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章

每天清晨我醒来时,缇努已经走了,中午才会回来,带着一块写字板,上面还系着一根大字笔。她总穿一身卡其布校服,跟其他孩子一样。印象里,公馆中随处可见类似的孩子,有的高点儿,有点矮点儿,跑来跑去,做的事情千奇百怪。

每天早晨定时,有一个大点儿的孩子,扯起钟楼上垂下来的链子,用力拉动,姿态优美宛如舞蹈。钟声响起,四下里立时拥出一群学生娃,跌跌撞撞,推推搡搡,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各自奔向学校。小一点儿的孩子往公馆里面的教室跑,我就看不见了,目之所及是那些大一点儿的学生,都汇聚在主楼周围。这些孩子们分成几组,在老师的注目之下,排成几队。列队有序之后,爸爸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站在楼梯顶端。面对大家,训话完毕之后,他站在一边,学生中最大的那几个,有一个出列,开始领唱,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唱,大家汇成两队,踩着节奏迈步走入主楼。

学生们每天唱的歌都不一样,但一共就五六首。其中有一首我特别喜欢,因为他们唱这首歌时,特别激情澎湃。我发现,轮到唱这首歌时,大家走正步看上去都像跳舞一般。连老师们都被感染,脸上带着宽容的微笑。歌曲里有一处节奏很强,有个学生唱到这里,肩膀总是往下一耷拉,但步法却丝毫不乱。这一点小动作,老师甚至还会专门指出来。这首歌本身也很不寻常,主歌是英语,但是副歌却是约鲁巴[1]语,我只能听明白约鲁巴语的这部分,意思是:

就算房子着了火,我也要吃饭

就算家里被人抢,我也要吃饭

哪个小孩肚子饿,来听听他怎么说

这么生动有趣的歌,我从没听过其他学校唱过。眼见着学生从视野里消失,可是我却没有找到姐姐——她就是在这儿上学啊。那些走正步的学生中,我从未见到过她,那群人里压根儿就没有跟她一样高的。我一天比一天疑惑,缇努感觉到我的疑惑,反而以此为乐,我问她时,她要么不理不睬,要么随便只言片语,反倒使我更觉好奇。

终于有一天,我大声宣布:“我要去上学!”结果这话成了大家口中的笑料,一提起来就哄堂大笑。妈妈安慰我说:“等你到姐姐这么大就去上学。”

学生们一进教学楼里,我就听到一片嗡嗡的声音,感觉很神秘,意味无穷。透过教室打开的窗户,我看到一个个聚精会神的小脑袋,还有老师一副威严的样子,不时在视野里出现又消失。他嘴里咕咕叨叨,不知在念什么咒语,竟能让下面的孩子们认真倾听。房子各处,不时响起念诵之声,各种各样,有时还传来歌声,并且有小风琴伴奏。教室里的活动结束之后,学生们三五成群来到室外玩耍、追赶,满公馆跑来跑去,捡垃圾,清扫道路,修剪草地,清除花坛杂草。他们带着锄头、砍刀、扫帚和棍棒,东转转,西晃晃,然后又钻入工棚里,编篮子,拿木头竹子来刻,用泥巴揉成奇形怪状的东西。

而我呢,在拉宛勒阿姨的密切注目下,一个人在家门口玩耍,一边观察他们的各种活动。这会儿,大家手里拿的是书本、练习本和写字板。有人把书本夹在腋下,有的装在锡盒子或木盒子里,有的用拉菲草捆成一束,还有人用细绳捆在一起,顶在头上,或者装在布袋里,挂在肩上。我家正前方的草坪,是女生专用活动场地。这些女孩子围成圈儿,互相追逐,一会儿进去一会儿出来,争着抢着,要把一个皮球扔进一个铁圈里去,那铁圈就钉在一块板儿上。接下来她们也跑去教室里,掏出书本,依例开始常规仪式——那些我搞不懂的活动。

缇努在我面前,越发得意扬扬。想当初我俩一起玩耍,可现在她已经开启一个新世界,进入一片新领域。每天早晨,她都比我起得早,洗漱一番,吃完早餐,就跟着家里的一个大孩子去学校上学。而我呢,玩具也好,游戏也好,没过一会儿就乏味无趣了。但是只要提起上学,就沦为笑柄,所以我也不再提起,要跟缇努一样去上学了。

