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三章

后来“野基督”把她朋友阿杜妮阿姨拉进妇女团体,开会地点也从库提太太的学生餐厅转到下面院子里。现在来的妇女很多,有不少是市场小贩,卖辣椒的、卖腌生姜的、卖棕榈油的,还有自己做锅碗瓢盆拿去卖的。这些人看起来都满脸倦容,跟伊萨拉那些女商贩一样,想当初我们去伊萨拉时,就去过她们家,她们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还尽己所能招待我们。

从教学楼上宽阔的弧形阳台窗户,正好可以看到下面的院子。每次她们开会时,我就爬上楼看,听她们讨论。每次都有戏剧化情景,有一些争执要解决,争执的一般都是贝里,还有那位白头发老太太——都叫她伊格博大妈——要不就是“野基督”自己。有时候,其中某位说着说着就唱起来了,或者讲个荤笑话什么的。开会时候,既像是咨询中心,又像是自发的节庆活动。每次会有几个人先来准备好吃的。

把会场转到院子里,这也是大度建议的。他已经习惯散步时从这儿溜达一下,听听她们说什么。他从自己的卧室和书房也听得见,我怀疑他溜达过来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是已经听了很久,正好产生想法了,要不怎么每次走过来都要提点意见。有一次他说:

“你们知道贫民妇女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是不识字。她们既不会认字,又不会写,所以才被人剥削。要是你们每次开会都腾出半个小时教她们认字,不出一年,就可以把埃格巴的女人都教会!”说完他开怀大笑,觉得自己真是乐观,接着继续散步去了。

大家采纳了他的主意,派阿杜妮阿姨和几位已经加入的贫妇去广而告之,然后买来写字板、笔和练习本。等到准备工作一切就绪,大家把会场挪到院子里,每位太太负责一组学生,每次开会花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强化培训。读书认字环节之后,开会继续,接着讨论卫生问题、社区发展、自助项目、市场秩序和商品价格等,抄写一些数字和文字,交谈时才停手。从阳台上往下看,只看到一个个弓起的背影,伏案专注,有的头巾下面还露出缕缕白发。开始半小时写字时,人人都凝神闭气,一笔一画写得无比艰辛,中间时不时也会哄堂大笑,通常都因为“野基督”妙语连珠。她教人写字时候,眼见那人写得太痛苦,就手把手在写字板上教她,大声指导:

“像这样,看着,一笔往下写。不对不对,写直了,画一根直木头,像电线杆那样,不是弯的——你这画的什么啊,是你老公的腿?接下来再加一笔,弯弯的小路——不对不对,不是这样。你跟你家男人干完那事儿以后,自己肚子变什么样子,自己还不清楚吗?嗯,这么说你就明白了。这个字母就叫‘b’,一根电线杆,下面是你这个大肚婆。嘣刺,嘣刺,嘣刺……”说着说着就自己编个歌儿又唱又跳。

整个院子哄堂大笑,阿杜妮阿姨和白头发老太太来把妈妈拽开,一边拽一边数落她:“你家男人也是当老师的,你还真会干扰学生注意力啊!”

这些“学生”大都很年轻,学习很认真。就是这批学生,在依格贝恩发起变革,一直在阿凯结束。她们每次来得最早,帮忙摆好桌椅,有需要的话就把院子打扫打扫,然后自己先练一个小时,其他人才到。在这些会前的活动时间,我也碰巧当了回老师。库提最大的两个孩子,德鲁坡和考耶,早就已经开始教她们了。我是有一次在阳台上看她们苦苦思索——现在她们已经开始学习字母拼写了,不过经常拼错,所以我忍不住更正了一下,结果她们冲我喊,说我太懒不下楼来教她们。一听这话,我立刻奔下来。后来发现,这些妇女都不是阿贝奥库塔城区的,而是从附近村镇来,所以都很好学。

可后来她们就不提前来了,正式上课也来得很晚,有时候压根儿就不见人。不光是那些好学的,也不光是住郊区的。因为来的大部分都是农妇,又赶上收割季节,所以一开始领头的以为是农场活儿太多,她们顾不上来上课。不过后来她们又来了,连声致歉,也努力学习想赶上进度。终于有一次讨论时,不知道是偶尔提起缺席的原因,还是从她们说话间,领头的听出了原因。就在这些农妇纷纷解释自己迟到缺席的原因时,本来合作自助的活动悄然改变了意义。

