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章

地势高低起伏,绵延不绝,阿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本地牧师居住的公馆,旁边就是一片山丘,名唤“依托古”。出于对牧师公馆的敬重,又或者还有别的原因,大家都很疑惑,甚至愤愤不平,上帝竟然能容忍依托古这么亵渎神灵的市井之地,居于自己的香火之上。首先,酋长家的马厩就在山顶上,不知道是怎么建到那儿去的。这还不算什么,顺着山路往上走,一路上除了闹哄哄的集市,还是闹哄哄的集市,真是让人晕头转向。而从这些集市往下走,要经过依巴拉帕和依它阿凯,一番曲径通幽,最后才能来到牧师公馆。

起雾时,山路看起来似乎直通天际。不知道上帝在不在山顶之上,不过就算他不住那儿,从天而降时,也应该是先到山顶,然后一个大步跨过那片闹市(这些地方居然礼拜日还敢做买卖),直接来到圣彼得教堂,到大牧师家喝杯茶。还有,尽管骑马赶路轻松一些,上帝到山顶后,也没去酋长那儿弄匹马。酋长是异教徒,这大家都清楚,除了在国王——“阿拉凯”——的加冕纪念日上现身以外,他是绝不会去做礼拜的。这么一想,多少让人感觉宽慰。上帝他老人家一定是阔步直达圣彼得教堂。早祷时他就在,下午祷告时又短暂驻足,然后隆重参加晚上的活动,带着一片仙风缭绕。郑重起见,晚祷仪式时都是说英语的,众人祈祷之时,上帝必以风雷之音相答,所以风琴演奏时也带着“埃冈冈”[1]的味道,以为配合。

只有大牧师家才够格招待上帝,因为整片公馆,只有他家才是楼房,方方正正,结结实实,恰似大牧师其人。房子上有很多窗户,窗框用的是黑色木头。主教府也是栋楼房,但是里面住的都是小学生,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一个家。只有从大牧师家楼上望着依托古山山顶,似乎才能冲这邪门歪道之山吹胡子瞪眼。整个公馆里的居家之所,数这栋房子最高,几乎可以一直望见大门。房子后面有一片密林,却是妖魔鬼怪的世界,擅闯者常常吓得奔回家,就是那些去林子深处捡柴火、摘蘑菇、抓蜗牛的孩子们。在这片树林的包围下,大牧师家白色的房子简直就是一座堡垒,后墙就是一道边界。这些妖魔鬼怪不敢跨越边界,进入人类的世界。

跟这片树林隔得如此之近,除了大牧师家,就只有小学的教室了。一到晚上,教室便空空如也。在粗糙的石灰墙包围之中,参天大树掩映不住那些石头堆砌的墓地。房屋后墙都没有窗户,波浪起伏的房顶,整个公馆看上去坚不可摧。身在其中,感觉无比安全,斜坡上、陡壁边,我们上蹿下跳;树丛里、果园中,我们神出鬼没,就是如此肆意无忌。遍地长满木槿花,空气里浓浓的都是柠檬叶、木瓜和芒果的香味儿,还混合着黏黏的“波波”树和雨树液。学校区域周围都是这些雨树,宽枝大叶,树影憧憧。刺槐树里,针叶松高高长出来,还有一片片竹林。要是魔鬼化身为蛇,竹林绝对是最好的栖身之选——每念及此,大家都提心吊胆。

牧师家左厢房和学校操场中间相隔,就是果园了。说是果园,其实不够贴切,说是花果园都不够全面,因为里面品种繁多,让人眼花缭乱。有些果类和植物,还可以跟《圣经》课、教堂班和布道相联系,这使得果园简直成了第二课堂。比如,有种大叶植物,上面布满红白斑点,于是就被称为“迦南百合”,因为耶稣基督受十字架之刑时,伤口喷血,血滴到百合上,经久不去,仿佛将其烙上永远的印记。不过“迦南百合”上,除了红点,白点也数不胜数,对此则没人理会。也许正是因为耶稣之血为人类洗清罪孽,所以大家斑斑点点的灵魂,才会有如此雪白之处。还有一种植物,就是百香果[2],名字又有“殉难果”的意思,其中寓意自然还是耶稣。不过这种果子我们小孩儿倒不怎么喜欢。没熟时,果皮固然绿莹莹的,拿在手里颇可把玩,一旦成熟,就变成黄色,干干瘪瘪的,像老头老太的脸。而且这种果子也不算甜,基本条件都达不到,还叫什么水果嘛!要说果园之王,那还得是石榴。这园里的石榴之所以生长,与其说靠种子,倒不如说是靠主日学校里绘声绘色的故事。正是在主日学校里,我们才有真正的故事听。这些故事靠的是情节,不光只是为了做礼拜,也不光是因为来自《圣经》,故事本身,就有滋有味,讲的都是寓言,说的都是饮食男女。石榴树结的果实很少,外表坚硬,好久才能成熟一回,而且需要悉心打理。负责这事儿的人,大家只知道叫他园丁,脸上手上青筋凸起。这么难得的水果,一群娃娃常常眼巴巴守在石榴树旁,心神往之。也只有园丁,才会偶尔摘下一个,给大家尝尝。不过就算是吃上最小的一颗果肉,也能瞬间把大家带往“宗教故事新编”的奇妙世界里去。比如,希巴女王、反叛和战争、莎乐美的故事,还有特洛伊围城、《雅歌》里对美的颂扬等。正是这外表硬邦邦的水果,打开了阿里巴巴的地窖,放出了阿拉丁神灯里的精灵,拨动竖琴使大卫王恢复理智,将尼罗河之水分开,最终从耶路撒冷昏暗的庙堂,给阿凯的牧师公馆带来扑鼻芬芳。[3]

园丁说过,只有这片果园里才有石榴。本来非洲并没有石榴这种水果,是以前一位白人主教带来种子,开始种植的。我们问园丁,石榴该不会就是伊甸园里的苹果(禁果)吧?他大笑回答,不,不是。而且还加了一句:禁果这种东西,是不会出现在黑人土地上的。结果大家一致认定:园丁啥也不懂。很明显嘛,只有像石榴这么美妙的东西,才会搞得光屁股亚当和夏娃丢掉伊甸园。本地确实也有一种水果,当地人就以苹果相称,又软又脆,外表粉红,算得上多汁。以前大家都把这玩意儿当成伊甸园里的禁果,直到石榴横空出世。一尝石榴,假苹果立刻露馅,没人再把它当回事儿了。

