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莎士比亚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一、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他是怎样走进外省城市尼韦尔纳的古老藏书室的呢?我的祖父在巴黎念大学时,正值浪漫主义时代,他购买了分册出版的莎士比亚戏剧集。译文平庸乏味,但是响亮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如同一群大雁飞过那样,它们的鸣声越过黑黝黝的烟囱和瓦片,在远方的天空回荡。一时间,自由而危险的生命颤动,震撼着市民之家的宁静。——有一册是版画,组成“莎士比亚笔下女性”的画廊。有几幅画像,她们美丽的名字那动听的声音,以神秘而温馨的魅力扰乱了我孩子的心扉。我永远忘不了这些有魔力的章节:薇奥拉、佩迪塔、米兰达、伊摩琴。[1]

藏书室占据着不住人的侧屋第二层。除了下面的马厩有时传来马儿踩踏麦草的沙沙声,缆绳的嚓嚓声,一条载重的船缓慢地驶过屋角绿莹莹的运河的吱嘎声以外,万籁俱寂……我爬上一张古老的扶手椅,揣着几本书;周围是一圈椅子,在我看来,它们构成我和世界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在仙女的包围中,我感到待在藏身之所,仿佛在梦幻的塔楼上一样。我不太明白是何道理,既惴惴不安,又十分好奇,倾听着森林的飒飒声。树木的青翠和孔雀的蔚蓝、铺在地砖上的布戈涅地毯的一层层苔藓的碧绿相得益彰;我看到脚边有奥菲莉亚那鲜花朵朵的池塘和比古堡还大的怪鸟……

随后是上中学的时代,接受古典文学的教育。再也谈不上莎士比亚。再也没有梦想,没有北方或南方,什么都谈不上!只有阅读De Viris[2]或普鲁塔克[3]的故事时,一句话所引起的一点回响。我在将近十四五岁时,才成功地让自己亦步亦趋地模仿高乃依。我的一个舅舅是个海军军官,他在两次到东方国家远航之间,让我重新面对这片莎士比亚的森林。我是个古典文学的小学者,有段时间不让自己涉足这片森林。斗争在选择高乃依和莎士比亚之间进行。这是决定性的斗争。在这个年龄,它决定着整个精神生活。在我面前有两条道路:Via trionphale[4],笔直,铺上石块,两旁是大理石建筑,通过凯旋门上升到神庙,一同前行的是impe rator[5],他在战车上演说,侍从官和士兵前呼后拥;另一条是雄辩的、有坚固防卫的逻辑之路;——Dichtung und Wahrheit[6]的道路,Dichtung in Wahrheit[7]即真实的诗歌的道路。这是田野上巧妙的路,它按照地形上下,曲里拐弯,忽高忽低,沿着溪流向前,而不是从壮丽的旱桥上穿越流水,宁可竭力与大自然结成一体,也不愿使大自然屈服于自己的意志,正如“高乃依大道”的著名题词所骄傲地宣称的那样:

Non rebus me sed mihi res submittere conor.[8]

上天不让我否定高乃依老人!很少法国年轻人像我那样对他迷醉:因为我想,不会有很多人同我争夺贪婪地阅读他全部剧作的荣誉,即阅读22部悲剧和10部喜剧,连半句诗也不遗漏。他的戏剧是一个意志的浴盆,一个吸收和喝干灵魂中所有不洁之物的太阳。但是,必须指出,它有时在吸干弊病的同时,也吸干最人道的生命源泉。生命源泉一向不够丰沛的人,往往以心灵的冷漠无情为其特点,盲目的、迟钝的理智之光决不会给这样的心灵以补偿。沙漠中烈日下的道路通向何方?通向崇高还是荒谬?通常是通向荒谬,高乃依精神引导法国人通向那里。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这种狭隘的、非人道的、无情的逻辑产生的迷乱,是一切狂热分子手中的杀人武器;最糟糕的是,这种迷乱给狂热分子加上了虚假的责任和荣誉的光环。

一方面,学校和我的家族鼓励我要让生活纳入雄辩理性的范畴;另一方面,从莎士比亚戏剧集冒出来的友好劝说,又决不让我在经历过生活之前就去判断它,要我不带成见,先让生活潮流席卷而去,热爱一切,自惭形秽。经过斗争,莎士比亚取得了胜利。一旦做出了决定,我便像猎获物一样投向了他。他占有了我。