“收税的人把我抓起来了。”

“市场管理员把我一半的货都拿去抵税,我跑去政府找他们说理去了。”

“我们去卖菜路上被警察拦下,每样东西都要收两成税。”

“我看到有穿制服的,想躲开,结果跑迷路了。上帝保佑,要不现在还在树林里乱撞呢。”

“这帮人心肠坏透了,要是不给钱,他们就六亲不认。”

“警察把我们抓起来关了一夜!把货全扣下了,不拿税单去,就不还给我们。东西都还没运到市场,还没卖出去,怎么交税啊?”

“就是那几个酋长,跟警察是一伙儿的。他们自己不敢要农民交税,就派人去路上拦我们。”

“不是酋长,是国王。我听到有个拦我们的人说,‘要找就去找卡比耶什,是他派我们来的。’”

“要我说,害我们的还是白人。那个人说是地方长官办公室下的命令,就是拉各斯的白人。这帮人只是替白人办事的。”

……

“够了!”

听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肯贝里。她的本名——也是教名——叫艾米丽亚,回想起来,叫她肯贝里,估计因为她是个年轻主妇,爱开玩笑,妇女们开会时,她总是口若悬河,直言不讳,大家对她很是敬畏。我混在里面,听到“野基督”和贝里都叫她肯贝里,所以有一次让我去传话给她,我也叫她“肯贝里夫人”,结果“野基督”听到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贝里打抱不平,说我只不过照葫芦画瓢,何错之有。这才跟我解释,说“肯贝里”是外号,是她那些邻居主妇起的,只有志同道合的密友,像贝里和妈妈这样的,才能这样叫她,而且不能当着外人叫。

“够了!”肯贝里又喊了一声,大家愤愤不平的唠叨渐渐安静下来。“你们说了这么多,意思是埃格巴的女人想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自在,从农场到家里,从家里到市场谋生,不被这些吸血鬼骚扰,是不可能的了,是吗?”

“正是这样!”

她举起双手,转身对拉塞姆·库提太太说:“贝里,你听见她们的话了。我们该怎么办?你说教她们文化,我们教了,也告诉她们,要给孩子一个干净的家,不管自己多辛苦,也要让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她们也这么做了。正是为了孩子,她们出门在外辛劳,酒鬼丈夫成天无所事事,她们也不指望。本来埃格巴的女人就不怕吃苦,现在我们又给她们一个理由——为了孩子。她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都拿去供孩子读书。在我们这儿她们学了点知识,以前那些不长进的孩子,现在回家再也骗不了她们,说考试考了第一,可其实就知道逃学,考试全是吃鸭蛋。至少现在她们知道一百跟零的区别,知道什么是第一名,什么是第三十四名!学校成绩单拿回家,至少能看得懂,知道自己的钱有没有白花,就算看不懂,起码知道找谁帮忙——就来这儿!

“可还是这些女人,现在跟我们说,不能想来就来了,因为埃格巴的大街上寸步难行,到处都有人阻挠。正是因为这些人,她们才需要我们的保护!收税?收什么税?一个母亲,要抚养孩子,要让孩子穿上校服去读书,要给他付学费,还有什么钱,交什么税?”

人群顿时一阵汹涌,肯贝里再次让大家安静。“要让这些人知道,甭想再收税。想吸干我们最后一滴血,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厉害,抗税!”