因为我自有打算。有一天早晨,家人叫醒缇努时,我也跟着起床,并要求同时洗漱吃饭,然后我选了一件衣服,觉得这件最像之前看到的校服,非要穿这件。之前我就已经从爸爸的桌子上选了几本书,心里记了下来,不过还没拿。我在前屋里等着,缇努跟着拉宛勒离开之后,我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取下那几本书拿着,跟在后面。这时候爸爸妈妈都还在餐厅吃饭呢。跟踪她们时,我小心保持距离,所以她们一直没有发现。到了学校之后,我在门边候着,直到发现缇努坐在座位上,我才走过去,直接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

直到这时,送缇努上学的拉宛勒阿姨才注意到我。她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问我搞什么鬼。我理都没理她。但是老师听到了动静,走进教室,接着我就成为众人共同的笑料。大家看着我,指指点点,继而捧腹大笑,前仰后合。后来负责幼年班的人来了,这个人也是爸爸的朋友之一,经常来我们家,我认得他。还好,他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笑我,只是站在我面前,问道:

“你是来陪姐姐的?”

“不是。我是来上学的。”

然后他看了看我从爸爸那儿拿的书。

“这些不是你爸爸的书吗?”

“没错。我要学这些书。”

“可你还小,沃莱,你还看不懂。”

“我都三岁了!”

拉宛勒插话:“小沃,你哪有三岁?老师,您别理他,他到七月才三岁呢。”

“反正我差不多三岁了。我都来学校了,书我也有。”

这位叔叔转向班级老师说:“给他注册登记吧。”接着他又转身对我说:“不过,你不用每天来上学,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吧。说不定你明天早晨起来,就会觉得,还是在家玩儿更好。”

我惊异地看着他——谁不想上学?看看墙上那些七彩地图、画片和其他挂饰,瞅瞅那些彩色计数器、大字笔、写字板、漂亮的墨水盒,还有蜡笔啦,图画本啦,一整个架子上摆的模型——有动物的,有人形的,还有各类器具。除了这些,还有各种拉菲草编织的篮子,有的差不多完工,有的才刚开始。甚至连黑板、粉笔和鸡毛掸子,都让我着迷。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玩的地方!另外,也许是直觉,但那时候我已经隐隐觉得,学校跟家里爸爸的那些书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爸爸经常在家里前厅跟人高谈阔论,就是因为有这些书,而我能够得着这些书之后,每次刚拿到手,就被大人一把夺过去了。

于是我信心十足,郑重宣布:“我一定每天都来上学!”

学校后面是欧拉格巴纠先生的家,他是个单身汉,于是我们午饭都去他家吃。欧拉格巴纠先生最喜欢甘薯泥,我很快也跟他一样吃上了瘾。甘薯泥还有一桩好处,通过这个,我还在同学里交了第一个朋友,就是奥斯基。我们俩成好朋友,原因很简单,就是我发现他居然比我和欧拉格巴纠都更爱吃甘薯泥。既然大家都是甘薯爱好者,顺理成章的,我常带他回家,或者只要欧拉格巴纠家吃甘薯,我们就一起去。还有,欧拉格巴纠先生那会儿还教我下“阿优棋”[2],这游戏需要两个人一起玩。妈妈有次说起我,我还有点惊讶。她说:“这孩子以后跟他爸一样,带人回家吃饭,招呼都不打一声。”

我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好说的,吃饭时候是最美妙的时光,这时候带朋友回家,再自然不过嘛。就这样,奥斯基我俩变得形影不离,他也成了我家的常客,尤其是家里做甘薯泥的时候。家里一个佣人还编了首歌唱到他:

Osiki oko oniyan

A ti nwa e,a ko ri e[3]

