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四章

库提夫人从英国归来,整个阿中都变成了欢乐的海洋。除了大水缸,大度还订了几百盏油灯。大家把竹子切成四尺长短,围操场一圈埋在路边,厨房周围也放上,然后把油灯塞在竹筒里。主楼长长的走廊里,拱形门廊上,还有长凳上,花园桌上也都相应摆上油灯。一到晚上灯点起来,整个学校看起来仿佛有成百万的萤火虫围绕。一排排的灯火中,人们进进出出,端着巨大的盘子、罐子和食盆、食篮,里面满满都是吃的。大家还编了歌来唱,大度两口子谁一现身,周围立刻响起歌声,“大——大——大——度——”,“贝——贝——贝——里——”。妇女们成群结队拥来学校,有的人来之前还有打鼓的开路。一批人刚走,下一批人又进来,而且来自四面八方。要是几个人在同一条路上遇见,那一路走来真叫一个欢歌笑语,然后大家一起来到学校,或者又分开各走各的,穿过学校里的人群,载歌载舞来到楼上,跟贝里问好。时不时有一群人突然安静下来,其他人还在唱歌欢呼,这边一群人中只听到一位牧师的声音,再次为贝里平安归来而祈祷。我还从未见过大度像现在这么骄傲。人群中他心满意足,顾盼自雄,毫不掩饰,不像他平时沉稳大度的样子。只要在他身边,我就注意观察,成年人了,这么欢天喜地,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这可太少见了。他宽阔的胸膛,看起来比平时挺得更高,肩膀也似乎又宽了几寸,撑起精心挑选的罩衫,左摇右摆。一般时候他都在楼上,不过经常从不同窗户里露头往外看,所有情况他都尽收眼底,时不时指着哪里,令人去处理。看来妇女联合会有了大度,就多了一位强悍的盟友。

快到午夜时分,人群似乎没那么多了,不过我在学校里走了一圈,发现不是人少了,而是活动少了。大家都没走,每个角落,每条走廊上,都有人或坐或睡,看来是打算通宵达旦了。后来我去睡觉,不过没睡一会儿就被吵醒,大门那边一阵混乱。我听到有人喊叫,还有人跑来跑去。我噌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边,只见一个男的站在门口,身披便袍,正是大度。门外人声鼎沸,不知出了什么事,大度紧盯着外面的人群,然后高声喊了一句。众人回头一看是他,便自动分开,只见人群中间一个年轻女子,一丝不挂,被其他妇女紧紧抓住,动弹不得。大家抓着女子往回走,一路谩骂厮打。女子头上顶着一个瓢,里面装着祭品,灯光闪烁中,我看到祭品是一条死狗,从头到尾劈成两半。死狗一片狼藉,除了血以外可能还抹了棕榈油和灰烬,或者其他什么粉末,周围放着可乐果、玛瑙、棕榈果壳,还有一些硬币——大多是一分钱硬币。女人身上被打得伤痕累累。真正让我注意的,是这女人的脸,看上去浑不似活人,身上遭受创伤,可仿佛毫无知觉,脸上也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油灯之下,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毫无表情。她眼睛明亮清澈,可只是呆呆望着前方,旁边一位妇女在她面前大喝一声,她才注意到。

“说!谁派你来的!”

年轻女子眼神收了回来,望了一下面前的妇女,脸上依旧毫无表情。最后一行人把她带了过来。

走到窗户下面,大度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并吩咐不可再打她,提醒大家说,贝里长途跋涉,回来又是一番庆祝,已经筋疲力尽了,让众人不要再大声吵闹。接着看门的述说原委。原来他发现这个年轻女人在学校里,头上顶着祭品,当时她离房子很近,就在他自己站的地方不远处——说着指了指自己当时所在的地点——于是自己盘问她,结果女人想逃,从篱笆上一个缝隙钻了出去,一直跑到前门,想在那儿丢下祭品。这时候看门人的喊声惊动了其他妇女,于是大家帮他一起抓住这女人。事情就是这样。

大度转身跟一众妇女说:“有人认识她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被抓住的女人,都摇了摇头。不过人人都摩拳擦掌,咬牙切齿,嘴里咒骂不休。这个女人凭空出现,让大家非常不安。这里大路宽阔,灯光亮如白昼,整个晚上学校区域到处都是人,可这么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头上还顶着这么多祭品,就这么长驱直入,来到大楼底下,要不是看门的警醒,就把那些邪恶的东西放在这儿了。没人认识她,她也一言不发。我发现大家也没有进一步逼她说话,仿佛大家一致肯定,这女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交代的。

有人说:“肯定是阿图帕·帕尔勒派她来的。”

话音未落,大家就都认定必然如此,纷纷大声咒骂,说竟然用这种歹毒手段,想利用邪灵之力来谋害贝里。也有人提及国王,不过总的来说大家还是认定,就是阿图帕·帕尔勒派来的。

大度有点困惑,这会儿才凌晨四点,他也无法决定怎么处理面前这个光着身子的女人。看起来晚上我是甭想睡觉了,所以我倒是希望他能当众审判,就像平时在学校里一样。应该得一个什么罪名呢?我想来想去,都不太全面,这么一个不穿衣服的女子,顶着祭品鬼鬼祟祟摸来阿中,这是个什么罪名呢,从来没听说过?要是伊库来,不知道会怎么帮她辩护。

最后大度只能下令,让大家把她严加看管,天亮就找警察来。

一众妇女把她带到厨房后面的草地上,围成一圈,让她站在中间,顶着祭品,一直站到天亮。天亮以后她们赶着她上街——还是一丝不挂——往警察局而去,一路走还一路唱:

Atupa Parlour on ngb'ebo ru

Gbogbo oloye n'tagbure[1]

