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序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译序

徐涵

沃莱·索因卡(Wole Soyinka),尼日利亚著名剧作家、诗人、小说家及政治活动者,一九八六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非洲首位获此殊荣的作家。本书为其自传之一,主要记述他在尼日利亚西部小镇阿凯(Aké)度过的童年时光。

在非洲乃至全世界,尼日利亚都是一个存在感较强的国家,被称为“非洲巨人”,人口为非洲之最、世界第七,并于二〇一四年超越南非,成为非洲最大经济体,为多个国际组织成员,与英美等主要发达国家联系密切。如果说这些读者们感觉太遥远,那么以下几条事实对于了解本书创作背景可能更有意义:

一、尼日利亚一九六〇年宣布独立,是英联邦成员国。

二、尼日利亚有几百个不同民族,其中人数较多的为豪萨族、伊博族和约鲁巴族。

三、尼日利亚的官方语言是英语,主要民族语言为豪萨语、伊博语及约鲁巴语。

四、尼日利亚全国人口近一半信仰基督教,一半信仰伊斯兰教,另有少量人口坚守本土宗教。

五、尼日利亚国家足球队号称“非洲雄鹰”,曾五度打入世界杯决赛圈。

介绍尼日利亚,主要原因当然是为了读者更好理解书中情节。作为一本回忆录,本书主要从孩提视角叙述,读来天真烂漫,但略一回味,许多细节都映射出尼日利亚的历史、社会与文化。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的冲突和合作,本土文化对基督教文化的接受和抵抗,时代变革与民族传统的矛盾和融合,政治、经济、文化、生活方式,有意或无意之间皆有所展现。作者甚至于还时不时撇开顽皮,干脆以成人视角切入,比如最后记录妇女运动部分,文笔已少了几分稚气乖萌,叙述变得四平八稳。第二个原因,是为了回应作者的一番情怀。毫无疑问,索因卡爱国爱得深沉,故土一草一木、故人只言片语,未尝丝毫忘怀。同样,爱得深沉,才不掩几多失望,才不吝几番批判。譬如公开惩戒等陈规陋习,自不必说;社会阶层云泥之别,也有体现;笔者印象最深的,是书中描写流浪妇人索拉宛可之死,直如在读《祥林嫂》一般。点点滴滴,尽是对祖国、对故乡、对同胞的复杂情绪,因此开篇之际,若不刷一遍尼日利亚的存在感,似乎对不住老先生拳拳之心。同理,作为一个中国人,倘若用英语写我的祖国,我也会希望,作为文化传播的翻译,可以将人们未必熟知的那个中国,那个除了长城、京剧和美食之外,市井而乡土的中国,再次强调一遍。

是为国。

索因卡出生于一九三四年,父母皆为基督教圣公会教徒,父亲萨缪尔·阿尤德拉·索因卡(Samuel Ayodele Soyinka),出身于地方望族,之后成为本地教会小学校长;母亲格蕾丝·艾尼欧拉·索因卡(Grace Eniola Soyinka)同为教会人员,既开店维持生计,又操持家务,还是当地妇女运动领导者之一。从二人姓名即可看出教会对其家庭的影响。事实上,索因卡幼年正是在专供教会人员居住的社区长大,即原著中屡次提及的Parsonage。本书将Parsonage译为“牧师公馆”,但从翻译归化的角度来说,笔者倒是觉得,译为“大院”更符合中国读者的语境。(https://www.daowen.com)

对于七零后、八零后的中国人,“大院”、“厂区”、“矿区”等词,具有很深的意味,它们是独立存在于大社会之中的小社会,衣食住行、文教卫生,甚至话语方式,都自成一统,顽强展现与周遭世界的不同。大院里的孩子,既享受大院的庇护、践行大院的规则,又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渴望发现不同于大院中人的生活。而这些正是索因卡童年生活环境最大的特点。当然,为免译文太过归化,令读者起时空错乱之感,笔者还是没有用“大院”这个词。