院子里一阵骚动,大家纷纷表示支持。安定下来以后,大家授权拉塞姆·库提夫人,向行政长官和阿贝奥库塔的国王及其酋长会请愿,要去废除妇女交税的义务。这次会议时间最长,人群散去之后,最初的妇女团体还在楼上商议了许久,看来晚上我也不用回家了。我感到事态不同寻常,心里一阵阵激动不已。在阿贝奥库塔,除了卫生检察官,大家最害怕的人,恐怕就是税务官了。不过对于卫生检察官,人们还能容忍,税务官则不同,这些人偶尔也会找上我家门来,尽管举止尚有礼貌,还算循规蹈矩,可是所到之处让人感觉盛气凌人。还好,“野基督”能从家里柜子顶层抽屉里找出黄色的税单。有一次,税务官在扫荡小卖部的时候,其中一位特别尽职尽责,为了确认妈妈交了税,竟然一直跟她到家。家里大一点的表亲差点儿把他扫地出门。如今肯贝里宣誓要抗税,听起来简直就是联合宣言,跟历史教材里那些内战宣言有的一比,无论是英语写的历史还是约鲁巴自己的历史。我又记起伊萨拉来的那些女商贩,跋涉六十多公里,像人肉板车一样,负重步行,距离远得不可思议,好不容易到了阿贝奥库塔地界,政府的人还要拦下她们,逼她们再割出一部分。还有我自己教的这些好“学生”,就因为这帮收税的骚扰,不能早点来上课学习,她们的愤怒我更是感同身受。那天晚上睡觉前,我暗下决心,等我长大后,辛辛苦苦赚来的钱,穿卡其制服的那些官员一分钱都甭想抽走。

一群人计议到深夜,我早就在餐厅的长凳上睡着了,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睡在库提夫人班里的宿舍床上。次日早饭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人们说起一个词儿:埃格巴妇女联合会。组织的名称还有过一些不同意见,不过最后确定了这个名字之后,意味着一场新的运动已经正式发起,

之后不久,贝里就去英国了,不管打仗不打仗,会还是要开的,就算不是宗教方面的会议,也还有殖民地事务的会议。她走以后,“野基督”的店就成了据点,阿贝奥库塔四面八方的女性都来这儿聚集。阿杜妮阿姨成了流动司仪,时时带一些妇女们过来,干什么的都有,有染布的、织布的、编篮子的,还有常来的市场小贩。有的单独一个,有的两人一起,也有成群结队的,有的住得远,有的住得近,有的住城里,有的住农村,好多地方我都没听过。这些人身上闻起来什么味儿都有,有的赶路一身汗味儿,有的一身染料味儿,有的一身鱼干味儿,有的一身甘薯粉味儿,还有人辫子上有红土和椰子油味儿。有些人胳膊腿上有文身,脸上带着伤痕。除了头巾以外,她们把罩衫也叠得整整齐齐顶在头上,用来遮挡阳光。

以前让我看店,我避之唯恐不及,可现在让我走都不走。有些人先来公馆,因为公馆比店好找,来了以后还没开口说话,我就蹦起来,一路把她们带来店里。既然没有人怪我“问起问题来没个完”,我也就放肆大胆,由着好奇心左问右问。其中只有一个人,无意中把我给出卖了。这位妇女肩膀向下塌着,我一直盯着看,心想肯定是因为扛着货物走得太远,也许是从伊萨拉一路背来。于是我给她提建议:

“要不你去依托古酋长的马厩那儿弄一匹马?那就不用自己扛货了啊。”

她哈哈大笑,说下次开会就让阿杜妮提出来。可是一开会她就把这事儿跟妈妈说了。奇怪,“野基督”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我就知道”。

过了很久都平静无事,也没人告诉我妇女们有没有停止交税。我注意听大人讲话,别人问“野基督”的问题,她都会拿来问“散文”的意见。他俩谈事情时,我也不会找托词走开。公馆里每天日常活动越来越以“妇女运动”为主,“野基督”忙个不停,跑来跑去,跟人交代事情,或者在店里接待来访的妇女。有时候来人到店里,不出一分钟,“野基督”赶忙披上衣服,戴上头巾,拎着包,交代我一句“看着店”,就拉着那人,去看看情况。我一到天黑就把店门锁起来。她很晚才回来,可不管多晚,吃饭时候还是要跟“散文”一起谈半天,商议怎么处理迫在眉睫的问题,用什么策略,能一了百了,保护这些受迫害的女人。

