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五章

妇女们已经准备好,要长期包围王宫。突击队在全城巡视,见到女的就动员起来。所有市场摊贩和妇女经营的店铺全部都要关停,谁不听就没收货物,把人押到广场上去。而那些市场管理员,早在妇女们正式运动之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市场里再也见不着。有些反应稍微慢点,但远远看到突击队杀气腾腾而来,立刻甩手走人,另找地方欺压良民去了。男同胞也愈发参与到妇女运动中来,或者可以说,他们现在开始公开参与。妇女们每一步行动,他们都为之摇旗呐喊。有的妻子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丈夫催她们走出家门,还很生气,说自己老婆不懂事,居然不明白,这场运动与她们利益攸关,一旦成功,她们的生活会好过许多。其中有一位最是积极,竟然一大早把妻子拉到广场来,给她伙食费,还说自己会照顾好孩子,让她安心取得斗争的胜利。也有不少妇女,带着孩子在露天安营扎寨,共渡难关。如今拥向阿阿芬的包围圈,里面也有男人参加,他们去地里干活路过这儿,都会驻足一会儿,还有不少人大老远给妇女们带来甘薯、水果和棕榈酒。时不时还有一两位猎人前来,送上一天打到的猎物,跟她们说笑几句。

原来的地方官被召回国去了,贝里和妇女团体的成员与新任地方官开始谈判,她们与阿拉凯的议事会几度开会商讨,大部分会议都陷入僵局。每次开完会,她们就回来跟集会人群报告,所有人都高歌舞蹈,以示抗议。

骚乱一开始,拉各斯第二天就派来武装警察增援。这些警察驻扎在百年堂,就在外面操练,没有靠近王宫,但还是可以看到。有一群年轻女子跑去训练场地外面的路上,假模假样学着他们操练,后来人越聚越多,警察展示旗帜的操练,被她们学得滑稽可笑。太阳下,带队操练的警官大汗淋漓,千方百计想维持尊严,吓退这些妇女,可是毫无效果。最后他终于放弃,下令队伍解散,退到百年堂另一边,只留一个岗哨监控妇女们的活动。

有一支突击队跑去依凯里库,到阿图帕·帕尔勒家,把负责守卫的六名警察吓跑,然后把这栋两层小楼彻底推倒。幸好,阿图帕还没回来。队伍回到广场营地,手里挥舞从阿图帕家搜罗来的几条内衣,一边粗野欢歌:

Obo Atupa lo d'ija s'ile

Alake oloke ese[1]

看得出,经过之前的彬彬有礼,这时候妇女们已经把阿拉凯当成罪魁祸首,没必要再跟他客气。突击队到达广场后,大队人马立刻迎上来,把她们的战利品挂在棍子上,一边拍手一边哈哈大笑,唱歌时还比出猥亵的手势。我努力想象此时的阿拉凯,像犯人一样,跟他的鱼缸和电鱼一起关在王宫里,既听不见这些,也不知道这些妇女们是怎样编着曲子侮辱他,觉得他一定既害怕,又孤单可怜。难以想象他会吃人心肝,更想不通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答应妇女们的所有要求,那样不是简单多了吗?最后我得出结论,阿拉凯是被妇女们困住了,可他不敢不听地方官的——就算不听现任的,也不敢不听之前趾高气扬的那位。

聚集的民众决定,进一步孤立阿拉凯,一度做出决议,并大声宣布,连路人都听得见:王宫内部,无论任何理由,都不许女人进入,包括妇女团体成员本人在内。后来我才发现,她们选了一位男酋长,作为双方的中间人。其实,库提夫人及其同僚已经认定,与王宫再也没什么好谈的,事态发展至此,已经是考验双方意志了。

谈判还继续进行,不过结果不再马上公布。她们开会时,不让我在旁边了,团体成员内部会议也是如此,真是没劲。贝里和“野基督”之间来回传递消息是我老本行,可如今一切都模棱两可,定了什么约啦,签了什么谈判协议啦,要通告全体集会人群啦,都是一些事态进展,但是具体时间具体地点都不说清楚。妇女团体及几位酋长一起,到新任地方官办公室开了一次会,后来我才知道,就是这次会上,“另一方”第一次提出,取消所有妇女的“专门计税”,并且解散市场管理员队伍。妇女团体将此结果通告全体民众,同时安慰大家说,她们觉得这样一点让步简直不值一哂。

还有一次秘密会议,没有在房顶上公开通报,不过一级一级传下来,没过一会儿大家也都知道了。这次会议是在“奥格博尼”领地开的,其中几位长老已经传话给库提夫人,说之前妇女们对他们的羞辱一笔勾销。