很显然,天亮前她们就认定了,埃格巴的各位酋长也跟此事有关。此刻已经天明,可那女子依然是面无表情。

第二天,第三天,各种各样的说法都出来了。最常见的说法是,那女的来之前浑身浸了药,可以隐身——所以她才不能穿衣服。不过用的隐身药不够好,所以她任务还没完成,药效就过了,这就解释了,她为什么突然在大楼底下出现。至于那些祭品是要拿来干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是拿来对付贝里的,不管谁派来的,总之来者不善。去警察局以后,回来途中一群妇女又从依凯拉库绕了一下,去阿图帕·帕尔勒家又砸了几扇窗户,把碎片扔到她家出了名的客厅里去。至于阿图帕本人,据说已经搬到阿阿芬去住,再也不回来了。

有人胆敢伤害贝里,甚至想谋害她,这让开会的妇女们觉得情势愈发紧迫,于是会议也更加热闹了。每隔一天就会印传单,都有不同主题。“野基督”也起草了一些传单,严格说来,是她口述,然后“散文”记下来,整理好,用清秀的手写体重写一遍,然后把纸递到她面前说:“明天你不如就让大家讨论这个。”我如今已经是特别信使,在依格贝恩、阿凯来回奔波,穿梭于店里、阿杜妮阿姨家、伊格博大妈家、肯贝里家,哪里有事做,就在哪儿待得最久,忙得心安理得。妇女大会继续开,读书写字课也继续办。我在学生中发现一个,觉得做我老婆可能比奥杜富瓦太太还好。她更年轻,更有活力,不停逗我玩。而且她还没结婚,这一点我后来才意识到,原来一个女的结没结婚,对她愿不愿意当我老婆,有很大影响。她还喜欢说,自己爱学习,那么我们以后结婚了,她就能跟我谈语言了。既然我还没跟她说过这一条,我觉得这一点可以给她加分,因为以后我心里想什么,她就能直接回应我,不用去催她学习了。可麻烦的是还有其他人也看上我了,想嫁给我这个“小老师”。一直都有人催着“野基督”,让她把我喂好,让我快快长大,就可以赶上她们,然后跟她们成家,继续在家里安安稳稳地教她们读书。说起这事,她们就比划来比划去,神神秘秘的,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就开始哄堂大笑。她们看上去好像什么都知道,我最喜欢的那个学生也是,这跟我第一个准备娶的老婆完全不一样,奥杜富瓦太太绝不会这个样子。大家说的东西听起来既有点难为情,又趣味盎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我猜她们讲的都是夫妻之间的秘密活动。每个人都精力十足,不管是贝里、“野基督”还是大度,谁她们也不害怕。不过一到“教室”里,大家就像变了一个人,要是其中一个太兴奋,其他人马上就斥责,我最喜欢的那个学生最配合我,守规矩。我决定以后当了医生,就跟她结婚。

全部人的大会之外,妇女团体还单独集合开会。会议上大家决定,每次集会除了花一个小时来读书、写字、做算术,另外花一个小时教授健康问题,还应该另外安排一段时间,专门讨论抗税的问题。有一次她们开会,我在老地方看,本来跟平时开会没什么不同,可后来事态发展高潮迭起,妇女们第一次在阿阿芬举行游行示威。

之前有几位妇女说起过自己对付税务官的经历。最初大家抗税的决议,估计是被拒绝了,要不就是没人理睬,后来每次开会,都有人汇报“拒绝交税”请愿活动的进展。不过,现实情况一目了然,大路上、市场里,做生意的时候,税务官员的骚扰从没休止。每次开会都有人一五一十倾诉,大家纷纷义愤填膺。于是妇女们选派新代表,另起草文书,请愿,质问,威胁,让行政长官无片刻安宁。库提夫人去了拉各斯无数次,更周游全国,谋求人民的支持。几番曲折,最后听说成立了“尼日利亚妇女联合会”。本来是一帮太太品着茶吃着点心,想解决新婚妇女的问题,并没多少社会关怀,可一路广得人心,竟然发展为全国性的运动。不过,最后这场运动变得复杂了,因为有人提出,不能再让白人统治自己的国家。

横空出世的,正是奥盖!齐克![2]后来我们发现,齐克雄辩之才,真可以移山填海。

当时,当局监禁了一批年轻激进的民族主义者,罪名是煽动叛乱,而所谓的煽动,实际上就是要求尼日利亚人自治。不断有新的民族主义者涌现出来。

有一批人当时正准备去英国访问,跟大度夫妻去的地方一样,不过,他们要求的可不是在殖民地多建几所大学,而是要彻底终止白人的殖民统治。为了访英之行,他们手下的人在全国筹集资金,对此“妇女联合会”全力支持,还举办音乐会筹款。我们都倾囊相助,心里清楚,哪怕只有半个便士,对于这项伟大事业也有意义。奥盖、齐克,还有托尼、依比阿姆、奥吉凯,人们只闻其名,但在阿贝奥库塔,人人都知道贝里和妇女联合会。无论是贫妇还是太太,大家都支持这些人的组织,支持他们发起的运动。这个组织叫作“尼日利亚和喀麦隆国民议会”[3]——从来都没听过这么绕口的名字。大家都盼着他们早点起程去英国。

不过妇女联合会仍然面临收税的问题。有次开会,叙述经历环节时,一位老妇人发言,她年纪太大,要人扶着才站得起来。尽管已是风烛残年,可妇女大会是她头等大事,因此拖着孱弱的身体来开会。她的生活面临威胁,这里有最后一线希望。

“我家在奥武附近,”她开始述说,“收税的弄得我们苦不堪言,听说你们有人在对付他们,能不能帮帮我?”

