不像蓄水池(当从蓄水池流出的水快于注入的水时)的压力曲线变化得那样均匀,也不像一个高度逐渐下降的下落小球的冲击力曲线那样平滑。
因此,心理工作的机械说不得不发明各种辅助势力,以便与能量损失结合在一起共同解释持续工作实际效率的不规则变化过程。例如,把在工作开始的前10分钟、20分钟甚至是40分钟内效率反而有所增加的事实(这当然与能量损失的观点相冲突)归结为开头冲刺、热身的影响。同理,把在工作最后10分钟(假定工作者知道工作临近最后10分钟)工作效率频繁增加的事实归功于结尾冲刺的倾向,即因知道工作临近结尾而增加“意志努力”。增加这些辅助势力,当然就是承认能量消耗不是解释持续工作工作量变化过程的充分理由。
第二个问题涉及兴趣和厌恶对持续工作效率的巨大影响,前者能维持工作效率,而后者则能降低工作效率。例如,在工作了10个小时之后继续工作并答应给工作者奖励,即如果工作者在追加的1小时的工作中,工作成绩比前1个小时的结尾成绩每提高1%,就奖励他1000美元,试想工作者的努力效果会如何。与此类似地,当一个喜欢下棋的人下五六个小时的棋,或者用这五六个小时解答他不愿意回答而且无利益的问题,试想这两条工作曲线会怎样。兴趣不会增加储存的能量,厌恶也不会减少储存的能量。而机械说只有休息和工作这两种功能。兴趣最多只能更快地释放能量。但是,兴趣确实会提高所完成的工作量,厌恶也确实会减少所完成的工作量,这是很容易证实的事实。因此,所完成的工作量就不会与机械说所构想的能量有紧密的依赖关系。
最后,心理工作的性质和工作效率下降的性质与一个既可使用又可恢复的能量供应假设不相适应。仔细考虑一下任何有代表性的心理工作事例,诸如做加法运算、几何题证明、作文、准备答辩、批改试卷、校对。所谓工作是对某些情境做出的正确反应。只不过它与运动量、意识量或神经元活动量无关。假如我们非要用一个物理的比喻来说明心理工作,那么,我们可以说7加9的工作不像把一千克铅举起一米高,却像把它从波士顿的某个地方移动到纽约的某个地方。影响后一种体力工作的变量非常之多,涉及交通工具的使用情况、交通路况、选择的路线,以及来自火灾、洪水、猛兽和其他自然力量的阻力。总存在着一个决定性的需求、各种需要克服的障碍,以及途径和方法的选择。
没有什么物理比喻是恰当的。所有的心理工作都不过是对某种情境所需要作出的反应而已。所有的疲劳,都不过是与连续工作所需要的联结效率暂时下降而已。效率为什么会下降,是一个需要研究的问题,而不是臆测。所有的“心理能量”供给,其恰当的含义应该是形成联结所需要的能力供给。由于在学习过程中阻碍联结形成的是联结的后果,所以合理的预期是,在疲劳中阻碍联结形成的也将是联结的后果。动物倾向于重复一个联结,是因为重复它会给它带来事件的一种令人满足的状态;而当重复这个联结给它带来烦恼时,就可以预料,联结将会中断。动物心理工作的中断或减少,并非因为内在冲动储备(类似于物理潜能)的降低,而是因为继续工作会带来烦恼。更有希望的理论似乎是一个能解释持续不休息的心理工作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不令人满意的理论。
这正是生物说或反应说所解释的。该学说认为,持续不休息的心理工作由于下列三个原因而变得越来越不令人满意:(1)对工作新奇兴趣的下降;(2)由持续工作所导致的厌倦(即某种心智活动上的极端憎恶),感知疼痛,甚至头疼;(3)身体锻炼、社会交往或睡眠的剥夺。
这些在持续不息的心理工作上效率下降的行为事实,正是需要通过观察和实验验证的事实。甚至主张机械说的人都无法否定它。随着这些原因的排除,就会显现已经下降了的工作效率的提升。各种形式多样的算术练习,虽然练习的是同一种心理功能,但是由于练习形式的变化多端会维持练习者的新奇感,从而使工作效率的下降得以延缓。增加奖金、说明工作如何有利于实现某种最终的理想,或者开展优胜竞赛,可能就会通过消除对工作的厌倦而暂时消除疲劳。通常所说的“疲于”做某事,不如用“厌倦”了做某事能够更好地表达某个工作阶段的疲劳。(https://www.daowen.com)