只要看到我们俩一起,手牵手从学校往家走,她就开始唱这歌。不过,甘薯泥也使我们俩的友谊经受了第一次考验。

上学时,学校也好,公馆也好,新鲜玩意儿多得很,本来我无暇他顾,不过在此之外,还有一间空教室,似乎每天都有新变化。所以午饭时候,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后,我留在学校,开始新的探索。一次比一次留得晚。当周遭一切变得静谧,眼睛看到各种物事,稍作停留,就似乎发现新的意味,新的样子,甚至整个空间都变成新的了。有时候,我纯粹只是在公馆里的大石块之间晃悠,想趁周围没人,找个有难度的角度攀爬上去。终于奥斯基没耐心了。他在我家时,本来都会等我回去一起吃饭,即便是缇努都吃完了,他也还会等着。不过,这一天他没等我,可能是饿得太厉害。后来他还跟我解释,说自己开始只是想先吃一半,剩下一半给我,但是没控制住。反正我回去时,已经风卷残云,一点不剩。再找奥斯基时,他已然窜到后院,钻入巴豆树丛中,瞬间隐匿不见,很显然是想从后门开溜。于是我蹭蹭穿过门廊和前厅,一直来到前门,手里抓着空盘子,躲在门口,见他从门口走过,一把就将盘子砸了过去,他撒腿就跑,我死命追赶,可是再怎么紧赶慢赶气喘吁吁,也被奥斯基甩开了整个学校大院的距离。看着差距越来越远,我伤心欲绝,可是不论怎样,双腿还是无法跟上奥斯基的脚步。

追到后来,我只能止步,因为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啦!不过这一番追逐,可真叫我见识到何为速度,什么叫快!在我的意识里,还从来没有“快速”这种概念,直到那一刻。奥斯基这一番神速奔跑,在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加上他身侧衣衫飞舞,直如肋生双翼,整个人似乎要腾空飞升。妈妈很容易就抚平了我俩的矛盾,因为同学中,能这样从公馆这头飞到那头的朋友,实在不可多得。即便如此,再次和奥斯基同享甘薯泥,已经是几个星期之后的事儿了,而这次他又来了一出背信弃义,使我学生生涯第一次差点休学。

当时是大牧师一个孩子的生日聚会,本来只是请公馆里的孩子,不过我跟奥斯基说这回事,他也来了,穿着他自己最体面的罩衫。聚会上的娱乐活动,都在屋前室外,我注意到院子里有一条长凳的位置没摆好,一坐上去,像个跷跷板一样。大家马上发现,这长凳拿来玩游戏再好不过。所以我跟其他几个小孩把长凳搬到一处更加不平的地方,把中间的凳腿放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把长凳干脆改造成了跷跷板,大家轮流上去玩儿。

玩了好久,没有任何不妥,但是后来奥斯基有点不小心。本来他就比我高大,所以我们俩坐在上面时,我得费好大劲儿,双手把身子撑起,再使尽浑身力气往下压,才能把他撬起来。结果,等他被撬起来到上方时,不知怎么想的,也学我,结果我嗖的一声,像装在弹弓上一样,弹了出去,而他则重重砸落在地,那边的凳腿也弄断了。我被弹到空中,从他头顶飞过,一瞬间只见大牧师家的院子扑面而来。

摔落在地以后,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本来是一件黄色长衫,但是这会儿看上去,却变成鲜艳的猩红色,虽然不是全部,但是其余部分也在迅速变色。当时我还有点惊讶,后来才发现头上的伤口,左边的头发又是血又是泥都混在一起了。下午一直到睡觉之前,我还一直想着,能不能把衣服上的血挤出来,再通过脑袋上的伤口灌回去。

醒来时,屋子里没什么动静。感觉刚刚还是欢声笑语,跷跷板玩得刺激,这会儿天已渐黑,眼前是妈妈卧室的墙,安安静静。除了摔跤事故之外,我还记得生日聚会上大家的祝词,还有盘算自己的生日。这会儿对我来说,唯一担心的就是等我养好伤回学校,还来不来得及请大家来给我过生日。要是让缇努去帮我邀请,这有点冒险,因为她很可能借此拉来她自己的朋友,这样我的生日聚会肯定有好多女孩子,都是不认识的,要么是没有一起玩过的。之后还有一件事很让我焦心,学校有那么一些学生,第一年时,跟我一个班的,可是后来还在一年级,上的课都一样。我心里担心,要是我在家待太久,也会被打回一年级跟他们一起。想到自己流了那么多血,看来真有可能这一年都要在家卧床啦。所以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衣服上的血能不能存下来重新弄到我脑袋里去。想到这儿,我抬起头,朝镜子里看去:尽管头上绑着厚厚的纱布,但是可以肯定,脑袋没有缩小,还不用紧张。