那段时间,“散文”简直成了个孤家寡人,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很乐意。出问题的时候,他能深思熟虑很久,最后想出一个解决办法,写出来,让人送去店里给“野基督”。我能看得出来,什么信是用于紧急情况。“野基督”不在店里的时候,我就打开来自己看。如果我知道她当时在什么地方,正好就把送信的人留在店里看店,我自己则跑去找她,自己在信上随意标明,我觉得这件事很紧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养成这个习惯的,不过“野基督”从没有提过问题,倒是很奇怪。不过她从不带我一起出去看看事情的究竟,每次都是风驰电掣一般就走了,搞得我好奇心难以克制。其实只要仔细听她们说话,她们就算走了,我也很轻易找到地方。要是“散文”没有信儿来,还有一个借口更好,就是有贫妇来访,我就可以坦然把店锁上,然后带她们去找“野基督”。

我人生第一次独自离开阿贝奥库塔,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虽说妇女运动爸爸参与越来越多,可他从没有降低我读书的目标,一定要去政府学院(简称GCI),而且还要拿到奖学金。可我有点诧异,他也不替我考虑一下,现在这么多事要忙,怎么能把我赶走呢。爸爸一直都很仔细,什么事都不能干扰我做作业和准备考试。跟着“野基督”后面去处理紧急情况,中间间隙还要做完好多页作业,然后从店里带回家。后来我参加考试,考完以后等了几个星期,最后终于收到信,让我去伊巴丹面试。跟我一起收到面试通知的还有一个孩子,叫奥耶,我们俩后来混熟了,打算一起踏上探险之旅,可是爸妈非坚持要找个人一路陪我,这趟旅程的刺激程度大打折扣。我提醒他们,我已经十岁了,已经在阿中上了半年学,算是个老生了,没用,他们什么都不听,妇女运动我也有功劳,在里面做了不少打杂的活儿,可是也没用。奥耶比我大一点,他父母听说自己孩子要跟校长的儿子一起出远门,立刻就放心了。于是我跟约瑟夫论了起来——爸妈就是派他做我的长随。奥耶父母放心他,正是因为他跟我一起,这不正好说明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吗?为什么要人陪着我呢,没道理啊。

约瑟夫看着我,带着一种同情的眼神,接着说:“希望新学校里那些白人受得了你,争辩起来没完没了。”

最后结果出来,我榜上有名,录取是录取了,不过没拿到奖学金。这也就是说,我得来年再考。约瑟夫心中记挂着,自己思忖了许久,跑去跟“野基督”说:“太太,千万别让孩子跟那些白人争辩,录取他是肯定的,他们也知道他聪明,可是别指望白人会喂饱本地的小孩,长大了只会反过来拿刀要他们的命。”

我很失望。还没去面试之前,脑子里只是隐约对政府学院觉得好奇,本来只想着自己独自去伊巴丹,通过面试,也就满意了。可我没想到这所学院外表如此吸引人,牧师公馆也好,阿中也好,都远远被它比了下去。学校里不像阿贝奥库塔有那么多石头,可是却有许多树林、果园、小溪、农场,还有小动物。来这里面试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我们按说明来到学校,自己带毯子、枕头,一起住在一间长条形的宿舍,大家一见面,很快就都成了朋友,一直在一起。学生的名字五花八门,长什么样的都有,来自五湖四海,性情各异。我从没见识过这么多不同的人,开始什么都不敢问。爷爷又说对了,这些学生大部分都是男生,不过还好,跟我年岁相仿的人很多,大家很快就打成一团,那些“爸爸”年纪的人在旁边看着,显得颇为愤恨,其中一个人都留胡子了。

有两个男生是一个地方的,也是依杰布人,不过不是伊萨拉的。学校所在地是伊巴丹的郊区,叫阿帕塔岗咖,我们到这儿还不到两小时,就有人提醒我们,要注意那两个依杰布人,据说他俩身上带着“巫冈”[1],图谋放倒大家,没人跟他们争,然后自己夺魁。有个从爱度来的男生发誓说,自己看到他们在考试的教室墙角埋什么东西。还有,这两人在报到日期前一天就来了,这也说明他们心中企图不轨。住得远的,比如贝宁、阿伍卡和马克迪的,提前出发提前到达也正常,但是依杰布省很近,面试当天出发都来得及,他们来这么早,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先把其他人的运道给毁了!