类似地,即使在心理十分厌烦、一点儿也不想解决问题的极端情况下,也可以通过增加得出问题答案的奖励价值来缓解厌烦。就像一块疲劳的肌肉一经按摩之后,就能够恢复效率或抵消疲劳一样,一颗疲劳的心也可以通过增强工作的兴趣和动机,洗掉或抵消对厌倦和反感的注意,而部分地得到恢复。消除实验上的感知疼痛和头疼是更难了一些,但是,如果这些精神压力一经消除,效率就能上升。
解除剥夺,或者更清楚地说,放纵某些冲动是否会增加工作效率,几乎是在两个理论之间进行抉择的决定性实验。当一个男孩因允许他在房间中来回踱步而恢复了学习效率,或者一个女孩在读书时因为有人陪伴而使学习成绩倍增时,就会清楚地看到,先前学习效率的低下几乎不取决于能量减少所引起的压力下降。
剥夺休息对持续心理工作的影响,以及允许相当放纵地休息对心理工作的影响,以前很少有人研究。研究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种正在工作的功能究竟发生了什么上,而没有顾及此时其他不许练习的功能究竟会如何。而事实却是,不让我们做的事情与我们所做的事情或许真的产生同样的疲劳。因为,对于儿童来说,不让他们跑、跳、扭动、唱歌、大笑和说话才是真正的心理工作。而对于我们所有的人来说,越来越不专注于我们所喜爱的职业的进步(例如,长时间阅读法律报告、做长列加法或其他什么工作),才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征。在理论上特别让人感兴趣的是剥夺做其他心理工作机会的情况。因为在这种情况中,那些被普通人认为是耗费精力的工作,对于某些人来说,不让他做才是疲劳,让他做反而是休息。而按照能量说的一般观点,这样的工作需要支出大量心理能量。
假如我们把人们停止的所有工作汇总在一起,并逐个分析其停止工作的原因,那么,一个可能的原因似乎是与工作相反的为了获得某种满足的冲动,而要玩游戏、要享受感官愉悦等欲望远超过其他原因。其次,除了睡眠之外,休息不是去补充所谓消耗的心理能量,而常常是满足心理工作所禁止的那些欲望。阅读、与家人和朋友谈话、打猎、钓鱼、用心或久坐玩游戏,以及创作或聆听音乐通常都需要耗费大量“心理能量”(无论怎样定义它),但是,做这些事情远未达到像酣痴或睡眠那样的心理不活动状态。所以,使我们休息的是解除紧张而烦躁的情境,而不是停止心理活动。
因此,不论什么心理工作和疲劳的学说都不该忽视持续的工作阻止了工作者想做的那些工作。小孩子说出的“不让我玩我会累死的”这句话,极其巧妙地表达了疲劳的一个特征。不能满足某种反应倾向所造成的紧张与持续做某种工作所造成的紧张同样重要。通常所说的工作,与游戏和娱乐的区别不在于积极活动量的多少,而在于限制量的多少。我们因不能做想做的事情而感到疲劳。
总的来说,生物说只是更近情理一些。疲劳对持续心理工作的影响,也可以部分地说成是一种耐心、自我控制和精力等可被称为心理能量的复合物存储的耗尽。但它确实是工作所导致的某种烦恼状态,对这些状态的本能反应就是减少或停止由此而引起的活动。
得出工作成绩的行为(诸如做多少加法计算题、听写测验成绩、翻译多少段文字等)符合一般行为的规律,而没有什么其他规律。如果以同样的速度和质量持续做出的反应满足了个体的需要,他就会继续做下去。如果这种持续的反应带来不适,他就倾向于完全停止或者中断,或者按照能够带来满意感的形式和速度做出反应。在大多数的疲劳实验研究中,当然不会出现工作完全停止的现象,但是在普通的心理工作中却十分常见。因想到奖励、惩罚和责任等因素而中断工作、降低工作效率或者提高工作效率,甚至因为工作更不令人满意而变得懒惰或再次降低工作效率等,在实验研究中很少见,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在其他别的情境中却很普遍。因为降低工作速度、关注程度和紧张程度在减轻烦恼上不如完全停止工作(而关注其他工作的结果)效果好,而完全停止工作,这也是实验设计所不允许的。不论是放松、中断还是暂停工作,其原因都不是因为“能量”不足以继续工作,而是因为放松、中断或暂停工作会使人觉得更舒服。无论与能量储存的减少相类似的事实是什么,影响工作成绩的反应效率下降的主要原因是工作比以前更不令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