这时卧室门开了,妈妈悄悄往里瞧,看到我醒了,她走进来,爸爸跟在后面。我问她奥斯基怎么样了,可是她的样子有点怪,转身去跟爸爸说了几句。不确定她说了什么,但我猜大概是让爸爸去告诉奥斯基,就算害死我,他也不一定能霸占我那份甘薯泥。爸妈问我感觉怎样,头疼不疼,有没有发烧,要不要喝茶,我则一直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两个人都没有谈及关键的问题,所以最后我不得不一解心中疑窦——我问他们,我的衣服怎么处理了。

“衣服要洗一下。”妈妈说,然后把半片药放在勺子里碾碎给我吃。

“衣服上的血呢?”我问。

妈妈停了下来,跟爸爸对望一下。爸爸皱了皱眉,伸手试试我的额头,我急着摇头,也顾不上摇头时的疼痛。

“你们把血洗掉了?”我继续追问。

爸妈又对视了一下,妈妈似乎要说什么,不过爸爸抬手示意,她就没说。爸爸坐在床边,双眼看着我,拉长了音说:“没——洗——”

我这才如释重负,躺了下来。“不能洗,知道吗?要是割了手,掉了脚指头什么的,没有流很多血,那没事的。不过这次我看见了,好多血,还是从头上流出来的,你们要赶紧把血挤出来再灌回我脑袋里,这样我就能马上回去上学了。”

爸爸点头表示同意,微笑着说:“你怎么知道要这样?”

我惊异地看着他说:“人人都知道啊。”

这时,爸爸伸出手指在我眼前一晃,“啊哈!你哪知道,你睡觉时候,我们已经弄好了!现在血都灌回去啦,我用迪波的奶瓶灌的。”

于是我终于心满意足地说:“明天我就可以回去上学啦。”

当然,后来还是在家待了三天才去上学,而且头上还带着绷带。一到班上,我就通知最要好的同学,说公馆里下一件大事,就是我的生日——其实离我生日还有好几个月。过生日并不新鲜,我前一年已经跟缇努一起过了一次,就连小迪波一岁时,还过了一次生日呢,就是我在大牧师家出事前几星期。不过,现在我脑袋上既然每天绑纱布,气味一天比一天重,我觉得,受了这么大罪,这次过生日,对我个人来说,特别重要,这一点大家应该都没话说。说实话,在我心里,这实在是长大成人必备的觉悟。要将生日活动计划好,那么看懂日历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认认真真,看着“散文”在那本伊布康阿鲁商店出的名为“神佑雅各布”的日历上,每天划掉一日。那本日历上“神佑雅各布”几个字,不知什么原因,印得斜斜的,颇像爸爸自己的笔迹。

到了七月十三号,我已做好一切准备,放学后,大约十几个最好的朋友,由奥斯基领着,跟我一起回家。同学们各自把写字板堆放在前厅,都挤到门廊下。每个人都规规矩矩,但是脸上都是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等着吃喝,等着留声机放音乐,等着游戏,等着尽兴。大家真的来了,作为活动主事,也是主人,我自己反倒有点心虚。不过,我还是跟大家一起,静等好戏开演。

安顿下来好一阵子,我才注意到家里平静如常。“散文”还在学校,妈妈明显还在店里,拉宛勒阿姨肯定也在那,背着迪波。其他人都去哪儿了?回想起来,妈妈就算得去店里一下,也会赶回来招待我朋友的。缇努也不在家,可能放学后直接去店里了,因为爸妈觉得她可以去店里帮忙了。看来一切大好,说不定下一分钟,妈妈就会急匆匆进门,准备各种惊喜来补偿我们。

我来到后院,想看看表亲们在不在,或者哪怕有一丝生日活动的迹象也好,可是还是没人。厨房里空空如也,闻不到什么做饭的香味儿。我叫了几声,说我回来了,和朋友一起,家里人都去哪儿了?没人回应。这时我真有点儿糊涂了,回到餐厅,看看碗橱,又看看餐桌,除了常见的物事,啥也没有,没有一罐罐的“钦钦”,没有“阿卡拉”[4],没有摆好的玻璃杯和茶杯,没有烙饼、饭团……没有任何与平时不同的样子。这跟一般生日的情况不一样,不过似乎也没必要紧张。我又检查了一下日历上的日期,没错,于是安心跟客人一起继续等待生日活动的到来。