无花果树上,蝙蝠成群结队,还没天亮,石头上、草坪上、小路和树丛中便都是一坨坨的蝙蝠粪,里面带着无花果种子。书店老板家旁边的操场边,长着一棵常青树,那份柔嫩繁茂,简直不把干燥的非洲热风放在眼里。这棵树给整个公馆添了另一种乐趣,就是织巢鸟此起彼伏的鸣叫。

后来,阿凯仿佛中了邪咒。土地被侵蚀,原本丰盈的草地,如今只剩光秃秃的一片,不再像以前那么神秘,令人浮想。曾几何时,每一天都能在这里发现新的惊喜,一袋石子,一团灌木,或者是一群蜗牛。以前停泊的那条大船,孩子们常偷爬上去,幻想着乘风破浪去传说中的地方。如今这船只剩一堆废铁,原本炯炯的眼睛,变成锈迹斑斑的空洞,原本的面孔如飞龙一般威武,如今这条龙连牙齿都要掉光了。还有机炉,曾经千万条火蛇在里面妖娆起舞,现在只有一堆泥巴。当年阿凯牧师公馆周边的房子,像围墙一样,把整个公馆包在里头,如今仅剩寥寥几座,吱吱嘎嘎,裸露脱落,百无聊赖,似乎在等着把这一片凋敝萧索打包带走。

当年的气氛也荡然无存。开阔的草坪,宽阔的道路,两边刷白的石头、百合和柠檬草丛;季节转换,星辰交替,礼拜日与平时,变化无穷的自然中,公馆内矮墙的回音,随季节变化而衍变出新的音调,而当学校放假草坪空无一人之时,又是另一种回响。所有这些,都已不复存在。

曾几何时,我四仰八叉躺在家门口的草地上,仰望天空,头朝主教府,叉开双腿遥指公馆下区深处的房子。女子学校的一半,就位于这一边矮房子之中,另一半则占据主教府。矮房子里的部分,是低年级教室,一处宿舍,还有一小片果园,里面种着木瓜、番石榴,还有一些竹子和野生灌木。雨季时,这里蜗牛是不缺的。另外一边的矮房子,是传教书店,老板干瘦干瘦的,他老婆总是安安静静。这里的屋顶宽阔,小孩子们几乎都曾经在上面睡过觉,要不就是在上面东张西望探索世界。要去依巴拉、拉分瓦或者依格贝恩,书店是一条捷径。在依格贝恩有一所初中,校长拉塞姆·库提一家都住那儿。整个公馆唯一一口水井,就在书店老板家,干旱时候,来人络绎不绝。而且只有他家的土地,才能长出椰树。

主教府以前位于公馆上区,如今也不复存在了。可是我眼前还时不时浮现主教阿加依·克罗瑟的样子,那副睿智的面孔,瞪大双眼,从绣球花和叶子花丛里冒出来,就像以前看他传记里,首页插图的照片一样,直勾勾盯着你。老师告诉我们,主教大人以前就住在这里。从那以后,每次我去利加度阿姨家,路过这座房子,都觉得他随时会从那一堆诡异的树木中探出头来望着我。后来主教府用来给女子学校当校舍了,放假时候,我们也多了一处玩耍的地方。进门处悬着主教大人的照片,照片里他安坐于一条长椅上,头顶上方是一座木门廊。看着看着,只觉得旁边叶子花的藤条越来越长,主教身上的礼袍也一层一层缠绕,我凑上前一看,他眼珠不见了,只剩下两只眼窝!然后我又想到他的另外一张照片,里面他一身牧师装束,穿着马甲,身上一条银链,一直没入袋中。我很疑惑银链那头系的到底是什么。这时他嘿嘿笑着对我说:来,靠近点儿,我拿给你瞅瞅。于是我走过去,只见他拉呀拉,最后掏出一块浑圆的怀表,银光熠熠。他按了一下,怀表打开了,奇怪的是里面不是玻璃,也没有表盘,而是一团云雾,深不可测。而后主教挤了挤眼,那只眼睛竟然掉了下来落到怀表里面。他迅速把表盖盖好,又点了点头,突然整个脑袋变得光秃秃,接着牙齿不见了,脸上皮肤一个劲儿往后退,露出森森的白色颧骨。接着他嚯一声站起身,把怀表装回衣袋,一步朝我迈过来。我吓得拔腿往家跑。

有时候,主教府几乎可以与大牧师家相媲美。看起来,这里像个船屋一样,尽管外面有一层白漆石墙,还围着许多花花草草。房子正面是木制的,雕刻精美,但是几乎被叶子花全给盖住了。无处不在的大石头,把房子紧紧包围,石头裂缝里居然能长出树来,不但长得高,还很粗壮,简直是奇迹。风云激荡之时,石块随风汇聚,像灰色激流,蔚为奇观。而那些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直到最后停下,正好遮盖住主教府。当然,这种情况只在狂风暴雨时才会出现。主教府不像大牧师家,没有跟石块或树丛连在一起,中间还隔着女生操场,大家都知道这道防线一直都有。显然主教本人并不想去跟树妖斗法,牧师们才去。事实上,阿加依·克罗瑟主教的“变形记”把我吓得够呛,拔腿就跑,这说明了一点:主教死了以后,是会变成幽灵鬼魂的。不过我从没有见过大牧师当着我的面化为白骨精,吉吉主教大人也没有过,很多年前他也住这座府邸,那时候我妈还像我这么大呢。吉吉主教当年还曾经喝退妖魔鬼怪,这是我妈说的。妈妈是吉吉主教的侄孙女,没出嫁之前,就住在吉吉主教家。我舅舅桑亚小时候也住在这。大家都说他是个“奥洛”[4],因为他到了树林里就像到了自己家,天黑时也如此。不过有一次,他也太大胆了。

“妖怪去过我们家,”妈妈说,“去我们家告状。对了,这些妖怪是不会真的进院子里来的。它们都是远远站在林子边,其中一个领头的,就是冲我们说话的那个,头上喷火星,整个脑袋就是一个燃烧不停的火球——不对不对,我搞错了,喷火那次是第二次,我们被它赶回家的时候。第一次,它们只是派了一个妖怪来送信,矮矮的,黑不溜秋。它大咧咧地来到家后院,往那儿一站,然后要我们去找主教大人出来。”

“当时,太公好像早知道妖怪会来,从屋里出来,问妖怪想干什么。我们都吓得缩在厨房里,往外偷看。”

“妖怪说话声音什么样?是不是跟埃冈冈一个味儿?”