他们是这么说的:“来吧,大家一起谈谈。我们的宗旨是和衷共济,绝不会坐视事态难以收拾。妇女们有什么要求,尽可以列出详单带来,也许你们想不到,我们有许多共识。”

会上,“奥格博尼”们跟妇女代表保证,一切事态,长老们都可以预料,并不惊讶,因为“依发”什么都能预见,什么都曾教诲过。次日晚饭时,“野基督”把长老们的话背给“散文”听。好几天,甚至好几周,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家里跟爸妈一起吃饭。

“他们很和气,彬彬有礼。有的姐妹太放纵,对他们很不敬,他们也没想让我们道歉,只是提醒我们要注意,搞清楚自己的方向,到底最后想达成什么目标。‘至于我们自己,’他们说,‘我们不大惊小怪,也没受什么惊吓。因为依发都说过。一开始我们就商讨过,依发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奥格博尼’们说,这种事每隔多少年就要发生,好像是每隔十四任国王——还是十三任来着?我忘了,当时太累了。他们说埃格巴每隔十三还是十四任国王,就要发生这种事。他们还说了好多,都是奇奇怪怪的,不过主要还是想让我们放宽心,说他们绝不会让埃格巴毁于一旦。他们不想让我们觉得,自己只是袖手旁观。”

那天晚上,爸爸和妈妈关起房门聊了好久,声音低沉。我没觉得“野基督”真的有多累,肯定是跟“奥格博尼”一番会谈,深深触动了她——从她回忆当时情景的样子,就看得出来。与其说身体累,还不如说她是心累,可能只是对事情的理解和看法变了。我回想自己听到的点点滴滴,不禁觉得这些“奥格博尼”真是粗心大意,或者是太健忘,要是如他们所说,一切都已预料到,他们心知肚明,那为什么想不到自己会被妇女们如此羞辱?不知道开始那位首领有没有料到自己的结局——他比其他人都惨,落得个半身不遂,不得不找土大夫治疗,地方还离阿贝奥库塔远得很。“奥格博尼”声称自己有先见之明,我深不以为然。

现在让我再抨击一次政府学院,那里面的操场和果园。骚乱期间,我又参加了一次考试,后来又被召去面试。“散文”没日没夜辅导我的功课——我想说:别慌,这次我一定拿到奖学金,板上钉钉——可是不敢说,他已经开始教育我,戒骄戒躁。不过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也不知怎么搞的,有些事情,自己就是非常肯定。但是这个跟他说不清,就好比妇女运动期间,一放学“散文”就把我们牢牢按在家里书桌前,我坐在那儿学习,可是心里不觉得自己错过什么进展。“散文”从外面回来,带着调侃的眼神问我,没有我的参与,妇女们的斗争不知会怎么样呢,这时我常常不假思索回答:

“哦,没怎么样,接下来两天都风平浪静。”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说这些,可我很少说错。感觉“散文”对此非常恼火。

在学校过了最后一个星期,第二天就要去伊巴丹上学了。我来到楼上,跟大度和贝里告别。以前学校期末大会唱的歌,要么是埃格巴的国歌,要么是类似“上帝保佑国王”那首——“国王”当然是指阿拉凯,不是大洋彼岸的那位[2]。这几周,后一首被弃而不用了,不过我们列队走出大楼时,还是听到几群人,自己唱了起来。开始我还以为他们这是藐视大度,听清楚歌词以后才明白,原来向国王致敬表忠心的词已经换了:

万岁!国王那个老驼背

阿德莫拉惹是生非

禽兽的后代,吃的都是秋葵

夺走汤锅,靠的是阴谋诡计

万岁!禽兽的父亲

万岁!国王那个老树精

可怜的阿拉凯,我心想,至此他算是一败涂地。

我来到楼上,贝里正在打电话,整个阿贝奥库塔就三四部电话吧,这里就有一部。听她声音很恼火,我还从来没见过贝里跟谁这么生气。

“地方官大人,我告诉你,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不,不,我一点不奇怪,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干。听收音机里播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太正常了,这就是白人干的事。非要炸日本,对吧?怎么不去炸德国呢?你说,敢不敢老实回答我:怎么不去炸德国?”