说着说着,她的手开始在披衫褶皱里摸索,披衫边角打了一个结,系着什么东西,她手指拨弄想解开,可是显然没力气,旁边有人赶忙帮着解开,里面是一张纸。

“就是这个,”她说,“就倒霉在这上头了。我真是自找苦吃……听我说,我有个儿子,只有一个,大概三年前吧,死了,留下十三个孩子——知道吗?十三个!不是一个老婆生的,都还小。儿子死后,别人把十三个孩子带来交给我。我说,这么多孩子让我怎么办?丈夫没了,就一个儿子也死了,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过。”

“长话短说吧,我儿子死之前有一个农场,他就是靠这个过日子。所以大家都跟我讲,伊拉,别眼睁睁看着孙子孙女饿死,你去农场种地吧。媳妇里面有不怕吃苦的,带着一起去,再找人帮帮忙。把地种了,弄点收成,送孩子们去念书。我就想,也对,自己干活养活自己,也比伸手要饭强,就去了。结果,我们一家子刚刚够吃够喝——只够吃喝,其他啥都没有,孩子上学都没钱,只能一个一个轮流去。

“我还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这辈子也就苦到这份儿上了,没想到啊,两个星期以前,收税的来了,带着这张纸,说要给我什么‘专门计税’,说我有个农场,所以应该算是‘生活富裕’。他们只讲我有农场,可就不提家里十三个孩子、四个妇女,全靠这农场上种的生姜过日子!这他们不管,只说我‘生活富裕’。喏,就是这张纸,要我交钱。我到哪儿去找这么多钱去?你们大家说说,到哪儿去弄钱?你们告诉我,我就去弄,说实话,在农场熬了三年,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媳妇儿、孙子、孙女,谁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众人无语,有人扶老妇人坐下。妇女团体的成员坐在桌边面对大伙儿。她们没有讨论,只是把那张纸传阅了一下,最后库提夫人把纸放回桌上,缓缓捋平,眉头紧皱。会场一片沉寂,之前纷纷扰扰,决议、咨询、选派代表,还有各种组织,名头大得要死,现在都觉得有些讽刺。不出意外,又是肯贝里打破沉寂,年轻的太太都称她“肯贝里”,真名实姓乃是艾米丽亚·奥斯摩索夫人。她本来坐在桌后,这时陡然站起身,弹开身后的椅子,环视桌边众人,然后挤到桌前,开口说道:

“够了,该说的都说了。还等什么,去阿凯游行!”

在场的妇女们同时起身,纷纷扯掉头巾,在空中甩动,成百上千,仿佛旗帜飘扬。接着大家把头巾卷成一条,牢牢系在腰间,动作坚定肃穆。最后肯贝里一马当先,所有妇女拥出学校,拥向街道,一路游行朝阿凯的王宫而去。

阿凯的王宫前,有一片公共地带,是一片广场,近似方形,横跨整个王宫的长度。这片广场是王宫院墙和外面大街之间的缓冲地带,“野基督”的店就在广场靠阿凯这一边的大街对面。这片广场保养得很好,边缘是常见的大石,刷了白浆,沿广场一圈,绿树成荫,种得整整齐齐,从广场入口一条宽阔大道直通王宫的拱门,两边也种满了树。拱门之上,刻着一只大象,气度雍容,正是埃格巴王室的象征。

广场另一边的阿凯,则是长排的低矮建筑,都是木头泥土所建。一排房子之间,也有一些不规则的拱门,三分之二都拿木板封死了,上面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皮顶子,低低地压下来。道路一头走下去,跟王宫广场一样,另外一头则不然,往前走,只是一排排土房子,还有一些大院。其中一个大院,由两道墙与大街隔开,里面是“奥格博尼”们的领地。从店里,能看到他们每天去阿阿芬参加酋长会议,或者在大院里开例行会议。这些人个个仙风道骨,都是白胡子老头,不过也有几个昂首阔步,身强体健,召集开会时,声如洪钟,看起来仿佛战士一般,跟会上那些历经沧桑、老谋深算的人不一样。

“奥格博尼”只要出门,都穿一条长袍,像罗马元老院的袍子一样,一只肩膀空着,另一边肩上挂着披巾,就是一条细长的布,质地粗糙,中间毛茸茸,有花色图案,尾部还缀有流苏。有些“奥格博尼”,尤其是年长的,在长袍下面还穿一件细袍,叫作“布巴”。有的光脚,也不戴帽子,有的穿皮质拖鞋或者布拖鞋,头戴简易的布帽子,盖住一只耳朵。有人手里拿着法杖,或者由其仆人在前面端着,法杖有铁制的,也有铜制的。正式场合,“奥格博尼”会拿着硬皮做的圆形大扇子,不过埃格巴的“奥格博尼”,最有代表性的服饰就是宽边大帽,一般都是硬皮做的,以彩色皮革、拉菲草、布料或珠子为装饰。这些“奥格博尼”在阿凯来来去去,悄无声息,一身黝黑,充满智慧,仿佛蕴藏埃格巴王国最远古的历史,有神秘,有回忆,还有一切世事洞明。他们又像埃格巴的勇士,粗犷、精悍、目中无人、不怒自威。大家都很怕他们。人们经常窃窃私语,说他们如何如何,有的说他们会派人去抓小孩儿,要在仪式和祭礼上用。还有人说“奥洛”[4]也归他们管——这些人的吼板[5]声音一响,女人都赶忙找地方躲着。一般白天很少听到,而且事先一般都会有预警,不过有一次我在“野基督”店里,就听到了。当时妈妈赶紧把我们锁在店里,等危机过去才罢。好多次晚上,这种诡异的声音在公馆里飘荡,中间还夹杂着砰砰的撞击声,后来才知道,是他们在自己地盘上围成圈,拿手杖在地上敲。虽然没有人专门教我们,但我们也渐渐知道,国王和埃格巴国真正的法力,都在“奥格博尼”那里,不是让大家跪拜的法力,而是真正的法力,超乎自然,玄而又玄,妙不可言,只在夜里施展。即便是国王本人,弄不好也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房柱不翼而飞。对于“奥格博尼”,大家真是觉得又有趣,又可怕。

“奥格博尼”要穿过中间刻着大象的拱门,转到左边的私密小道,才能来到自己的领地。广场中间这条大道,直接通往王宫,一直往里,穿过一座长长的两层建筑,这就是王宫最外层的房子,里面是阿拉凯治下的本地政府[6]办公室和议事厅。这栋楼的内墙往里,可见一条地道从楼下通向一处庭院,从那儿开始,外面的世界戛然止步。