众人议论许久,越说越坚信不疑,最后只有一个办法——有人提议,趁他们两人不在时,搜他们的行李,众人哄然叫好。我开始还不相信,没想到真的找到一些古古怪怪的东西,几个护身符、纸包的黑色粉末、帕阿·阿达坦戴过的那种戒指,还有一张纸,上面画着怪异的图案和文字,看起来像是《旧约》里魔鬼的名字,只不过曲曲拐拐的。

行李里找出这些东西,看来那两个男生的境况大为不妙。虽说搜东西时我也参与了,可是以此为把柄,扬扬得意去跟他俩对质,到底孰是孰非,我心中颇为迟疑。要知道,不经同意,本就没权利搜其行李,不过我也承认,这么做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拿着东西再去找人家对质,这就是两回事了——第一,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妥?谁规定的,不能身上带着护身符、一包黑粉末,还有写得神神秘秘的一张纸?我又想起来布考拉,那个“阿比库”,手指不禁揉了揉手腕——在爷爷家,那个人还给我文身来着,我的血里也有些神神秘秘的东西。个人物品五花八门,怎么区别量化?看起来没有个标准。

两位男生进门一看,众人围成一团,杀气腾腾。其中一个眼神瞄到墙角,发现床上摆的都是自己的东西,脸色立刻大变,怒气冲天,语无伦次喊叫:

“你们,你们竟然——该送你们进监狱!强盗,小偷!我去报警,叫你们知道厉害!”

之前警告我们的那个爱度的男生说道:“我爸爸就是警察,上个月还抓过一个人,用巫术害人,差点儿把人害死。”

遭到围攻,依杰布的孩子转身目视自己的同乡,有求救之意,而那一位看起来则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刹那间,这个小“巫师”飞身出门,大步走向夜幕。

“别让他跑了!”指责最厉害的那位大呼一声,大家都跟在后面追上去。我没有动,事情发生得太快,一时分不清对错。另外那个依杰布孩子也跟我一样,这时候宿舍里除了我俩以外,只有两三个人了。于是我朝他走去。

“你相信这些巫术吗?”

他耸了耸肩,朝大家跑去的出口点了点头,然后说:“他相信。”

“那你呢?”

“我说不清。我只知道用功读书,得拿奖学金,要不然就别想上学了。”

“你爸爸没给你准备符咒带着?”

他摇了摇头,“他以前是穆斯林,现在改信基督了。据我所知,他从没用过符咒,所以可能才这么穷。”

说话间他拿起一本书准备读,我决定缠他再问一个问题。“那男生在教室角落里埋的是什么?”

“哦,这么说被他们看到了。”

“你和他一起埋的?”

他又摇头,“没有,不过我看着他埋的。”

“你也没拦住他?”

“干吗拦他?你相信这些东西吗?”

这次轮到我耸肩膀了,“我说不清。”

“你看,大家都说不清。”

大部队又回来了,天太黑没找着那男生。我跟爱度来的男生说了之前一番对话。(https://www.daowen.com)

“明白了,”他说,“明天早上找个神父来,祷告一下。”

我讶然看着他,“那有什么用?”

“能破‘巫冈’的法力。”他回答。

这答案不够好,我接着问:“神父祷告时说什么?他又不知道是哪一种。”

旁边有人解释:“只有两种‘巫冈’,一种坏的,一种好的,随便什么祷告都能破了坏的。”

又有人建议,干脆去把埋的东西挖出来,丢到垃圾堆去,这才是万全之策。

立刻有人惊恐地说:“你胡说什么?那东西谁敢靠近,还去挖?手不怕萎缩么?我可不去。”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的手不怕萎缩!”

众人一阵讪笑,“怎么?难不成你爸帮你‘熏过’?”

“不是我爸,是我爷爷。”

立刻有一些异样的眼光望过来,有几个孩子退后了几步,不过大部分都围了过来,好奇地问:“说真的?你开玩笑吧?”