与此同时,音乐的精灵,贝多芬和柏辽兹[9],胜过瓦格纳[10],就像水漫平原一样,遍布我全身。我付出了代价。我淹没在这些泛滥的河流之下,有一两年,如同一片喝饱的土地那样,被淹得奄奄一息。由于莎士比亚和音乐缠住我不放,我连续两年考试不第,未能进入高等师范学院。我保留了一本当时思考《哈姆莱特》的笔记。这是痛苦的年代……我有时和卡尔·施皮特勒[11]交换青年时代的回忆,我们一致同意,在我们的生平中,这是我们最不愿回首的岁月。一种虚假的理想主义,在这悲惨的时期蒙上了虚幻的面纱,尤其是关心这个时期的人都不认真看待它,它就格外显得悲惨——这是无序的、混乱的、不清醒的时期——一切都似乎崩溃,什么也不能重建——怀疑一切,渴望一切,带着天真而复杂的强烈厌倦——受到活力和梦想压抑的精神,任凭机遇和伺机而动的命运的摆布。当时,对莎士比亚,我只了解战栗、眼泪、充满激情和虚无的浪漫梦想。但是,我多么愿意成为年轻的哈姆莱特身边的霍拉旭啊!我还记忆犹新,在德拉克洛瓦[12]的绘画和柏辽兹诗一样的音乐里,哈姆莱特引起我多少激动啊,这只是第一阶段。在法国,喜爱莎士比亚的人几乎不经历这个阶段;因为一过20岁,很少人重读他们的莎士比亚。

在高等师范学院,我同苏亚雷斯[13]结交以后,对莎士比亚的热情重新燃旺了。这个共同的爱好是我们长期友谊的最初联系之一。苏亚雷斯经历过自身发展的不同阶段,他丰富而复杂的个性中不同的力量,轮番在这些阶段中起着主导作用。他当时的情况只有部分是和今日相同的:他当时全身心崇尚文艺复兴。他具有文艺复兴时期那种暴烈的激情。他披着黑长发,脸色苍白,眼睛火辣辣的,宛若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像卡帕齐奥[14],或者更像吉朗达若[15]的肖像画。莎士比亚是他的神祇,如同他是我的神祇那样。我们不止一次肩并肩,不顾同学们冷漠和揶揄的目光,为威尔[16]而战斗,反对我们的教授。当时,波雷尔在奥台翁剧院出色地上演了《仲夏夜之梦》,迫克的小猫可爱的形象和柔媚,至今还映在我的眼底微笑。我们的教师是古典文学信仰的严厉守护者,他们对这个调皮鬼的诗意梦幻不会表示温柔的态度,其中一个教师把这称之为适合于法国二流舞台的低贱的小丑动作。我们无法消灭他,便把他的名字列入鞑靼人之中;我们将劣等的人物和作品贬之为鞑靼人。由于莎士比亚还不能满足我们的胃口,我们便贪婪地阅读现代的凶杀悲剧《维托丽亚·柯隆博尼》和《伟大的塔梅尔朗》。正当我们的偶像在祭坛上光芒四射时,一道帷幕落在它和我们中间。俄国作家出现了。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批人马,如同斯库泰人[17]入侵那样,漫卷欧洲,覆盖西方、我们的思想和神祇。有好几年,莎士比亚消逝了。