地道很短,很低,上面就是办公室。这条地道仿佛一条时光隧道,地道那边的方寸之地,周围都是远古的先人和神祇,警惕地盯着你,目光炯炯——从短短的地道来到阳光明媚的庭院,这是我的第一感觉。外面,是人间的世界:书店、教堂、纪念馆、缝纫学校、修车店、理发店、小卖摊,当然还有磐石铸就的百年堂,更不用说走失的山羊、吵闹的小贩,甚至门口绿树环绕的广场和办公楼。这些都不见了,面前的景象突然一变:有人盯着你一言不发,有武士骑在马上,或单骑或成群,女祭司跪拜在地,王家队伍威武行进,还有祭礼活动正在进行。好多名字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了解,什么“依发”的眼睛、“桑谷”、占卜师、“奥贡”、“奥巴塔拉”、“埃林勒”、“奥桑因”铁杖,还有占卜鸟[7]……就连“奥格博尼”都在,脚步凝重。所有名字都刻在一段低矮的围墙上,墙上还刻着各种人兽图案,围着一半的庭院,墙上有顶盖挡着,顶盖以房柱撑起。这片矮墙沿着弯弯的过道外围而建,内墙上有墙洞,里面还刻了很多远古人像。许多过道都连到这里,成放射状延伸入王宫深处。这些过道也一样,中间也有很多献祭的图案,随着过道的延伸,越来越阴暗。

其中有一条过道比其他都宽,靠左边,面向地道。这条过道越往上走越宽,中间七拐八拐,一直通向一处地方,这里有一座单独建筑,架在柱子上,外面连着一条雕刻精美的木制长廊,走到长廊上正可以俯瞰整个庭院。这里便是阿拉凯本人的起居之所了。他定时来到长廊,庭院里众人则昂首聚集,聆听国王教诲。阿拉凯现身时,男人要跪拜行礼,女人则行“因林卡”礼,就是跪在地上,双肘着地,身体倾向一边,碰到地面,然后再倾向另一边,同样碰到地面,最后恢复弓身跪拜状态。行礼过后,有请愿的,有告状的,阿拉凯手下或者酋长就会叫他们上前来,然后他宣布判决,给出意见,要不就提出和解或者当场仲裁。

这般景象我见过好几次。家人第一次带缇努我们俩去见阿拉凯,是做完礼拜之后。那时候我还没上学,印象中只记得这地方很像墓地,只不过没有墓碑,没有大理石,也没有刷白的坟墓,有的只是木头雕刻的人像,这些人像也不是大小天使的常见造型,和我们在教堂边的墓地里看到的不一样。不过,阿拉凯的私家花园我们感觉倒是很熟悉,除了一些我们没见过的植物,跟“散文”自己的花园差不多,都是郁郁葱葱的。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的鱼缸,以前自己从没见过。鱼缸在一处室内的庭院里,架在石板底下,里面的鱼有灰色的,也有彩色的。其中一种鱼,听说不能碰,碰了就会很疼——于是我一有机会,就溜过来,碰了一下,还差点掉到鱼缸里去。当时真是把我疼得要死,可是不敢跟人说,因为怕说了以后就不带我来了。阿拉凯很喜欢我们一家,这主要是因为妈妈,他很喜欢妈妈。后来我们再去时,他一手一个牵着我和缇努,问问题逗我们玩,还说我们是他的“耶肯”。我问妈妈,“耶肯”是什么,真没想到,妈妈说意思是“亲戚”。牧师公馆和阿阿芬简直是两个世界,我们怎么会是亲戚呢。国王确实也时不时去一下教堂,而且有自己的专座,可是国王的身份决定了,他只能拜“奥里萨”[8],要当国王,就是当“奥巴”,这不能胡来的。老国王死后,其心肝都要挖出来,然后新的国王必须得吃掉。面前这个人,让我坐他腿上,还叫我“亲戚”,随和得很,可是一想到他居然吃过人肉,我就浑身不自在,就算明知当国王没办法,我也没法接受。从那之后我们再去拜见阿拉凯,我都注意看他嘴唇上有没有人血的痕迹,可是再怎么看,也都是一副笑眯眯的热情样子,让我更加困惑。我从来不敢直接问他,这世上有些事你就是不敢问,比如有没有吃人肉这事儿,从来不敢问。

我知道阿拉凯什么时候接见臣民,有时候看店的不止我一个,我就大胆跑来,看那些来请愿的人。有一次我站在人群后,阿拉凯还看到了,跟我招手,不过我怕他跟“野基督”说,于是撒腿就溜。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来了,怕被看到。来请愿的人,什么事都有,不少事情都很戏剧化,很好笑,也有一些事情一点不好笑,可是阿拉凯手下近臣和几个酋长,似乎什么事都能找出点儿乐子,笑得前仰后合。来过几次,我才注意到,有一条过道,边上全是拘留室。之前在过道入口见过“本地警察”在晃悠,原来还一直以为是王宫卫兵,结果那次去,正好一间房门打开,里面几个犯人——有男有女——被警察带出来。这些人被带到阿拉凯的廊下庭院排好,然后就听阿拉凯的声音从天而降,他的声音很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你们这些人,怎么非要人逼着才交税呢?”

妇女团体游行来见阿拉凯的时候,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离书店近一公里,我就折向另外一条捷径,直接来到圣彼得教堂后面,穿过墓地,穿过学校,又穿过主教庭,不一会儿已经来到索罗坦大爷家对面的大门口,然后又从教堂后面跑到“野基督”的店里,跟看店的邦米报信。最后回到王宫前,找了一处绝佳的看热闹地方。一切准备就绪,又过了五分钟,游行队伍的前锋才冲到王宫,来到庭院,要求立刻面见国王。地道入口的卫兵拦住她们,态度极其傲慢。

“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想干什么?这个时候,卡比耶什会见人吗?回去,跟你们后面那些吵吵闹闹的人说——”