“等我慢慢跟你说。这个人,哦,说他是人也没错,不过应该是半妖半人,这个看得出来,头太大,两眼总瞧着地面。这人说,他是来通告我们,我们可以进树林,白天晚上都行,但是过了那片石头和小河边的竹林,不准我们再往前一步。”

“那太公公怎么回答的?还有,你还没告诉我妖怪声音是什么样呢。”

这时候,我姐缇努又摆出那副大姐姐的表情瞪了我一眼,“让妈把故事说完好吗!”

“你这孩子,刨根问底,好吧,他讲话跟你爸一个味儿,行了不?”

这话我可不信,不过也不深究了。“继续说,太公公怎么应付的?”

“他把我们都集合在一起,然后警告我们,谁也不许再去那地方。”

“可你们还是去了!”

“唔,你桑亚舅舅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他一听就火大了,其他都不说,光是蜗牛,就是河对岸的才又大又肥。所以他埋怨说那帮树精太自私了,他要给它们点颜色看看。结果,只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桑亚就带我们跑回禁区。不过他真没说错,我们整整抓了一篮半蜗牛,你肯定没见过那么大的。到那时候,大家都把之前的警告忘得干干净净,反正当时月色明亮,大家也无所谓。而且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你舅舅桑亚自己就是个树精——”

“可是他长得跟咱们一样啊,怎么是树精?”

“这你不懂,总之他就是树精。所以跟他在一起,大家都觉得挺安全,一直到后来,突然远处出现一点亮光,好像一团火球闪耀。虽然离得很远,但是我们不断听到声音,就像好多人同时在我们身边嘟囔同样的话,他们好像在说:‘你们这些屡教不改的小屁孩儿,执迷不悟!我们都警告你们多少次了,就是不听。’”

妈妈(我给她个外号叫“野基督”)仰头皱眉,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其实,‘好多声音’是不对的,我当时看到的,就这么一点点火光而已,而且离我们还很远。但是它说的话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好多张嘴对着我耳朵说一样,远处的火球一闪一闪,每闪一次,就变大一点。”

“桑亚舅舅怎么反应?去跟妖怪打一架吗?”

“桑亚?第一个吓得落荒而逃的就是他!一边跑还一边大叫‘不要命随便你,别挡我路啊’。抓的蜗牛也没人要了,大家撒腿就往家跑。那树妖一路跟我们跟到家。我们人还没到,惊声尖叫早已传到家里,结果整个家炸了窝,那个乱劲儿,你自己想去吧。太公早就冲下楼梯,等在后院里。我们从他身边跑过,而他则去面对妖怪。这次树妖真的跨过了树林的边界,一直冲过来,好像要一直进屋追我们。这妖怪也没疾驰,而是不急不缓,但就是跟着我们不放——”

说到这儿,“野基督”突然一阵沉思。我们屏声静气,等她接着说下去——好戏开始了!过了一会儿,她深深呼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很奇怪,她似乎有些伤心。

“现在这世道,已经没有信仰了。我们这些老早的基督徒,还是有信仰的,真正的信仰,不只是去做礼拜,唱颂歌,而是真正的信仰,就是我们说的‘依格巴博’。有这种信仰,才有真正的力量。当时,太公往那儿一站,坚如磐石。他手举《圣经》,大声叱喝:‘退下!回树林里去,那里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听到没有,以上帝之名,我勒令尔等速速退下!’就是这样,嗯,那妖怪就这样转身落荒而逃。那些火苗越来越快黯淡下来,最后还剩一点微弱的光亮,消失在树林之中。”

妈妈叹了口气接着说:“当然喽,我们都付出了代价。那天晚上做完祷告,每人背上挨了六记,你桑亚舅舅则挨了十二下。之后我们每天都被罚去割草,整整割了一个星期。”

听到这儿,我不禁觉得,受那么一番惊吓,这惩罚难道还不够?妈妈虽然眼睛望着那片方形的房子,可是似乎猜到我的心思,又补充道:“信仰,还得加上规矩,这才是老一代的基督徒。唉,如今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每次想到那房子里现在住的人,我就……”

这时她好像才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你们两个,还在这儿坐着干什么?该洗澡了知不知道?拉宛勒!”拉宛勒阿姨远远地答应了一句。趁她还没过来,我提醒了一句:“妈,你还没告诉我们桑亚舅舅怎么是树精呢。”

她耸了耸肩膀,“他确实是,我亲眼见到的。”

我们俩同时大声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她笑了笑说:“你们不懂的。不过我以后会找时间告诉你们,要不就等他下次来的时候自己告诉你们吧。”

“你是说,亲眼看到他变成个树精?”

这时候拉宛勒阿姨走进屋来,妈妈准备把我们交给她。阿姨说:“这俩孩子该洗澡了吧?”

“再等等嘛,阿姨。”我央求道,不过自己也清楚这是浪费时间,因为她已经一手一个,把我俩拎起来夹在胳膊下。我最后朝身后喊:“克罗瑟主教是不是树精?”

“野基督”笑了起来:“你还要问哪个?哦,我知道了,主日学校里有人跟你说过他的事,是吧?”