没过多久,妈妈果然急匆匆赶回来了,背上背着迪波。拉宛勒等人跟在后面,带着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是平时带去店里的。这是好事,说明今天商店已经关门。时间还早,还只是下午,看来生日活动真要开始了。可是妈妈回来时一直摇头,还奇怪地四处看着。她站在门廊前,看着十几个小孩,过了一阵子又看看我,不断摇头,从我身边走过,进厨房去了。接着就听到厨房里妈妈在发号施令,让人拿瓶瓶罐罐的吃喝出来招待客人,厨房门咯吱响。我冲着自己的客人点点头,满意地对他们说:“生日活动马上就开始。”

过了一会儿,缇努出来说妈妈让我去厨房,我进去一看,妈妈正在和面,两肘都是面粉。她眼盯着面团,对我说:

“沃莱,你说,你朋友怎么来了?”

问得真怪,不过我还是回答:“都是来吃生日的。”

“来吃生日?”她重复了一遍。不知怎么搞的,拉宛勒她们都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妈妈继续说道:“要不是缇努跑来跟我说,你跟你那些朋友,还要在门廊里等着吃你的‘生日’,知不知道?”(https://www.daowen.com)

“可是今天是我生日啊。”我跟她说。

妈妈还是耐心跟我说:“没人说不是啊,我本来就准备晚上做点好吃的,可是……听我说,你请朋友来家,要事先跟我们说一下,知道吗?我怎么知道你要带朋友回家来呢?你看我们大家忙得,而你朋友已经在外面坐了半天,都快饿死了,还说什么带大家来‘吃生日’!知道吗,要先告诉我们……”

这次生日,过得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只是有一点不足,就是没想到生日不能想过就过,还得提前提醒。这一条,可让我纠结了许久,这明显是缺点,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从这以后,生日这件事在我心目中一落千丈,简直就像那要命的跷跷板,突然从高处跌落地面,跟公馆里其他一些乏味的事儿差不多了。不管怎么说,过生日还是给了我新的见识,就是日历这种东西。

生日聚会上,轮到我表演节目时,我唱了几句:

Ogbon'jo ni九月

四月、六月ati十一月

二月ni meji din l'ogbon

Awon iyoku le okan l'ogbon[5]

其他人跟着唱了起来,奥斯基在桌上打着节拍,“咚咚呲咚咚!咚咚呲咚咚!”居然打得一点不乱。妈妈开玩笑问他,有没有帮“埃冈冈”巡游的那些人打过鼓。出乎意料,他回答:打过。还说他们家也有参加埃冈冈巡游的人。奥斯基答应,明年巡游时,他带埃冈冈来我家做客。听他这么说,我觉得生日所有的不满意,都不算回事了。我见过埃冈冈,他们巡游的时候,我常坐在约瑟夫肩膀上,扒着后院墙头往外看。我也知道“埃冈冈”意思是人死之后的鬼魂。这些埃冈冈讲话喉咙里呜呜哝哝的,比绑小孩儿的人还可怕。不过我也注意到,有些埃冈冈还挺有趣,会逗小孩。有一次,我在墙头看他们走过,其中一位突然抬头冲我挥手,还用那特别的喉音跟我说:

“校长家的娃娃,你好啊!”

把我吓得,差点儿没从约瑟夫肩膀上摔下来。可是约瑟夫跟我说,鬼魂对于活在世上的人无所不知,因为他们以前也跟我们一样是活人。而那个冲我友好挥手的,说不定以前就是公馆里的人。

如今,奥斯基家那边居然有这么一位埃冈冈,每年都来,这就跟我们自己的埃冈冈一样。于是大家围住奥斯基七嘴八舌,我问他,知不知道那鬼魂是自己的哪位祖先。

他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是其中一位祖先。”

“你亲眼见到他从地下现身?”

他点了点头。“谁都可以在旁边看的,哦,不过只有男的才行,女人不能靠近。”

“下次他再现身,你一定要来找我一起。”我说,“我也想看看。”

“你想干啥?”说话的是妈妈,她警觉地提高了声音。“你刚才说,你想去他那儿看埃冈冈?”