不过他下面的问题和喝令都说不出口了,因为后面“吵吵闹闹”的人群已经冲进大门,拥入王宫前庭,挤得满满当当。卫兵左看右看,不得不向后退却,接着一批低级酋长匆忙出来。我注意到,这些都是国王近臣,有几个还有王宫职分,一般他们都在阿拉凯寝宫前的走廊铺着垫子休息。还有几个,国王会见时有自己的工作,选择下一位请愿者,忙来忙去,有点像法庭上的办事员。此时他们最紧迫的任务,是要说服打头阵的妇女们,让后面的大部队不要进入王宫主庭院。对此妇女们回答,要让人群在广场上静候也可以,请卡比耶什出来现身,接见随后而来的妇女代表。几位酋长道了声谢,然后回身禀报国王去了。

没过多久,妇女团体的正式领导到了:伊格博大妈——我真没想到,她居然能跟上其他人,这么快就走到了,“野基督”、阿杜妮阿姨、其他两三位,当然还少不了肯贝里。阿拉凯随后现身,众人都施礼,但只是单膝跪地而已。显然,阿拉凯已经决定,对这些请愿者以礼相待,说起话来温文尔雅,宛若父亲,本来很高的嗓音,这时听起来殷殷关怀,称大家为“闺女”“朋友”“亲人”,让她们不管什么政务上的事,都可以畅所欲言。

“啊,莫伦你来了,亲戚嘛……还有奥沃敦妮太太……哦,伊格博也来了,还有牧师……嗯,看来事情不小啊。没关系,看到你们都在这儿,我就放心了,大家伙一起,全城人就都来了,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就开始谈,说吧,我们亲爱的埃格巴出了什么事?”

肯贝里又跪了下来,向国王行礼,口中说着:“卡比耶什啊,卡比耶什。”然后换了一边膝盖,最后站起身。“卡比耶什大人,我今天想来跟您说的话,是所有姐妹的心声,她们今天摊不摆了,家不管了,孩子不问了,生意不做了,所有事情都放下,就为了来见您。现在在您门前草坪上聚集的,都是受苦人,您可以去亲眼看看,埃格巴王国的女人都在这儿,她们来就想说一句:‘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今天来,是替我们的贝里、我们的库提校长说话,我说的每个字,都是库提夫人的话。她让我代表外面所有人跟您说,埃格巴的妇女已经受够了!她们食不果腹,她们的子女食不果腹,孩子们疾病缠身,得不到教育,也没有未来,可是自己母亲肩上的负担却日见沉重。现在妇女们想说的是,大家已经受够了。”

“卡比耶什大人,曾几何时,市场管理员受人尊敬,大家视若贵人。他们维持秩序,只要见到他们,大家就觉得安全,成日在市场摆摊儿,大家都觉得像在家里一样。要交什么,我们也交得心满意足,我们自己定税,自己交,让管理员也有吃有穿。可是,这几年管理员变得贪得无厌,伸手拿我们的姜、我们的盐、我们的菜,拿我们的玉米和油,自己手都拿不下了,还觉得天经地义。他们说,是酋长给他们的权力,是议事会给的权力,反正想到谁就说是谁。不管是谁给他们权力这么做,我们只想说,让人忍无可忍。我们要求把他们赶出市场,市场不需要他们。他们竟然还带警察和卫兵来抓人,关起来拿鞭子抽。我们不想再见到这些人!”

“还有,管理员不劳而获,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这还不算,还有收税的,在路上拦住姐妹们收税,要不就跑市场去搜捕,甚至跑到家里去搜捕,把人带走,连喂奶的妈妈都不放过,带走就关起来,一直到交税为止。库提夫人让我告诉您,我们已经写过很多请愿书,开过很多会,到处抗议,这桩桩件件,都是不平事,都是对妇女们的压迫。库提夫人还说,我们已经告诉议会,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人,让他们查一查,为什么养家糊口都没办法了,还要交这么高的税。现在这件事已经到顶了,特别税、常规税、这个税、那个税,贝里让我告诉您,别再收税了!埃格巴的妇女都要求,不要再收税了!什么税都不要再收!就这么简单——不要再收税!从今天起,我们什么税都不交了!”

话说到此,她的嗓门越来越大,广场上有人听到,立刻附和,就这样一浪接一浪,广场上众人都高声呼喊起来,整个阿凯只听见一个声音:

“不交税!姐妹们,不交税!”

阿拉凯坐着思索了一会儿,认真掂量问题的严重性,仿佛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最后他开口说道:

“嗯,艾米丽亚,这件事你说得很好,谢谢你。也谢谢大家,库提夫人虽然没来,也还是要谢谢她。”

“她在路上。”肯贝里跟他说。

“是吗?”刹那间,阿拉凯显得有点慌,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唔,好得很,这样我们就更集思广益。不过,我先问问你,你觉得这件事能成吗?有人的社会,就有税收,就这么不搞税收了,能办到吗?”

这时“野基督”回答:“卡比耶什大人,关于这件事,恳求您认真考虑,特别认真考虑。提要求的,都是妇女。税收是不是从古到今就有,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说的是今天,说的是妇女,就是我们每天见到的妇女,她们实在承受不起这么重的税。”

“你说的没错,”阿拉凯回答,“我不是不同情妇女们的苦处,可是问题还是一样——这件事能成吗?现代社会,女人不交税,这可能吗?至少,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征税的,不是阿拉凯,是政府的议会,这件事要让他们来定。我只想问问你们,一个机构,要管理一个社会,要用钱,不是用沙子,就这样把税收取消,你们觉得可能吗?”

肯贝里叫了起来,死命摇头。“不是这样,卡比耶什,不是这样。我们来找您,是把您当成父亲,我们只认识您,不认识其他政府议会的,对我们来说,您就是政府,政府就是您。我们是来找您谈,不是哪个酋长,也不是议会。您要认真考虑这件事,就像校长夫人说的,要特别认真考虑。”

“我会考虑,会考虑,”阿拉凯安抚她,“不过我也要召集议会开会才能定,这个已经办了。我还找了地方总督,因为这事儿已经不单是国王的事儿了,单靠你我解决不了——我一直都是这个意思。不可能一蹴而就,要给我们一点时间。去跟你们下面的人说,我承诺,一定会处理这件事。议员开会的时候,我们一定全面考虑。”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野基督”,眼里满是期待——我觉得是在看她。接着他说:“莫伦,我来问你。你丈夫是老师,是一校之长。整个学校他都要管,有什么活动他要监督,实行什么政策,也是他决定。设想一下,要是情势所迫,需要做出决定,而这个决定会影响学校正常的发展方向——我说的不是学生怎么走正步,学校大会怎么开,也不是说放不放假这些事,我说的是学校管理的大政方针,比如涨学费降学费,比如更改课程设置,这样的事情。你说说,校长他会不会一个人擅作决定?”