“我见过他!”我一边喊,一边抓住门往后使劲,拉宛勒不得不站住。“我老是见到他。他常去女子学校门廊下坐着。我去利加度阿姨家,路过那边房子也看到过他。”

“好了好了,”她叹了口气说,“去洗澡吧。”

“他就藏在叶子花丛里……”话还没说完,拉宛勒已经把我拉走了。

那天晚上,妈妈还是把故事讲完了。吉吉主教经常出门去传教,有时候走路,有时候骑自行车,行遍自己的教区,传播上帝福音。他常常遇到阻碍,但是百折不挠。有一次,在依杰布一个小镇,传教时发生一起耸人听闻的事。其实之前有人警告过他,说在埃冈冈巡游的这天,千万不能去传教,但是他还是坚持举行了这么一次仪式。仪式进行时,正好赶上埃冈冈巡游的队伍路过,巡游队伍首脑气势汹汹地要他立即停止传教,驱散教众,然后恭恭敬敬来朝拜,但是吉吉主教不予理睬。这位首脑于是带着手下离开了,但是经过大门时,他用手中权杖敲了三下。接下来,游行队伍最后一个人刚刚走开,教堂就轰然倒塌。墙就那么倒了下来,屋顶也分崩离析。然而,墙都是朝外倒的,而房梁则要么倒在过道中,要么飞到屋外——总之,没有只木片瓦砸到教众身上。吉吉主教让大家安定下来,暂停讲经,一番祷告感谢上帝,然后再继续传道。

这可能就是“野基督”所谓的“信仰”。不过,这例子却让人更糊涂了,因为埃冈冈的法术确实把教堂给弄塌了呀,对此妈妈则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这种信仰的奇迹,排山倒海算,把一碗花生油一滴不洒地倒入窄口瓶子,这也能算。妈妈有一种独特的技能,就是叹气时都带着一种狂喜。倒油的事儿,她说自己的手之所以那么稳,完全是信仰的功劳,是上帝的恩赐。但如果碗一歪,洒了那么一两滴,她只会念念有词说自己罪孽又加重了,需要勤祈祷多忏悔。

要说吉吉主教信仰坚定是没错,但是看来他也是够固执的,跟桑亚舅舅一样。而我们都知道,固执本身就是原罪之一。吉吉主教在埃冈冈巡游那天,不听警告,还要去传教,这一点不管“野基督”如何跟我们解释,总给人感觉是顽固不化。桑亚舅舅的事儿就更不消说了。吉吉主教前脚刚蹬自行车离开,他后脚就钻进树林里,树妖说得清清楚楚不能去的地方,他偏偏要往里凑,而且还诸多借口。虽然捡了些柴火回来交差,其实真实目的是摘蘑菇、抓蜗牛。

不过即便是桑亚舅舅也不敢再大晚上的跑去树林里了,他也知道,这太冒险了。白天或者临近黄昏时候,还没那么危险,因为树妖大多都是晚上出来活动。妈妈告诉我们,有次她和桑亚去摘蘑菇,两人中间只相隔几丛灌木,桑亚的动静,她听得清清楚楚,为防万一,两人都离得很近。

突然之间,她听到桑亚的声音,似乎在跟什么人起劲儿地聊天。听了一会儿,她就叫着桑亚的名字,但是他却没有回答。当时除了桑亚自己的声音,没有人说话,但是听起来他却是在跟谁聊什么,很友好,又很兴奋。妈妈从灌木丛中偷瞧过去,发现桑亚坐在地上,说得正兴起,但是身边却空无一人。她透过灌木仔细探视,搜寻周边,但是整个树林里除了他们俩,再无他人。最后她的眼睛停留在桑亚的篮子上。

她以前早就注意到这一点,就是不管家里多少孩子一起去抓蜗牛,要不就是摘野果,不管弄什么,桑亚大部分时间都在玩耍,爬石头上树之类的,他经常一个人跑得无影无踪,把篮子就随便一丢。但奇怪的是,每次回家之前,他的篮子总是装得比其他人都满。这一次也不例外。她走上前去,桑亚舅舅吓了一跳,立刻不说话了,假装满地找蜗牛。

妈妈说自己当时吓坏了。桑亚的篮子里满满都是蜗牛,差点儿都要冒出来了。除了害怕,妈妈还有点沮丧,所以她拿起自己几乎空空的篮子,非要赶紧回家。她在前面走了一阵子,往后一看,桑亚舅舅好像想努力跟上,但是什么东西老是拦着他不让走,就好像无形的手在拉着他一样。时不时地,他会突然向前一伸手挣脱开。

“走开!没看到我要回家了吗?我都说了我要回家!”

见此情景妈妈撒开腿就跑,桑亚也是,于是两人一路狂奔回家。

那天晚上,桑亚就发病了,浑身冷汗,一晚上在褥子上翻来滚去,一个人自言自语说胡话。第二天,全家人都吓坏了。他额头摸起来发烫,说话没人听得明白。后来有个老年妇人,正好来家里拜访,之前是吉吉主教劝导皈依的,她知道桑亚的情况后,点了点头,很有派头,看起来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办。她先是问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把妈妈叫过去问了一番话。妈妈一五一十告诉她情况,这女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吩咐大家:

“弄一篮子阿基提,要五十块,再拿个大碗准备埃库鲁汤,[5]要多加槐豆和小龙虾,味道越好闻越好。”

下面孩子们就四处忙起来了,有的跑去市场买阿基提,其他人开始磨豆子准备埃库鲁汤,得就着五十块阿基提喝呢。孩子们个个都口水直流,都觉得这肯定是拿来办“撒阿拉”的,就是款待神灵的活动。

不过,等一切准备妥当,老妇人把所有物事都搬去桑亚养病的房间,还带了一罐冷水,几个杯子,然后把门关上,叫大家都离远点儿。

“大家该干啥干啥去,不要靠近这间屋子。你们要想他病好起来,就按我说的做。别想跟他讲话,也别从钥匙孔偷看。”

她连窗户也锁上了,然后自己远远地待在院子另一边,可以看着孩子们的一举一动。不过没过多久,老妇人就打起盹来,于是妈妈和其他几个孩子立刻把耳朵紧紧贴在门窗上偷听,虽然看不见发生什么事,但是却可以听到,房里似乎不只桑亚舅舅一个人,因为断断续续听见他说:

“人人都有份,放规矩点儿!好啦,这个给你,拿一块去吧……张开嘴,对了……你们几个别抢了,这儿还有一块龙虾肉……我说什么来着,放规矩点儿!”