她顿了一下,听电话那头讲话。

接着她笑了——干笑一声,怨气十足。“我佩服你聪明,可你不敢说实话,巧言令色,不是实话。你再明白不过了,因为德国人也是白人!德国人跟你们同种,日本人却不过是肮脏的黄种人。没错,就是这样,事实就是如此,别跟我否认!用魔鬼的武器,拿去杀人,还往城市投!那么多人口的城市——”

她听着电话,神情越来越怒不可遏,再一次大声打断对方:“你们清楚得很!要是真想让他们投降,该怎么办你们清楚得很!投到山上去,投到海里去,只要叫他们看到负隅顽抗的后果,还不够吗?非要往城市投!我太了解你们了,你们白人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日本人、非洲人,我们都是次等人,只要有必要,原子弹也会投到阿贝奥库塔来!”

这次她说完,我听到电话那头一阵笑声。那人接着说了好一阵子,只见库提夫人的脸色阴晴不定,开始稍有缓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容,可转眼又绷紧,面色沉重,继续说道:

“我找你不是为这个,只是想跟所谓的‘同盟国’传句话,在这里最近的代表就是你。不过现在你既然自己提出来,我就告诉你,你们的国王——我是说在这儿的国王——别插嘴,我当然有资格说,他是你们的国王,因为他的命是你们救的。在我们妇女心中,他早就不是我们的国王了。你给我听着,没什么好谈的,我们的意见,已经交给你了。这个人背信弃义,言而无信,不守契约,我们只能让他走人。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要是他不吸取希特勒的教训——你别管我拿他跟谁比,这不是关键,就跟他说,看看希特勒的下场!至于你,至于殖民政府,你们最好把原子弹准备好,因为时间一到,他铁定要下台!去跟他们说,就说我贝里说的,他的日子到头了,准备滚蛋走人吧!”

她又听了一阵子,耸了耸肩,最后说了一句:“反正我话已经说到头了,再见。”挂断了电话。

她转身看到我,盯着我看了好久。“噢,想起来了,你要离校去读政府学院了。在这等着,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扁平包裹,看起来像是件衬衫,不过我没来得及看,因为我马上更正她的话。

“我还没离校呢,只是去参加面试。新学期明年一月才开始。”

她想了一下,“对呀,我怎么连这个都搞错了?这么说,东西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她把东西放到桌上。

“要是我考不上呢?”我问。

她微笑着假装想了一想。“嗯,那就麻烦了,这个东西是准备等你走的时候送给你的。我想想啊……好吧,咱们重头说。你去面试多长时间?”

“三天。”

她摸出一枚六便士硬币。“这个给你,拿去买东西。要是你考上了……不是还要拿奖学金吗?”

我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好,要是你考上了,但是没拿到奖学金,那我就送你那件衬衫,怎么样?要是你拿到奖学金,那……你猜?”

我不假思索回答:“送我一双鞋?”

她轻呼一声:“什么?”然后回忆起来,笑了。“对对,我想起来了。那好,就送你一双鞋。”

曾经有一天,我抓住父母理论,说我们从来没有买过一双鞋。赶上丰收日、圣诞节和新年,大家都专门做新衣服穿,可是堂堂校长家里,孩子却少一双鞋,这实在够难堪的。我对此始终不能理解,因为爸爸妈妈他们进有拖鞋,出有其他鞋,似乎是想当然的。于是我挑了一次过节吃饭的时候,餐厅坐满了人——缇努、费米、我,还有各种表亲,邻居家也有孩子在——大声问:“为什么没人买鞋给我们穿?”不过我没有专门问谁。

“散文”眨了眨眼,装作没听见。“野基督”只说了一句:

“小孩子不用穿鞋。”

我觉得他们两人都看着我,等着我下面继续问,不过我没再说什么。最后“散文”说话了:

“沃莱,你不想问小孩子为什么不用穿鞋吗?”(https://www.daowen.com)

我摇了摇头:“不想。”心里清楚得很,他既然这么追问,说明肯定早想好了答案。相比之下,既然“野基督”已经随口把话铺开了,我且不跟她争,静待机会。

没过多久机会就来了。有次星期天我们去库提家做客,“野基督”和大度、贝里一起吃午饭,我和缇努坐在对面一张桌边,跟表亲坐一起。他们刚刚从教堂回来,一个个西装、长裙,领带、鞋袜还没来得及脱。在大家谈话中我找了个空档——这可不容易,因为大度一聊起来就一刻不停——大声说道:

“妈妈,你不是说小孩子不穿鞋吗?”说完埋头继续吃饭。

大家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然后大度头猛往后一仰,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笑声震天,响彻走廊。从来没听他笑得如此厉害,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唾沫四溅,喝了一口水,过了好一阵子,还是不时大笑。库提夫人微笑着说:

“艾尼欧拉,这次你可没话说啦。”她又对我补充说:“沃莱,只要见到你喜欢的鞋,就来跟我说,我给你钱去买。”

一旁的考耶主动表示:“我有几双鞋穿着小了,吃完饭我去房间拿,看看你穿合不合脚。”

德鲁坡也说带缇努去试鞋。我看了一眼“野基督”,她脸上虽然挂着笑,可看起来一副被耍弄的怒气,不过这会儿我也不管了。我很清楚,就算我们背一袋子鞋回家,也甭想穿,“散文”对此毫不妥协。在他看来,给小孩子穿鞋,简直就是宠孩子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所有亲戚、熟人把孩子送来校长家教育,最后都极为不快,因为他们发现孩子的鞋都扔在盒子里落灰,最后孩子长大了,鞋也穿不上了。“散文”的学校曾有一名新生,拉各斯人,来的时候脚蹬一双帆布鞋。结果这个学生不光被停课,还要让他亲生父母从拉各斯山高水远地过来,之后千求万求,才让该学生复学。

库提夫人最喜欢搞点小阴谋,她很清楚我的心思,我俩就穿鞋的策略商讨了一番。显然我只能在政府学院上学时穿,放假时候得把鞋留在学校,绝不能在家里出现。还有,我得承诺,爸妈来伊巴丹看我的时候,必须得把鞋藏好不让他们见到,至少一开始不能让他们看到。她很放心,我读了高年级以后,他们就不管啦。

鞋子的问题宣告解决。我接着问她,为什么轰炸日本,她那么生气,日本人不是希特勒的同伙吗?

“关键那个白人种族歧视,”她说,“关于奴隶贸易,你也略知一二了,好。对他来说,黑人是野兽,是负担,是只会干活的蠢驴。至于亚洲人嘛——包括印度人、日本人、中国人等,他们只比我们稍微高一个档次。所以说,他们用那么恐怖的武器,拿人命来做实验——当然,不是白人的命——对他们来说跟用牲口做实验没什么两样。”

这时大度从办公室回来了,把一些文件放在书架上,听到妻子这一番绘声绘色的演说,走过来,倒了一杯茶,频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突然隔空对我说:

“我绝不会送考耶或者其他孩子去白人的学校,不过你要搞清楚,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白人这么简单,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是殖民者,想毁掉我们民族男孩子的品性——还记得去年你第一次去面试,我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

“那就是了,我说得有错吗?”

“我跟您说了,那时候学校放假,都没人。我们只是去考试而已。”

他转身对贝里说:“你知道吗?那里的老师,居然不准学生短裤上有裤兜!”

贝里显然觉得不可思议。“真的?”她问我。

我说是的。

“你说这是为什么?不准年轻孩子有裤兜?我跟你说——”他摇摇头,满是焦虑,“白人最奇怪,在他们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学校——你记住,我去过不少英国的公立学校,什么伊顿公学、哈罗公学——那里的寄宿学生都穿西装,衣服上都有口袋,最低年级学生也有。所以我就问自己,凭什么这些孩子长大后,跑来我们这儿当校长,不许黑人学生衣服上带裤兜?凭什么?!”

我想了一想,对这两口子我以前就有一种感觉,尤其是大度,这时候感觉更明显了。跟他们夫妻,我从来不用问太多问题,因为他们总是愿意跟我聊——应该说,只要谁愿意听,他们都愿意说,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大度经常抓住我问,有没有听说最近拉各斯或者其他地方的新消息,有时候我在客厅、餐厅一个人安静看书,他也会来问。问的事儿五花八门,哪里工人暴动啦,哪里成立什么组织啦,战事哪方又结盟啦,又有什么新发明啦之类的。要是我还不知道这消息,他就摇头不满意:

“要有好奇心!别总是埋头读死书!想过没有,要是墨索里尼破坏埃塞俄比亚独立,我们刚成立的尼日利亚和喀麦隆国民议会,想要争取自治还有什么希望?打败墨索里尼的这些人,有没有可能将取得的胜利付诸东流?你认为温斯顿·丘吉尔这人怎么样?”

一时间我脱口而出:“其实我觉得您很像他!”

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时一说起来,我突然觉得两人真是特别相似。大度停住脚步,双手抱在胸前,仿佛自己拥抱自己。看来他脑子里一定在左思右想,到底哪些地方相似,让我说得如此坚决。

“有趣,有趣极了。孩子的观察力就是厉害,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我像他?不用现在说,不过记得告诉我,我要搞清楚,到底哪些地方,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问我“为什么”的时候,脸上就是那种坚定不移、九头牛都拉不回的表情。是啊,为什么?为什么白人校长不准政府学院的孩子衣服上带口袋?我对此有一些想法,不过先要告诉大度一些好消息。

“听说鲍威尔马上就要走了,退休了,新校长可能会让我们带裤兜的。”

大度转身对贝里解释道:“鲍威尔是现任校长,一个非常狂热的童子军——哎,对了,这更没道理了,童子军衣服上全是口袋。你当过童子军吗?”