妈妈回答:“不会,卡比耶什大人,他会召集教职工开会。”

阿拉凯谨慎地点点头。“目前我们想的还是一样的。下面就麻烦一点了。假设开会时,校长提出什么措施,但是全体教职工都反对,可他自己深信不疑,觉得很有必要——可能是学生家长提的要求,而他深信不疑。结果会一开一整天,第二天接着开,连着开了一个星期。校长认真陈述自己的观点,努力想说服其他人,可是别人就是不同意,不管他说什么,其他人就是不买账。没错,他是老板,但他只有一个人。他已经竭尽全力,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这时候,真正明智的人该怎么做?”

“野基督”低着头,伤感地摇摇头。“卡比耶什大人,”她说,“您问我的问题,只有饱经世事的长者才答得出。在您面前,我们都还是孩子,如何能答得了?”

阿拉凯道:“我是问,作为妻子,你会怎么办。”

“野基督”回答:“作为妻子,既然您提到了,做人要对得起良心,那我就会跟他说,要是不能按自己的良心做事,那这份工作也不值得做了。要是我,对校长就这么说。”

妇女团体的所有成员都肃然点头。阿拉凯盯着院子,一片沉寂,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叹了声气,站起身走进房去。

人群后面分开了,有人在外面示意,贝里来了。广场上无数人又齐声喊:“贝——里——贝——里。”她身边围满了人,进来的过道都堵住了,一开始根本就进不来。就在这时,地方长官也来了,仿佛还嫌不够热闹似的。他身边跟着警察,想帮他开路,可是人群聚集不去。最外面一层站的妇女,就是拱门那儿,看到地方长官来,玩笑着逗他。双方的态度都很友好,看来妇女们觉得地方长官一来,阿拉凯手下那些罪恶的行径就尽露无疑。可逗着逗着,这位年轻的英国人感觉自己被人戏弄,权威受到轻视,脸气得越来越红。他下令警察从人群中强行开出一条路,妇女们很配合,很容易就让开一条路。不过再往前,就到了库提夫人附近,她周围全都是人,大家都有好多问题想问她。(https://www.daowen.com)

围在库提夫人身边的这些人,可不像外面那些妇女那么好说话。她们牢牢站在原地不动,很明显,想让地方官等人也老实别动。警察过来想把她们挪开,分出一条路,这些女人恼了,冲着地方官狂喊不停。这时候地方官的脸色已经气得发紫。经历一番羞辱,幸好贝里出面,他才终于来到王宫中庭。肯定是因为之前受辱,怒火迟迟未消,所以一旦安稳进得王宫,他就噔噔来到办公楼上阳台,俯视整个广场,大声冲库提夫人喊道:

“库提夫人,我们要在这儿正经开会,您能不能让这些人规矩点儿。”

库提夫人回答:“我们也是,也是正经开会。你以为我们是来玩儿的?”

地方官怒气更盛:“那你让她们都闭嘴!”

大家都为之一顿。库提夫人双眼自眼镜里上挑,望着他,然后问道:“抱歉,你是在跟我说话?”

“当然是跟你说话——让这些女人闭嘴!”

所有人都震惊了,全场立时安静下来。之后库提夫人的回答,几周之内就传遍了阿贝奥库塔。这位地方官算是不走运,遇到的是库提夫人,被她一通妙语,说得哑口无言。整个妇女运动中,这一刻被称为“语言上的胜利”,库提夫人用文字将对方打倒。在一片安静中,她朗声回答:

“有人生你,却没人教你。你跟自己妈妈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地方官张大了嘴说不出话,只能服软。妇女们愤愤不平,都在互相私语。有人朝阿拉凯高喊,让这粗鲁的白人赶快滚蛋,要是他再不走,就要进来割掉他的那话儿,寄给他妈妈。酋长们出现在阳台上,也被大家一阵轰赶,说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白人立刻离开王宫领地,因为白人在这里,不光妇女们讨厌,也是对王宫的不敬,这可是埃格巴王国的宫殿,属于埃格巴人民。广场上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妇女团体的几位在人山人海中围着,努力想平定大家的情绪,可没什么用。

下面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我已经跑到广场边缘躲着,不过还是离办公楼很近,真怕自己会被人踩死。奔跑时我经过库提夫人身边,看到我,她第一次微笑了一下,说:

“嗯,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这么快就来了?”

她问我,妈妈在哪儿,刚才她、阿杜妮阿姨跟妈妈之间距离不足三尺,后来被人群分开了。

算那位白人走运,虽然紧张气氛没有缓解,不过人们的注意力却转移到一位“奥格博尼”身上。本来他们或单独而来,或双双前来,是要跟阿拉凯商谈如何应对,起初来的时候都风平浪静,直到这一位出现。他是埃格巴某地的首领,趾高气扬,盛气凌人,可能觉得自己名头大,既然是统军大将,面对老百姓闹事,应该有大将的样子。虽然面前人头潮动,群情汹涌,他一点也不怕,反而还有点发火,于是决心拿出男人气魄、领袖威严,带着六个随从,从人群外大步往里凑,一边走一边呼喝,声音粗豪,正如其体型一般。

“喂!喂!咄!咄!这是什么世道,天下大乱了,连女人,蹲着撒尿的人也敢来包围王宫,搅扰国王?”他提高音量接着说:“去去去,回家去,回去做饭带孩子去,国家大事,你们懂什么!还说什么不交税,我看你们是屁股痒了欠揍。”