而且还有一些动静,听起来像有人被打手腕,或者是碗盘在地上挪来挪去,还有往杯子里倒水的声音。

天早就黑了,桑亚被锁在房间里已经将近六个小时。这时,那位老妇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去打开了门。只见桑亚在房间里呼呼大睡,不过这会儿睡得平静祥和。她摸了摸桑亚的额头,看起来对治疗效果很满意。大家伙儿跟在她后面挤进房间,却没兴趣去看桑亚怎么样,他们一脸惊奇地看着屋里的情景:五十块阿基提,只剩外面包裹的叶子,到处散落,装汤的大碗,已经空空如也,还有罐里的水也几乎全部被喝光。

所以,毫无疑问,我们家桑亚舅舅就是一个树精。妈妈不止一次亲眼见过或听说过的事,都是明证。桑亚身边的树精,很明显是那种好树精,要么他早被害惨了,而且还不止一次,就算有吉吉大人的信念护身都没有用。桑亚舅舅后来很少跟我们见面,有些问题“野基督”不肯回答的,我们也没法去问舅舅自己了。他后来一次来公馆时,我注意到他眼睛很奇怪,跟我们讲话时,几乎不眨眼,而是直勾勾看着我们头顶上方。不过桑亚舅舅那么活蹦乱跳的,这一点似乎不太像树精。本地有个童子军团长,人送外号“活蹦乱跳”,有好一阵子,我一直把桑亚舅舅跟他搞混淆。后来我开始注意观察“幼童军”[6]的孩子们,因为这些孩子,看起来最接近桑亚舅舅小时候的神秘伙伴。这些孩子围在阿凯的草地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生起细小的火堆,用手势和树枝互相传达意思,露营开会时互相之间石头摆得整整齐齐。每看到这些情景,我就觉得终于发现了当年桑亚舅舅的密友,他们从门缝里,甚至是地底下溜进屋去,悄无声息,就在“野基督”和其他孩子的眼皮底下,大快朵颐,将五十块阿基提和一大碗埃库鲁吃得精光,而妈妈和其他孩子,还在焦急万分呢。

后来的牧师公馆,只剩下一位传教牧师,手下一位传教员,看来阿凯地区没必要再配一位主教了。但即便是传教牧师的寓所,也只是一个空壳子。果园没了,那成排的柠檬草也早被山羊吃了个精光。柠檬草是良药,头痛发烧时,一两片阿司匹林、一杯热柠檬草茶,然后卧床休息,即可康复。柠檬草的分泌物芳香无比,平时喝来也不错,可以替代茶。时间流逝,随之荒凉褪色的,还有那座白色的纪念馆,依石而建,立在公馆大门口,无论谁来,都要注目以视。里面的主人,也是一块大石所塑,黑色花岗岩塑成的头显得硕大,还有一双大脚。

一般大家都叫他牧师,或传教士,或大牧师,或“大人”,又或者像我妈那样,就叫他德鲁莫大爷。爸爸叫他大牧师,我也就这样叫他,不过我叫他“大牧师”,意思却不一样,源于一次依巴拉之行。我们一家人出过几次远门,有时是走亲戚,有时是陪妈妈去买东西,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小孩子就搞不清了。不过,每次出门回来,我们心里都隐约觉得,自己出去见了世面,历练了一番。每次回来,都兴高采烈,又筋疲力尽,因为一路上都说个不停。其实有时候很难说到底看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还有,到底为了什么事儿,大家要这样穿戴齐整梳妆打扮出门,还要一番忙乱准备。

有一次,大家沿着大路,循坡而上,来到一处门口。白色门柱和匾额,气势压人。匾额上两个大字:私宅。明显这里的主人是白人。大门旁有位警察巡逻,身着宽松短裤,眼里根本没有我们,只往远处盯着。整座房子依山而建,树木半掩。不过我的双眼却被另外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两只黑色的大圆筒,架在木轮子上,筒嘴伸得老长。这两只大圆筒背靠石柱,筒嘴正对着我们,旁边还有一堆圆圆的金属球,个个都跟足球差不多大。妈妈说,这东西叫炮,大炮,是打仗用的。

“奇怪,那爸爸为什么叫德鲁莫大爷‘大炮’[7]呢?”

妈妈跟我说,“大炮”跟“牧师”两个词在英语里发音一样,不过我有自己的答案——肯定是因为德鲁莫大爷的脑袋,他那个大脑袋像极了炮弹,爸爸叫他大炮,肯定是这个原因。无论哪一方面,大炮都让我想起德鲁莫:力大无比,牢固稳健,看起来不动不移,坚不可摧,德鲁莫大爷正是一样,似乎无往不破。来我们家时,整个前厅似乎他一个人就填满了,只有在阳台上,他才站得下,只有他稳坐在沙发椅上,大家才算安心。我倒是很同情他的属下,是叫传教员,还是叫初级传教士或者助理牧师,我也搞不清。这些人都有不同的名头,但是个个看起来,都像是寡淡无趣又饥肠辘辘的翻版德鲁莫,要不就是没精打采的,到了后来,这些人在我看来简直就像教堂里的鼠类一样,苦哈哈的。所有来过我家又打领结的人中,唯一能跟德鲁莫媲美,甚至还能超过他的,就只有拉塞姆·库提公公了,大家都叫他“大度”。在德鲁莫大爷面前,我总是恭恭敬敬的。他不光在公馆里说一不二,简直就可以一统阿凯,而且统治得比我们这里的“奥巴”[8]卡比耶什还好,我常常看见大家给卡比耶什下跪呢。我还偶尔见过其他一些神职人员,行踪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是一样令人敬畏。比如哈维尔主教,退休后就住我家附近。不过大牧师是专职于圣彼得教堂的,而当他大踏步下山去传道救民时,仿佛占据了整条道路和两边的草地。

大牧师常来找爸爸谈论问题,有时候交谈很严肃,有时候则是哈哈大笑,声震房梁,整屋回响。不过他们两人从不争论,我是从没听过爸爸跟他谈上帝而争论起来,而爸爸跟书店老板还有其他朋友谈这些时常会争吵。开始听他们因为这些争吵时,挺吓人的,尤其是书店老板,因为他声音尖利,脖子又细长像火鸡,说实在的,就外表来看,他真的不适合妄自谈论上帝伟力。而大牧师有时候看起来,就是这种伟力的化身,所以两人争论时,即便随便争执几句,看起来也是力量悬殊,书店老板明显堪忧。至于爸爸呢,我自然是觉得牢不可破的。有一次,大牧师步行穿越公馆,有一些人在争论,好像跟耶稣基督的诞生有关。大家讲话都很大声音,而且经常同时发言。当时大牧师在草地的另一边,突然止步。我当时就想,肯定他是听到了这些人争论,要去予以反驳。