“走,去把东西挖出来,让你们开开眼界。”

我提起灯笼,感觉飘飘然,爱度来的那孩子跟着,很快我后面就跟了五六个人,一起来到教室。爱度的孩子把我们带到埋东西的墙角,大家找了一些棍子就开始挖。

还没挖三寸,就看到了,白色的一小捆,像个橘子那么大。我拎着绳子提起来,到草地中间的过道上,放下来。

有人问了一句:“现在怎么办?”那个爱度的家伙张嘴就答:“还用说?当然是烧掉。坏的符咒就要烧掉,法庭上都是这么办的。”

于是我们把灯罩取下来,把那捆东西浸在灯油里,点了一根火柴扔了上去。外面的布立刻着火,烧了一会儿,里面一阵阵轻微的爆炸声,散出一些小颗粒,正好落在一个孩子的脚边。所有人都本能地后退,那个孩子惊惶大叫:

“Epe lo fo ja'de yen!”[2]

他吓得撒腿就跑,众人受到感染,也转身往宿舍跑,一路上有人喊叫个不停。慌乱之中,我听见那个爱度来的孩子嘴里念念有词:“S,M,O,G……”像念咒一般。回到宿舍,大家都镇定下来以后,我问他,刚才念叨的是什么。

“SMOG啊,”他回答,“这你都不知道?意思是‘上帝救我’。紧急情况,用缩写最快。”

这一番闹腾,都是因那个依杰布的孩子而起。那晚他肯定回来过,因为第二天一早他的行李不见了,但是床上没有人。后来面试我们也没见着他,我心想,走得好。不过爱度来的那位坐在床上,两手紧紧抱头。我问他:“你还想报警抓他吗?”

他摇了摇头,看上去无比纠结。“你不明白。我们真是粗心大意,晚上睡那么死,要是他用符咒害死我们怎么办?我爸要是知道这事儿——”

“怎么样,你爸会怎么办?”

“他肯定揍我一顿,怪我不小心谨慎,会送命的,要不就终身残废。”他缓缓看了一下周围,似乎绝望透顶,英语都说不利索了:

“我们睡得跟死猪一样,都不知道那混蛋走之前,还干了什么坏事。”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一直念SMOG就行啦。”

他不停点头,心情又好了起来,于是我们洗澡去了。

拉塞姆·库提校长的好奇心无穷无尽。政府的学校,某些方面让他欣赏,可他主要还是持怀疑态度,不相信白人老师能给非洲人真正优质的教育。

他跟我说:“首先,白人老师没法教孩子们品德,像我们阿中,就是要让孩子们有自己的品德修养,这一点其他学校没得比。你觉得那些白人老师如何?”

我向他说明,我们还没上课,只是去面试而已,还要接着考试。

“这我知道,不过他们跟你说过话对不对,你也跟他们说过话,有什么看法?”

“看上去挺友好,不过要全部听懂他们的话,还是有点难——大家都这么觉得。他们讲话鼻音太多——”

“你会慢慢习惯的,我就习惯了。嗯,我在白人的老家跟他们打过交道,要了解这些人,最好是去他们国家。我挺高兴去了一趟英国,跟他们派来的那些后生仔打起交道来,更加适应。有些白人还可以,不过当老师嘛……我还是不明白,阿尤为什么非要送你去读白人的学校。”

我脱口而出:“我挺喜欢那儿。”其实有点违心。

他瞪大双眼。“真的?你喜欢那儿,不喜欢这儿?”

“我慢慢就喜欢了。”

他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样。“怪了,真怪了,你居然喜欢……”然后他又恢复正常。“不过你在这儿还没读完一年,都还不算是个初中生。”

“我喜欢那所学校,”我坚称,“能拿到奖学金就好了。”

“对了,就是这个!”他突然大喝一声。“刚刚我就在想,那学校有哪一条好,就是这个,奖学金。没错,要是你能拿奖学金,阿尤就轻松了。不过以后一放假就要来我这儿,把他们的教学情况跟我说说。”

我承诺一定来。

“这些白人的学校,都让孩子说‘先生’,奴隶才一口一个‘先生’呢。趁着孩子容易影响,让他们张嘴闭嘴‘先生’‘先生’,这样就把男孩子的品性抹杀了。这很不好。你以后放假一定要来我们这儿……”说话间,他又想起白人学校的一个短处,摇着头若有所思。“还有,他们基本不用杖罚,简直大错特错。”

“校长,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你不觉得要培养品德,杖罚很重要?”