“奥斯基带我去。”我说。

“哪儿也别想跟他去。这事儿最好压根儿别让你爸知道。”

“为什么不让爸爸知道?”我回道,“爸爸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是吧,奥斯基?爸爸是男人,可以去的,不像妈妈。”

妈妈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了,剩下我们继续听奥斯基讲埃冈冈的故事。据他说,埃冈冈有很多种,有的很危险,会做法术让人犯癫痫,还有的更糟,这些埃冈冈很凶狠,得用绳索绑起来,还有一种叫“奥皮丹”,有法术可以变身为鳄鱼、蛇、老虎和山羊等,又可以变回来。还有一些会杂耍的,这些我在墙头上亲眼见过,在纪念馆附近表演,旁边一圈人围着看。他们会前空翻,后空翻,能把四肢弯曲对折,样子古怪无比,还会下半身挤进研钵坛子里,然后带着坛子上蹦下跳往前冲,好像赛跑一样。爸妈以前带我们去王宫看过瘸子吉罗的软体表演,除那以外,我还没有见过谁能像这些埃冈冈一样,四肢想怎么扭摆就怎么扭摆。

“要是我死了,能不能也变成个埃冈冈回到人间?”我问奥斯基。

“我看不行,”他说,“还没听说哪个基督徒死后变成埃冈冈的。”

“埃冈冈的世界里说英语吗?”我倒是很想知道。

奥斯基耸了耸肩说:“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们那边的埃冈冈,是不讲英语的。”

这事儿看来有必要搞清楚。圣彼得教堂里,圣坛后面的彩色玻璃上有三个白人的形象,都穿着长袍,看起来跟埃冈冈的长袍毫无二致。不过三人的脸看上去跟埃冈冈却没一点儿相似之处,对此我的理解是,这可能是他们自己国家里,埃冈冈特有的面相,奥斯基可是说过,埃冈冈本来就有很多种。我正准备问奥斯基对这三人的看法,结果缇努打断我的话:

“那几个不是埃冈冈好不好!”她说,“两个是传教士,另外那个是圣彼得本人!”

“那他们穿的衣服怎么跟埃冈冈一样?”

“这三人都是基督徒,不是鬼魂!你小心妈妈听到!”

“他们都死了,对不对?死了以后才变成埃冈冈,要不为什么穿这种长袍?你不信我们去问奥斯基。”

奥斯基对此还是不敢断言。“我还没听说基督徒死后变成埃冈冈,没听过。”然后他突然似有所悟,“别急,我想起来了。爸爸说过,几年前,他们招引过一位‘阿捷勒’的埃冈冈,阿捷勒,就是以前这里的一位行政长官。”

我扬扬得意,转身对缇努说:“听见了吧。从今往后,我想什么时候跟教堂窗户里的埃冈冈讲话,就可以讲了。他们几个肯定会讲英语的。”

“一通胡言乱语,你这毛孩子!”她不屑一顾地转身走开了。

“别理她,”我跟奥斯基说,“缇努知道我最喜欢中间那个,就是圣彼得,我以前跟她说过,圣彼得是我最喜欢的埃冈冈。要不这样,去你那之后,我们一起去教堂墓地,把圣彼得的鬼魂也从地下召唤出来?”

“就那么光光的一张脸?”奥斯基听起来愤愤不平。

“当然不是,”我安抚他,“这只是他的画像。等他从地下出来,肯定穿戴齐整,我就能和他聊天啦。”

奥斯基表情有点不安,“不敢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埃冈冈。”

“你刚刚不是说,地方长官的埃冈冈也出来巡游过吗?”

“那不是一码事……”奥斯基还想解释一番,可是最后只能承认,对这个事情自己也懵懵懂懂。总之就是不大可能,但为什么不可能,他也搞不清。我提醒他,那位地方长官,既是白人,又是基督徒。另外,要说变成埃冈冈,圣彼得比这地方官还有优势,因为他离墓地更近。还有,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到圣彼得已经穿上埃冈冈的长袍了,也就是说他以前就参加过埃冈冈巡游。可是奥斯基还是不置可否,简直让我失望透顶。没有他帮忙,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该怎么召唤圣彼得的埃冈冈,而少了圣彼得的埃冈冈,阿凯这项古老的巡游仪式,怎么都觉着缺了点啥。