结果他只是停住脚步,跟一个小男孩说话。这孩子手被一个女人拉着,可能是他妈妈。大牧师弯下腰来,拍了拍他的头,大嘴笑个不停,眼角堆起了皱纹,额头也皱了起来——有时候他皱额头,你真不知道他是表示喜好,还是突然头痛犯了。他身上的外套显得太小,裤子就不用说了,裤脚远没到脚踝,圆领结更是好像要把他勒死一样。但那顶宽大的教士帽压在他巨大的身躯上,给我的第一感觉,是觉得他人是不是缩小了——还好,看到那双大鞋,就没错了。那双鞋的牌子,一位表兄告诉过我,叫“全伦敦没这个码”。我目光刚刚看见他的巨臀,他就已经站起身来,跟那孩子妈妈握手——简直就是把她的手紧紧包起来。大牧师时而如此伟岸,能力超强,时而又泯然凡人,衣不合体,这些事情很让我纠结。我还是愿意他永远穿宽大的教士服和白披衫。

爸爸外号是“散文”,谈论起教义来,最喜唱反调。之所以叫他“散文”,是来自他的姓名缩写S.A.,连起来读跟“散文”(essay)一个音。也可以叫他HM,是校长(headmaster)的缩写。他自己那些闹哄哄的朋友,也会叫他“散文兄”。不知为什么,很少有人叫他本名,所以长时间以来,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本名。之所以马上联想到“散文”,因为爸爸行事非常讲究,追风逐雅,正如写散文一样,精雕细琢,既尊文法,又重书法,足以使天下临摹者艳羡。不过,他的亲生儿子,却没有继承自己半点笔下神韵,这一点着实令他哀叹。着装方面,“散文”也透着一个“雅”字。他吃饭的样子,妈妈常引为人间奇葩——事实上,正是两相对照之下,我才给妈妈起了“野基督”这个外号。比如,当“散文”切甘薯时,他先是仔细掂量整块甘薯,然后全放到自己盘子里,凝神运气,再把甘薯转动一圈,然后切下一小片,放回盘里,这才放心去切肉舀汤,自然还要把整个过程重复一遍。每见此情景,妈妈都不禁摇头,忍不住发问:

“就那一片甘薯,值得你这么挑么?”

只见“散文”笑而不答,有条不紊地开始咀嚼,一片一片切下肉和甘薯,严谨程度,仿佛研究几何。继而用餐刀托起些许肉汤,认真涂抹于甘薯片之上,俨然一番鬼斧神工。一饮一食,界限分明,口中咀嚼时,则绝不饮水。有趣的是,一旦论辩起来,“散文”马上变得激动兴奋,跟书店老板一样。

所有人里面,书店老板的声音最为尖利,那双小眼睛闪烁不停,仿佛太阳光芒在里面常驻。书店老板来我家时,总是异香附体,混合了珍珠鸡、火鸡、山羊和绵羊等各种气味,都是他在家里自己养的。其中,那些绵羊总是跑出去,要不就是因为有人来,临走时忘了关大门,要么就是这些死性不改的羊儿又在泥石墙上找到个缝隙。书店老板瘦小急躁,双颊高耸,谈话中时不时双手挥舞,像只大鸟一样。可就算是最咄咄逼人之时,他的肩膀还是耷拉着,手指从不松开帽子。只要一出门,他都不忘戴帽子,可能是要遮住自己的秃顶。单听他的笑声,我们就知道是他,因为那声音既尖锐又刺耳。笑起来时他那一嘴牙齿颗颗独立,这终于使他整个脸看起来就像一把藤椅。

书店老板的太太,对我们来说却像是个妈妈。如果大家投票选妈妈的话,算上亲妈在内,她也肯定名列前茅。这个女人肤色黝黑,有一种沉静的美丽,而又善心无边。但是想到她,我又老是觉得不安,这全是因为她丈夫——跟丈夫的体型比起来,她可谓丰饶。赶上几天没见到书店老板,我就觉得肯定是被他太太给吞下肚子去了,直到再次在他家或者书店,看到那个光头活跃地摇来晃去,才算是心安。所有背过我的女人中,书店老板太太——我且叫她B太太吧——的后背是最让我觉得安全舒服的。宽阔柔软,让人安心,释放一种沉着和友善,正如她沉着而友善的脸庞。

我们经常在书店老板家过夜,这时候,B太太就会派人去我们家,告诉家里人我们在她家吃饭过夜了,而后一切无事。有时候我们惹了麻烦,也会躲在她背后,她则护着我们,一边说:(https://www.daowen.com)

“别打了,别打了,要打打我吧……”

这时候,“野基督”拿着根棍子,想够到她身后,但是B太太的体型,实在无法跨越。当然,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错,真是特别严重的错误,她也帮不了我们。

B太太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布考拉。布考拉跟我们很不同,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般。在公馆低区,我们经常冲着学校墙壁喊叫,然后听到远处传来回声,好像我们的叫声被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截留下来,过滤一番,然后再传送回来,音量一点点微弱下去。布考拉就是那个世界里的人,脚踝、手腕、手指、腰间,触目所及,都是附身符、镯子,还有小小的拨浪鼓和黑色镶铜的戒指。她是一个“阿比库”[9],自己也心知肚明。脸上那两块疤痕,一定是另外那个世界里的同伴施展法术留下的。所有阿比库都受到特殊优待,比如她爸妈就不敢对她责罚过重,或责罚太久。

她可以把眼珠突然朝里翻,看上去只有一片眼白。每次我们央求之下,她都会表演给大家看。这种时候,缇努总是躲得远远的,随时准备走人,因为她老是觉得接下来,就要发生恐怖的事情。我问过布考拉:

“你眼睛那么翻,还能看到东西吗?”

“只看到一片黑。”

“那个世界的事情,你还记得不?”