“不觉得,校长。”

“天呐,天呐,别人也就算了,你是艾尼欧拉的孩子,竟然……”

“我是不觉得,校长。”

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沮丧得很,沿走廊而去。

此刻贝里正在公海上,快要到家了。一天早晨,报纸上登载文章,讨伐她在英国期间的所作所为。有一次,不知道是开会还是公开演说,她声称,埃格巴的女性过得如乞丐一般,她们社会地位低下,遭受残酷剥削,非常可怜。结果那份四版的报纸上登载了一封长信,对她的话予以辩驳,斥责她满口胡言,胆大包天,竟然诬蔑埃格巴尊贵的妇女。信里说贝里可耻,背叛祖国。写信人还向英国人发出邀请,请他们来阿贝奥库塔,自己一看究竟,自然就会知道,埃格巴的普通妇女,生活舒适富足,还说这里医院遍地,城市一尘不染,住房富丽堂皇。信里还说,不知道拉塞姆·库提夫人跑到英国去干什么,但是建议她还是老老实实完成自己的使命,至于埃格巴妇女过得好与不好,她还是少操这份儿闲心,因为埃格巴之父,也就是阿贝奥库塔的国王,有一颗爱民之心,自然会为她们着想。

妇女团体举办了一次会议,召集了很多人,商议如何应对。就在开会期间,同样一份报纸又登载了一封信,是捍卫贝里的,署名是“旁观者”。这位作者支持贝里的声明,并以翔实的细节告诉读者,在依凯拉库、依巴拉可多、阿格奥坞等地,寒宅茅舍不计其数,其间妇女生活悲惨,度日艰辛。开会时这份报纸人人传阅,不认字的人也想看看。伊格博大妈——就是那位白头发老太太——拿着报纸大声读了一遍,边读边解释其中的内容,一时间众人交口称是。最后肯贝里开始发言:

“第一封信,就是那封把你们都说成富翁的,署名是阿图帕·帕尔勒,还有国王的几个情妇。她们是富得流油,每天王宫里进进出出,浑身披金戴银,恐怕早就忘了,自己的同胞每天连两顿像样的饭都供不起孩子。现在贝里在路上,等她到家,埃格巴人才知道,到底谁才真正背叛祖国。不过,有件事大家一定要记住——手是雅各布的手,可是以扫是谁,我们一清二楚![3]”

另一位妇女站起来说:“当然清楚,我可以证明。是国王让他们写的,给国王出主意的人,就是行政长官。卡比耶什派人去找阿图帕和她那帮富人朋友,当时行政长官就在王宫里。信都是事先写好的,她们到王宫以后,只要在底下摁个手印就行了——阿图帕大字不识一个,说话都不利索,怎么会写信?她就会说一句,‘等我先脱衣服!’”

众人一阵嘲笑。大度漫步而入,手里也拿着这份“旁观者”的声明。

“你们应该这么办,”他说,“去把这个印一百份,接贝里的时候带着,然后分发出去。”

大家一致同意。大度继续散步,妇女们接着开会。过了十分钟,他又回来了。

“印一千份吧,对,一千份。看到有人下船上岸,就递给他们,还有来接人的,也发给他们。”

妇女们又是一阵叫好。大度正要离开,还没到走廊尽头又回来了,快步走向众人,脸色郑重。“印一万份,对,一万!钱想办法凑。不用一份一份发,直接朝天上扔,就在拉各斯的殖民政府眼皮子底下,散播开来。就这样,一万份!”

时不我待。大度开始领头,准备迎接爱妻归来,而且事无巨细,没一点疏漏。他买来许多大水缸,跟我们家那个一般大,都放到院子里,然后装满水,又与“野基督”和其他领头的妇女商量,为来这里的支持者准备食物。我觉得,大度心里的计议,我能窥见一二,他是想让妻子比自己当时还要盛大凯旋,从抵达拉各斯就开始,一路愈见隆重,彻底打垮那些诋毁她的人,让他们无地自容。

[1]巫冈(oogun),一种神药。——原注

[2]意为“危险的魔法吐出来了!”——原注

[3]雅各布(Jacob)、以扫(Esau),《圣经》里的人物,是孪生兄弟。以扫将长子名分卖给雅各布,后者冒充以扫,得到了父亲的祝福。——译者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