接下来的情况,是那天的第二次高潮,之后再也没人怀疑妇女们团结一心的力量,尤其是贝里的能力。大家传说,她法力高强——比如,之前企图在她家门口下咒的人,本来是隐身的,可突然不管用了,正是这个原因——这位首领本来想虚张声势,朝人群方向遥踢一脚,没想到腿放下来,却突然站立不稳,一跤摔倒。他尴尬地爬起身,可是那条腿还是没法撑住身体重量,又半摔一跤。身边的六个随从——就是因为有随从,他才那么胆大包天——立刻冲上来,动作熟练扶住他,背了下去。他们动作迅疾,一气呵成,我不禁想起,约鲁巴内战的历史里面说,打仗将领受伤时,其随从马上冲上前相救,即便是刀山火海也毫不含糊。首领这么一摔,旁边的妇女们当时也愣了,离得近的都纷纷后退,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抽筋摔跤。等大家反应过来,那个首领已经被扶着溜了。

他是走了,其他的“奥格博尼”可倒了霉。从那一刻起,只要远远看着,穿的衣服像是“奥格博尼”,就成众矢之的。大家把他们的披巾扯下来撕碎,罩衫也脱掉,手里的扇子、法杖,还有帽子统统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堂堂的“奥格博尼”,披巾没了,扇子没了,浑身被扒得只剩内裤,最后还要受一番羞辱,才能进宫去,或者放回家。

接下来,妇女们唱起了歌,这是最强挑战,不是一般鼓舞人心的合唱,也不是普通的战歌,她们唱的,是“奥洛”之歌——这教派成员全是男人,妇女们却把歌词改了,唱来向男人示威,不管是不是“奥格博尼”。不知道这些妇女是不是也把我算作男人,就算当我是,她们至少也该记得,我还是她们的“小老师”,给她们通风报信,帮她们侦察敌情,还是她们的班长。眼前这些男人,敦厚结实,有的人到中年,有的更老,头发花白,还有那些令人生畏的“奥格博尼”,此刻丢盔弃甲,帽子不要了,披巾不要了,法杖也不要了,撒腿就逃,比以前看奥斯基跑得还要快。广场周围很多男人,不是“奥格博尼”,也逐渐退回街边店里。看着这一切,我终于听清楚她们新编的这首歌:

奥洛!我们来行刑!

把男人都锁起来,我们要行刑!

我想,自己还是赶快跑店里避一避吧!

来到店里,发现妈妈也在,正吩咐大家关店。她看起来很焦虑,非常焦虑,整个运动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她这么消沉。我终于发现,原来“野基督”痛恨暴力!这真是破天荒的发现!妈妈性情一向暴躁,经常劈头盖脸打我们。外面的动乱,我还以为她会冲在最前面呢。我是考虑到自己的安危,没办法只能回来,还以为妈妈会给我带些战利品回来呢,毕竟那些“奥格博尼”魂飞魄散,气派全无。她简要说,之前一直在找我,想让我去跟邦米说关店。还说现在情况失控了,妇女们已经不分好坏,只要是“奥格博尼”她们就斗,可是有的“奥格博尼”不一样,还帮过她们,鼓励她们去抗税,还打算去王宫帮她们说话。不过妈妈不光是担心“奥格博尼”,她憎恶的是暴力方式。

妈妈看着我们,把门口摆的货收起来,这时恰好一位“奥格博尼”走过,可能是来迟了,完全不知道前方发生什么事,依旧意气风发,朝阿阿芬方向走去。“野基督”看了他一会儿,感觉难以置信,最后不得不喊道:

“大爷,大爷!您去哪?”

这位首领停住脚步,确信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回答:“去阿阿芬啊,国王召集我们开会,有事要解决——哦,听到了,在这儿都听得见——”

“大爷,赶快回去吧,要是让她们看到你——”

话音未落,王宫大门那边传来惊讶之声,肯定有人看到他了。“野基督”也听见了,她冲过去把他拉进店内,门关了一半,然后跟他说:“快,大爷,把袍子脱了,‘奥格博尼’的东西全都丢掉。”

妈妈声音焦虑,搞得那位不明所以,他问:“嗯?什么情况?”

妈妈一手伸到门后,把他的披巾和帽子一把扯下,扔到柜台后面。“大爷,快快,你的罩衫,脱掉,扔到后面去,就留短裤。”

不一会儿妇女们就杀过来了,足有二十人。她们看到了那位“奥格博尼”,这会儿人不见了,没有其他去路,只可能在“野基督”店里。于是她们聚集在店门口,我们则继续收摊,“野基督”并不想否认那个人在店里。

“你们是找刚才那位老人家?他在里面换衣服呢,不是‘奥格博尼’。”

众人齐声表达不满:“哎呀,沃莱妈妈,你咋这么说呢,大家都亲眼看到了。”

“好吧,你们刚才看到的,确实是一位‘奥格博尼’,可是他已经在换衣服了。我跟他说,让他把‘奥格博尼’的东西全都丢掉,因为今天没人想见他们。你们还要怎样?”

其中一位妇女立刻接上:“再怎么样,他们也是我们的对头,不管戴不戴那块难看的披巾,都是我们的死对头。抽我们税的不就是他们吗?沃莱妈,咱们一起,让这家伙吃点苦头,再放他走。”

其余众人大声叫好,另一位跟着说:“今天要让他们知道点厉害。沃莱妈,带他出来。”

又有一位发言:“不是说我们都是蹲着撒尿的吗?他们忘了,自己妈妈也是蹲着撒尿的,不管多老。今天我们这些蹲着撒尿的,就要教训教训他们!”