“不记得,不过我一入定,就能进那个世界去。”

“那你这会儿能不能入定给我们看看?”

缇努站在远处,扬言如果我们再鼓动布考拉,她就要去爸妈那儿告状。布考拉回答,她入定没问题,但前提是我们能把她拉回来。

说实话,我不敢肯定能不能拉她回来。我看着她,心里疑惑,B太太面对这么个随心所欲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的神鬼女儿,该怎么办。一起走路时,布考拉脚踝上的铃儿叮当响,好像是在驱赶另外那个世界的魂灵。那些东西不停骚扰她,求她回去那边的世界。

“你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吗?”

“经常听见。”

“他们都说什么?”

“就是让我去跟他们一起玩。”

“没人跟他们玩吗?怎么总是来烦你?”

对此布考拉耸了耸肩作为回答。我感觉很不忿,再怎么说,布考拉也是我们自己的小伙伴。接下来我突然有个想法。

“不如你让他们来我们这儿玩?下次他们再叫你,就请他们来咱们这里玩。”

布考拉摇了摇头说:“他们来不了。”

“为什么来不了?”

“因为他们不能像我们这样,想去哪就去哪。他们那边的世界,你们也过不去啊。”

这个女孩子实在太少见了,这么命好,可以在两个世界里自由穿行。不像缇努我们这样,甚至也比另外那个世界的人好。有一次,我见到她似乎中了咒语一样昏倒在地,双眼上翻,牙关紧闭,身体瘫软。B太太在一旁焦急地喊叫:

“Egba mi,ara e ma ntutu!Ara e ma ntutu!”[10]

一边喊,一边拼尽全力揉搓她的四肢,想把她救过来。书店老板则从书店里穿门而过,把她的牙齿掰开,旁边的佣人从壁橱上,取下一瓶东西,灌入她喉咙。这个阿比库,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清醒过来,但是看得出来,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全家人稍微轻松了点儿,把她放在床上躺好。她这时已经彻底放松下来,漂亮的面庞,怎么都透着一股邪门儿。我和姐姐缇努坐在床边守着她,直到她醒来。她妈妈给她喝了点淡淡的鱼汤,是在布考拉休息时炖的。通常我们都是在一个碗里吃饭的,不过这次B太太专门拿了一个小碗倒了点鱼汤,然后拿一个瓶子朝里面倒了点黏稠的液体,味道难闻,刺鼻得很。我们拿勺子舀汤喝,B太太则把女儿头扶起来,让她一口气喝完她那碗。布考拉显然不以为怪,她一口气喝下去没叫一声苦。

之后我们接着出去玩耍。不过虽然危机已过,B太太还是不让我们离开他们家。我想起来问布考拉:“你那会儿晕过去,是另外世界的朋友来找你吗?”

“不记得了。”

“你可以想晕就晕,是吧?”

“没错,特别是爸妈惹我生气,或者是佣人惹我生气时。”

“可是,你怎么办到的?到底怎么做的?我只知道先是两眼翻白——”

“我两眼翻白了吗?我也不清楚。这么说吧,只要我要什么东西,妈妈不给我——并不是只要他们一说不我就会怎么样,但有时候他们拒绝我,我就听到那边世界的朋友说:‘你看,这个世界他们不喜欢你。我们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他们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很想离开他们,真的想。我每次都跟爸妈说,我要离家出走,要是你们不这样,不那样,我就离家出走。要是他们还不按我说的做,我就晕倒过去。”

“那你要是去了那边回不来怎么办?”

“我每次都回得来啊。”

这番对话让我不安。B太太人那么好,这么麻烦的孩子,实在够她受的。不过我们也知道,布考拉并非恶意,她是阿比库,阿比库就是这样的,本性使然。我思索了一下,都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的,而爸妈又没能力给她。

“要是你要的东西,他们给不了怎么办?比如国王的汽车。”

“不管要什么,他们都得给。”她毫不退让。

“但是有些东西是他们没有的,国王也不能要啥有啥啊。”

“上次我只不过想办一个宴席而已,但是爸爸没同意。他说我才办过一次。所以我就昏厥过去。当时真的准备离开他们的。”

缇努反驳道:“可谁也不能天天大摆宴席啊。”

“我也没有天天要办啊。”她还是坚持己见。“那次我要办宴席,不是为我自己,是招待那个世界的朋友。他们说要是我没法跟他们一起去玩,就得请他们。我跟妈妈说,她同意,但是爸爸就是不同意。”她耸了耸肩,接着说:“所以,大人不懂我们,就是这种下场。那次我过了好久才回过魂来,爸爸没办法,还多宰了一只鸡呢。”

她椭圆的脸庞,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时而天真,时而威严。我盯着她看,心想她是不是又在策划下一次灵魂出窍。尽管看上去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一个孩子居然有此权力对父母作威作福,这总让人隐隐觉得不妥。我又回忆起宴席上那些面孔,盘盏交错的场面,胡吃海喝时的争闹,还有大人在旁边安抚的声音,跟普通宴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常。当时在花园里,地上摆着垫子,大家成群围坐,穿着室外装束,尤其是布考拉自己,更是身着盛装,浓妆艳抹。她跟我们坐一块垫子,一个盘里吃东西,并无二致:反正我是压根儿没见她偷偷递吃的给什么隐形的朋友。然而,这么一场宴席,却是为这些“伙伴”准备的。

我有时会想,B先生来我们家,可能就是为了避开这霸道孩子。他跟爸爸一样喜欢辩论,天上地下的都要拿来辩一番,而且一般都是因为他,大家才争执不休,直到后半夜。哪怕已经盖棺定论的东西,他也要开棺验尸,就像老鹰爪子不放过一块死肉。有时他勉为其难做出一点让步,可最终还是绕回原来的观点,而这观点是人家早已弃之不用,或推陈出新的。他这种风格,连我都看得出来,“散文”常常对其强装耐心,更是明证。