“嗯,在圣彼得教堂当过‘幼童军’,我们有个老师,以前是童子军团长,我们叫他‘活动’。”

他俩哈哈大笑。我又补充说:“不过他走了,没人接替他。”

大度赞许地点点头。“当童子军也能培养品德。这个当过童子军的校长,居然不让学生衣服带裤兜,不知道他在学校支持不支持童子军活动。”

这是他最担心的,我倒是可以回答他——没有童子军课程。上一次去面试,填表里有一项是兴趣爱好,我填了“童子军活动”,可是面试官里一位白人笑了笑,遗憾地说学校里没有这项活动。我跟大度一说,他举起手,看起来非常担心,看我的眼神近乎怜悯。

“看到没?明白了吧?这个叫鲍威尔的,什么V.P.V.——不是,他头衔缩写是哪几个字母来着?”

“是V.B.V.P.。”

“对,V.B.V.鲍威尔,”他摇了摇头,“鬼才知道这些字母啥意思。”

“是‘非常糟糕,非常没用’。”我抢着回答。他们俩大笑不停。我告诉他们,有个去面试的学生,他哥哥已经在里面读书,大家偷偷解释鲍威尔的头衔缩写,就是他告诉我们的。

“说得对极了,”大度说道,“全国童子军比赛上,他老是装出老大的样儿,穿的童子军服上面,什么徽章、饰品,别得满满的。这么一位热衷于童子军的团长,却不鼓励学校搞童子军活动。”他嘴噘得老高,上下打量我,好像我下一步就要迈入地狱似的,连贝里也受到感染,觉得我的未来真是不容乐观。她发表意见说:

“都是双重标准。你进来之前,我正跟那个地方官说这个——拿原子弹轰炸广岛,不去炸德国,因为德国人也是白人。是个白人,都种族歧视。”

库提牧师叹了一口气,面露悲戚之色,搞得我开始怀疑,自己想去政府学院读书,是不是选错了。接着他稍稍提起一点精神,又问我:“你多大了来着?”

“十一岁。”我回答。

“嗯,还好,一月份开学,你就十一岁半了,已经在初中上了两年,差不多够你挺过去了。你觉得呢?”他转身问贝里。

“那是,那是,”她安慰丈夫,“别忘了,他是阿尤和艾尼欧拉养大的孩子,去那学校完全能应付。”

大度点点头,显然兴致好了起来,不屑地嘟囔几句:“没错,走着瞧。以前的公立学校校长,把孩子们口袋都缝起来不让用,还让他们满嘴‘先生’‘先生’不停,像奴隶一样。现在校长,自己以前就是童子军团长,却不鼓励童子军活动——更不用说,居然不搞杖罚!一年最多也就两三次,没错,我自己看到的,都是仪式性的。要我看,那学校的学生,没有一个回家背上带伤疤的!这么搞,怎么能教好我们的孩子?哦对了,还有,还不准穿鞋——”

轮到我惊讶了,“真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肯定,斩钉截铁:“没错,不准穿鞋。你第一次去面试后,我就很注意这学校。他们培养学生品行,想法很奇怪。不让学生穿鞋!除了高年级的级长,他们可以穿网球鞋,或者穿拖鞋。其他人不准穿鞋,不准有衣兜,对了,还有一样,不准穿内裤!这是什么学校规定,我真搞不懂。只要校服干干净净不就行了?学校领导为什么要管孩子们穿不穿内裤?尤其是那些大一些的孩子——”

我已经不注意听他讲话了,眼神慢慢游离,正与贝里眼神相遇,她抬高双臂,摆出一副难受的样子,笑嘻嘻看着我。看着她可笑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贝里也跟着笑了起来,大度左看右看,眉头皱起,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这么好笑。贝里提高声调,同情地问道:

“不准穿鞋?”

“不准穿鞋。”我叹了口气,只觉得以后日子过得无比压抑。又要做好心理准备,进入另一个成人的世界,另一个不讲道理、动辄得咎的世界。

[1]意为“阿图帕的阴道惹是生非,阿拉凯长了条毒老鼠的阴茎。”——原注

[2]指英国国王。——译者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