“野基督”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就是为这个生气?就因为一个缺心眼的‘奥格博尼’说我们是蹲着撒尿的?听我说,咱们来这儿游行,有更重要的目的。刚才羞辱你我的人,这会儿已经抬回家去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算是老天替你惩罚过了。店里这个人,我不认识,不信你们可以派个人进去问他。我最多认得两三个‘奥格博尼’,别以为他是我什么亲戚,我才护着他。我只是不想惹事,不想动不动就用暴力,我们不是冲这个而来的。”

众人稍微平静了一点,不管怎么说,开始的劲头也消了不少。不过还是有人提出要求,“让他把身上装束都脱下来,我们不想在阿贝奥库塔街上再见到这些东西,今天不想见,明天、以后都不想再看到。”

“野基督”伸头说道:“大爷,把你穿戴的东西都叠好,拿这块布包着,回家去吧。”

那人叹了口气说:“唉,我也不着急回家,在这儿待着吧,等一切平息,我就回去。”

“野基督”转头对跟来的人说:“你们看,这还不够吗?这位大爷还怕你们。大家都回去吧,你们走后我来盯着,让他回家。”

可她们还是不依不饶:“我们要看看他长什么样。有几个‘奥格博尼’我们专门盯着的,看看他是不是其中一个。”

于是这位老人不得不站出来,让大家看清楚,还得介绍自己,并发誓说,自己从来没有迫害妇女,以后一定支持废除税收,但凡妇女们有何要求,他一定万死不辞;还有,他已经跟卡比耶什说过无数次,那些市场管理员都是吸血鬼、寄生虫;这都不是瞎说,因为他自己的老婆就在市场摆摊,跟在座的诸位一样云云……

最后人群终于散去。老人对“野基督”千恩万谢,不断鞠躬行礼,仅穿条内裤,手里攥着自己的一捆东西,飞也似的夺路而逃,手杖也不要了,只说了句回头再来拿。

临近黄昏,气氛终于平静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妇女们做出决定——包围王宫,要求得不到回应,绝不退缩。于是条条大路、道道小径,不断有人加入队伍,朝王宫而来,协调有序,虽然平静,却让人紧张。与刚才的骚乱相比,这时的行动看似大不相同,但却并非独立事件,而是之前骚乱的自然延续,取代刚才的混乱,产生一种新的气氛,团结一致,整齐划一。

依博罗、依贝拉克多、依巴拉、兰托洛、阿达坦,都有人来,市中心的岔道也不断有人冒出来。就像一道人潮,汇入原先聚集的人群,围绕王宫大门的方向,发起最后一波冲击。人群过处,“奥格博尼”小心藏匿,大气不敢喘一口。妇女们像伊萨拉的商旅一样,带着货物,带着吃的,可这里不止几个人,而是人山人海。日落前大概一个小时,附近村庄又有妇女成群结队而来,一边打招呼,一边给大家拿吃的。市场做生意的,这时收了摊,也赶来参加。人群中只听问候声、欢迎声,把怒喝声和追打声都盖住了。新来的认出了熟人,跟领头的报到,领头的则开始管人。垫子也拿来了,铺在地上给大家坐。广场上情况变了,不只是地点和场景,还有人群形态和动作。火堆燃起,人们这才想起吃喝,年轻一点儿的妇女被召集起来,让她们去忙这忙那。

广场上夜幕降临。突然有人说,现场有个女人临盆!气氛于是更加浓烈,大家更团结了。“野基督”让邦米拿着篮子先回家,自己已经回广场来了,见此情景,立刻率阿杜妮阿姨奔了过去。她俩给那位女子检查了一番,决定马上送去医院。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之前几个小时那女子心情激动,跑来跑去,周围又吵吵闹闹,这么推来挤去,孩子早就等不及要出来了——不用说,生出来的,准是个女娃娃。我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亲眼见人生孩子,可是库提夫人见我呆呆站在一群女人中间,过来把我赶走了。之前混乱之中,大家都忘了她,这时才跟她说生孩子的事,她马上就赶来了。尽管不能亲眼目睹,不过我远远看到,她们把胎盘埋在一棵树下。此情此景,没有比一个孩子的出生更喜庆了,更不用说,生的居然还是个女孩儿!本来气氛已经渐趋沉寂,这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振,欢欣鼓舞。大家把孩子洗干净,脐带系起来——我没有亲眼所见,但是周围人奔走相告,有人这么吩咐,又有人那样建议,整个过程我都清楚明白——最后这一对母女被送往天主教医院,就在几百码以外。

之后还有商旅队伍不断加入,眼见又一群人到来,伊格博大妈不禁感叹:

“老天开眼,地下的魂灵、离世的人、被遗忘的人,都回来了,都来跟咱们一起了。”

广场上人们成群结队,时不时地,一群人中有人放声高歌,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唱的歌都是宗教歌曲,有的歌唱“奥里萨”,有的高呼“安拉”,有的则赞颂“基督”,不同宗教的歌也不一样,可一有人唱,其他人不管什么宗教,都随声应和,歌声响彻夜空:

La——illah——il——allah

Anobi gb'owo o wa

On'ise nla gb'owo o wa

Anobi gb'owo o wa

A te'le ni ma ya gb'owo o wa

Anobi gb'owo o wa[9]

[1]意为“阿图帕·帕尔勒带着祭品到处跑,酋长大人们都是一群卖菜的。”——原注

[2]奥盖(Oged),指奥根登贝·麦考莱(Ogendengbe Macaulay);齐克(Zeek),指纳姆迪·阿齐克韦(Nnamdi Azikiwe),皆为尼日利亚民族运动领袖,后者为尼日利亚第一共和国首任总统。——译者注

[3]尼日利亚和喀麦隆国民议会,原文为The National Council of Nigeria and the Cameroons。——译者注

[4]奥洛(oro),一种隐秘的邪教,成员皆是男人,专门执行刑令。——原注

[5]吼板(bull-roarer),某些土著在宗教仪式上用的一种发声的器具。——译者注

[6]本地政府(Native Administration),指殖民地政府之外的埃格巴王国本地政府。——译者注

[7]以上皆为埃格巴古国传统和神话人物、器具。——译者注

[8]奥里萨(Orisa),约鲁巴民族传统中神的化身。——译者注

[9]意为“上帝啊,牵着我们的手;至高至伟的,牵着我们的手;不离不弃的,牵着我们的手;上帝啊,牵着我们的手。”——原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