还没满一年,我再次血流如注地躺在幼儿园的草坪上——这次,我脑子里努力幻想自己成了独眼埃冈冈,由奥斯基领着,走在公馆熟悉的路上,回到家里喊着缇努和迪波的名字,肯定吓他们一跳。这次受伤,是赶上了高年级的割草活动。不用参加割草活动的学生,都在学校周围玩耍,或者干脆直接放学回家。奥斯基本来要参加割草的,不过他那会儿已经俨然成了我的家长一般,放学后送我回家,或者去欧拉格巴纠家,还去我家接我上学,仿佛我前两年都是别人接送上学的。所以那天下午我们俩也在一起玩,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绕着幼儿园跑了一圈又一圈。这时候我已经知道什么叫速度了,虽然比奥斯基还差得远,但是他伸手抓我时,还是可以躲得开。刚刚跑过教室转角,我眼角看去,一道刀光扬起,刀下恍惚是一个人蹲在那儿,背对着我。一瞬间我只记得看到这些。下一瞬间,就已经感觉到刀锋深深刺入眼角,满眼看到,都是奔涌而出的红色,接着两眼一黑,向前扑倒,耳边只听得四处都是惊叫声。我翻过身来,拿手摸脸,触手之处,尽是同样热乎乎、黏糊糊的鲜血,就像一年前在大牧师家里腾空飞出去那次一样。

我就那么躺在地上,意识不到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得平躺着,要不一翻身眼珠掉出来可就麻烦了。接着又想,这次是死定了,因为眼睛都少了一只。我努力回想,在墙头看埃冈冈巡游时,其中有没有独眼龙。这时我听到脚步声向我跑来,是大人的脚步声。我听出老师的声音,感觉自己被扶起来,抬去教室,然后放在桌子上,欧拉格巴纠叫人去找爸爸来。

周围一片闹哄哄,可我大概明白了事故原委:当时有个学生正割草割得起劲,我跑过去时,他背对着我,举起砍刀准备割草,刀锋朝上,而我正撞在刀锋上。我听到拿砍刀的孩子一个劲儿求上帝饶恕他,别让他一辈子背负杀人的恶名。一位老师喊他闭嘴,最后只能把他赶出门去。等到终于听到爸爸的声音,我才想起应该睁开另外一只没受伤的眼睛——我还一直没有示意大家,只是一只眼睛受伤。我擦去左眼上的血迹,睁开了眼,只见桌子半边被老师们围着,那眼神,好像我就是埃冈冈,那种会变身的,这会儿已经变成其他东西了。我摸了摸自己身上,肯定自己没有变身,可是他们干吗盯着我看,奇怪得很。

爸爸一边检查我的伤口,一边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大家七嘴八舌解释。

我问爸爸:“我是不是瞎了?”

结果大家同时冲我喊道:“沃莱,别动!”

我又问了一遍,感觉自己不会死了,但是又开始疑惧,以后会不会沦落为乞丐,就像有时候在公馆里看到的那些盲人乞丐,有一个小孩帮他们带路。有时候带路的小孩跟我差不多大,想到这,我又反应过来,好像还从没见过小孩子给同样年龄的盲童带路。

这时有人问了一句:“奥斯基呢?”

奥斯基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我被撞倒时,他只顾朝前狂奔,那速度,我估计比他平时的神速还要神速。有几个高年级孩子还想逮住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逮他——可是早被他一溜烟抛在身后。他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我不禁微笑起来,受伤的那只眼睛也睁开了,没想到的是,眼睛看东西没问题。周围的人个个带着焦虑的表情,看我眼睛睁开,纷纷凑上前来端详,一阵阵的啧啧声。伤口在眼角旁,正好割到眼角的位置,但是并没有伤到眼球,这会儿连流血都停止了。只听一位老师惊呼一声:“不可思议!”另外一位则喊道:“感谢上帝保佑!”但是,爸爸只是后退了一步,紧盯着我,嘴张得大大的,似乎难以置信。

直到这时,我才感觉疲倦难耐,眼睛似乎蒙上一层雾,终于倒头睡去。

[1]约鲁巴(Yoruba),指非洲约鲁巴民族。——译者注

[2]阿优棋(ayo),一种游戏,是在一块木板上挖几个洞,拿一些植物籽在上面玩。——原注

[3]意为“奥斯基,甘薯泥之神啊!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也找不着?”——原注

[4]阿卡拉(akara),当地一种用眉豆制成的美味食物。——译者注

[5]原文为英语和约鲁巴语混合在一起的语言,有些无实义。——译者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