有时候这几位争着争着,情况突变,能把人吓一跳。有一次,“散文”的几位密友:书店老板、小学副校长福沃坎、传教员和另外一位,教堂活动结束后一起回到我家。还有一位药剂师欧思博,虽然乐于参加他们的活动,但是对讨论不怎么感兴趣。这些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大家正在激烈地辩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一步。就这样,几人争论得昏天黑地,啤酒都变温了,喝完啤酒又喝软性饮料,吃完了妈妈的“钦钦”[11]、甜饼干,一直争到午饭饭桌上。“野基督”不时摇着头,对这些“你爸爸的朋友”无可奈何,不知道为什么爸爸招引的朋友都这么能吃能侃。不过尽管如此,校长家能成为阿凯地方上的文化策源地,这她还是很乐意的。

时间已到下午晚些时分,大家吃了点三明治、蛋糕,喝了点茶,体力精神得以补充,准备最后决一死战。因为晚祷的时间就快到了,要回家换衣服,必须赶快结束。每当这种时候,布考拉她爸便危乎哉。每次辩论中的重大转折,都落在他的身上,没有一次例外,每次为了证明不同的观点,他都要不幸成为牺牲品。对书店老板娘的忠心,使我进退两难:她丈夫常常被威吓,说要把他当奴隶给卖了,或者被赶出阿贝奥库塔,或者把他从飞机上丢下去,或者从教堂钟楼上甩出去,或者把他绑在树上,放他跟鬼魂一起共度死夜,或者派他去地狱做社会调查,派他去找希特勒和谈,等等等等。这都是争辩导致的结果,因为到最后大家都认为,只有这么办,才能真正让他服输闭嘴。每当听到他们说起这些,我就觉得自己似乎有义务去通知他太太,她丈夫要糟糕。而那天,这几位老友是想要砍掉B先生一条胳膊。

“好啦好啦,要不我让约瑟夫先磨好刀?”

他们那天的争论,早祷仪式之后就开始了,期间曲折百转,终于准备收官,本来该说的都已经说到透彻,结果,不出意外,又是书店老板,一番手舞足蹈,把论辩又弄得激烈起来。此时此刻,虽然可能手臂不保,他还是顽强抵抗。他从来就是这样。

“我几时说右手冒犯过自己?”

在一片笑声中——他们老是笑,这一点最奇怪——“散文”叫约瑟夫去拿砍刀来。

福沃坎先生提出:“拿斧头也行,斧头更锋利。”

B先生两手拼命乱晃。“等一下,等等,我哪有说过我的手冒犯过自己?”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自己是无罪的?”传教员反诘。

“当然不是,不过谁能肯定是我的手犯的罪呢?还有,你们打算砍哪只?左还是右?”

这时候爸爸想了一想,说:“嗯,你是左撇子,所以很可能是左手犯罪,砍左手。约瑟夫!”

“且慢!咱们再回顾一下上帝的话啊,‘若汝右手冒犯汝’,听听,‘冒犯汝’,这里面没说有没有罪啊。我右手也许有罪,也许是左手,但这是冒犯上帝,不是冒犯我自己。上帝可能会觉得受冒犯了,那么他要如何惩罚,自然由他决定。”

闻听此言,“散文”一副震惊的样子说:“那你现在就是在宣扬,冒犯上帝不是冒犯他的子民?你居然不跟上帝站在同一边?”

书店老板着急万分,赶紧向上帝表忠心:“不是不是,我从来没这么说啊,你别血口喷人。”

于是大家异口同声喊道:“那就好。既然如此,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

这时候约瑟夫已经在厢房等着,爸爸拿起砍刀,其他人则抓住书店老板不放。

“等等,等等!”B先生苦苦哀求。缇努我俩这时候正在角落里偷听,我冲缇努说:“要么你要么我,赶紧得去找B太太来。”不过缇努从来对这些讨论不感兴趣,所以她也不明白,有时候争论起来,会动真刀真枪来检验真理。

“散文”用拇指试试刀刃是否锋利,书店老板还在垂死挣扎:“不过还是要讲清楚,我左右手都不曾冒犯过自己!”

爸爸叹了口气,说道:“今天是礼拜日,是主日。试想下,此刻主就在你面前。你是他的仆人,还是圣彼得教堂的执事,大家都对你恭恭敬敬,可你非要对主的训诫死抠字眼,那好,主现在问你,汝右手是否曾冒犯过汝?回答,是还是否?”

听爸爸这样说话,比拿刀砍书店老板这种事还要让我害怕。爸爸有个习惯,说这些事时,好像他跟上帝很熟一样。按他的说法,单单为了惩罚书店老板,上帝就会专门跑来一趟?争论之中,书店老板明显处于下风,我感觉要是上帝真的降临,对于书店老板来说,应该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这时缇努已经不知溜哪儿去了。前屋里的几位还在笑话书店老板,而他自己则气急败坏地挣扎,特别是喊叫个不停。大家的笑声,使整件事感觉更加邪恶。“散文”在地上磨了磨刀,然后上前一步,这时书店老板突然一阵扭摆,挣脱大家,赶紧开门夺路而逃。其他几位大喊“追啊,别让他跑了”,也四散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对“野基督”挥手示意,感谢她准备的主日大餐。我一阵快跑穿过餐厅来到后院,在门前遥望,看到这群人在公馆里追逐而去,一直到路分两头,一条去书店老板家,一条通向公馆大门,从那儿其他几位直接回家。大家挥手作别,笑声还在公馆里回荡。这么放浪形骸,我可不喜欢,不过心里还是觉得万幸,因为B太太不用伺候一个独臂丈夫了,毕竟,她那个阿比库一般的女儿,已经够她受的。

[1]埃冈冈(egúngún),一种传统巡游活动。——原注

[2]百香果(passion fruit),其中passion一词大写时又有“耶稣受难”的意思。——译者注

[3]以上皆为典故传说,其中都出现过石榴。——译者注

[4]奥洛(òrò),一种树精。——原注

[5]阿基提(àgìdi)、埃库鲁(èkuru)都是当地食物。——译者注

[6]幼童军(Wolf Cubs),童子军的一种,参加的儿童年龄相较童子军更小。——译者注

[7]英语中“大炮”(cannon)和“大牧师”(Canon)的发音一样。——译者注

[8]奥巴(Oba),西非某些地方对国王的称呼。——译者注

[9]阿比库(àbikú),生而又死,死而复生,循环往复的孩子。——原注

[10]意为“帮帮忙!她浑身冰凉!”——原注

[11]钦钦(chìn-chin),当地一种饮料。——译者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