另一方面,索因卡成长于多文化的氛围之中,父母虽为基督教徒,但其祖父辈即是尼日利亚本土文化的代表,他不光可以“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还可以从爷爷奶奶那里获得一手的经历。况且,基督教与尼日利亚民族文化长期共存,童年时代的索因卡,从仆佣、亲戚、父母的故交那里,处处得到传统文化、民族文化的熏陶。这是书中着重记述的一部分,窃以为也是本书在西方世界受到欢迎的重要原因之一。无论是睡前妈妈讲树精的故事,还是趴在墙头看“埃冈冈”游行,又或是放假去爷爷家,爷爷给自己手腕脚踝刺青,种种本土文化中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西方读者可能都会大呼奇妙。这倒颇有几分类似中国的乡土文学。

是为家。

本书另一大乐趣,在于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说到这儿,不得不对索因卡先生的戏剧造诣顶礼膜拜。虽然并非剧本,但书中人物无论外表、谈吐、举止,读起来都栩栩如生,仿佛演员一般,在读者面前轮番登场,表演,退场。有趣的是,作者给许多人物都取了外号——尤其是自己的父母,从头到尾几乎没有用过真名。父亲叫“散文”(Essay),母亲叫“野基督”(Wild Christian),创意十足,一望之下,对其性格特征一目了然。“散文”其人自然是谦冲祥和,而母亲则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形象——刀子嘴豆腐心,或者说外严内慈。其余如“大度”、舅舅“迪波”等等,不一而足。除了妙趣横生的外号以外,人物鲜明的特征描写,更是一大特色。比如书中一位酷似堂吉诃德的人物“阿达坦”,还有来家里蹭饭但又不失尊严的“您问俺”(此人实在像极了孔乙己),种种奇人异士,经作者生花之笔,入木三分,令人难忘。

是为人。

既然是回忆录,自然是不必要有一个明确的主题,或一种深刻的思想,但本书中作者表露出的情怀,却毋庸置疑。如前文所述,对祖国和同胞,作者关切,热爱,反思,批判。家国之情以外,书中还弥漫着浓浓的成长忧欢。童真是美好的,成长却难免残酷,故乡令人沉醉,可放逐四海的生涯、无处安放的自我,却常常是跨文化作家们共同的痛。作者美妙的童年生活中,不乏忧郁与悲伤,比如夭折于襁褓之中的妹妹,让幼年索因卡初次困惑于生命之无常。同样,生于斯却离故土而去,再回首已物是人非,山川故人只可追忆,自然又是另一番感怀。书中有几处今昔对比,如牧师公馆前后景象,还有当年贩夫走卒的乐土与今日商肆林立的大街,字里行间尽是唏嘘之意。

是为情。

一本薄薄的回忆录,道出国、家、人、情,文笔时而深沉,时而烂漫,有文采,有风格,更有趣味。这样一部作品,翻译起来既是挑战,也是愉悦。作为译者,自觉自己的翻译观比较传统和保守,主要以美学为翻译标准,坚持“言之无文,行之不远”——这一点当然会有人反对,理由也无外是“不能盲目求雅”,对此如果讨论起来,没完没了,所幸索因卡文笔优美,除了刻意以孩子口吻说话以外,都绝对当得起一个“雅”字。另一方面,文学翻译离不开文学意识,如果不能体会作者的用意、风格、情绪、思想,那么无论什么翻译理论和翻译策略,都是缘木求鱼、隔靴搔痒,甚至于以讹传讹。当然,与作者同呼吸,这绝非易事,甚至是不可能的事,笔者只能反复琢磨,不断修改,以求不负作者与读者。

本书由笔者在业余时间完成,期间几番断续,书中纰漏之处难免,敬请读者指正。

纪念我的父亲——“散文”

献给母亲——艾尼欧拉(“野基督”)

并献给叶塞德、考耶奥德和佛拉波——记忆所限,本书所述往事,憾未录此三位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