我在罗马的法尔奈兹宫学院研读的最初几个星期里,重新发现了莎士比亚。年老的埃尔奈斯托·罗西在国家剧院,面对稀稀落落的观众,大声念出李尔王、奥瑟罗、夏洛克和科利奥兰纳斯[18]的台词。广场废墟令人想起血迹斑斑的裘力斯·凯撒的尸布;我认出在街上经过的人群;意大利的夜晚使朱丽叶重新活动起来。莎士比亚是我在拉丁语民族的土地上度过的两年中,能够重新阅读的唯一北方诗人。在巴黎,俄国作家对我来说很亲切,而在这里我感到抵触。我有时想翻开他们的一部作品。我不得不重新合上:他们令我难以呼吸。罗密欧、鲍西娅、苔丝狄蒙娜、伊阿古似乎属于那些漂亮的青年和壮美的猛兽之列,这些人物和动物展现在罗马的教堂和托斯卡纳[19]的巨宅的墙壁上。在我看来,莎士比亚就是文艺复兴的声音,就是让伽拉忒亚[20]从大理石底座上走下来的魔术师。我从博物馆纹丝不动的人物眼睛里汲取他的热情。这种艺术和南国天空的太阳,使莎士比亚早就在我的心田里撒下的种子发芽。在他的孵化下,我的头几个意大利题材的戏剧诞生了:《奥尔西诺》《昂佩多克尔》《巴格利奥尼一家》《卡利古拉》《芒图的围城》《尼俄柏》——这是些可怜的孩子之作,充满了幼稚、缺陷、天真的模仿,不过,竭力要和他相似。我的一部分生命表达在里面,受到生活压抑的力量——(我的作家生涯艰难的开端、与广场集市最初不顺利的接触、无法上演戏剧、在30岁之前什么也没有发表)——至今英雄无用武之地,连最熟悉我的人对此也一无所知。

在十多年里,莎士比亚不断参与到我的生活之中。对他的回忆和我最灿烂的日子联结起来。至今我阅读《罗密欧与朱丽叶》时,仍然呼吸到芬芳的海洋气息;当年,在利古里亚的橄榄树果园里,这种气息掠过我的朋友和我两个人捧着的书上。在死前抛弃了安东尼的希拉克勒斯一行看不见的乐队,令我想起罗马迷人的月夜。——回到巴黎以后,我和一些年轻作家联合起来,力图建立一所人民剧院;我努力从伊丽莎白时代的典范中吸取灵感。我们根本想不到模仿,充满自身的激情,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梦想创造一种历史戏剧,这种戏剧要复活我国人民以往沉睡的力量,就像两部描写理查王和四位亨利王的作者为本国人民所做的那样。由于我们缺乏舞台经验,而且巴黎观众沾染了怀疑主义,只有业余爱好,对戏剧感到了厌倦,表现出无动于衷,因此,对我们来说,任务异常艰巨——一小批热情的社会党人的核心是例外:在德雷福斯案件[21]的动乱以后,法国资产阶级精疲力竭,期待睡个好觉,再回到各民族的战争之中。我打算描写大革命的12部作品,当时只写到第4部(《七月十四日》《丹东》《狼群》《理性的胜利》);个人的原因和戏剧界的经验结合在一起,于是我放弃了戏剧,禁锢在内心生活中。(https://www.daowen.com)

约翰·克利斯朵夫正是在新时期(1900年之后)出生、成长、受苦、战斗,最后了结一生。对当前生活的赞颂,世界在分娩痛苦中的不安和希冀,对盲目的西方迅速奔向大灾大难的预感,这些情况使老朋友的声音沉默了15年。只不过除了贝多芬,他是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兄长,不妨说,他是那个时代,主要是法国受压迫的精神精英的基督。但我从来不是背信弃义和忘恩负义的。我在牛津写作《安东奈特》那一年,到阿封河畔的斯特拉特福[22]去朝拜。再说,贝多芬好像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摇曳不定的火炬,照亮了科利奥兰纳斯的心灵;他在自己的一部分作品和生涯中,难道不是莎士比亚笔下的一个主人公吗?

然而,我再也没有重读过青年时代之友的作品,我害怕再翻开他的书。当一切在你周围土崩瓦解的时候,[23]怎么知道在他心里是否会找到废墟呢?……

是这样的:我刚刚在3个月内读完了他的全部作品,我同时又看到他的兄弟们,伊丽莎白动物园中的大食肉兽:玛尔洛、韦伯斯特、玛辛格、福特、弗莱彻、本·琼生,还有老虎和狼狗。我又发现青年时代的所有梦想焕然一新,诗意的森林和散发出迷人芬芳的爱情花园是那样和谐一体……不过莎士比亚长大了。我以前感觉不到的,如今发现了:思想和艺术的成熟丰富,经验的宝库,自我的驾驭,平静,高度理智的微笑,这微笑凌驾于他的生活和梦想之上。克莉奥佩特拉评论安东尼的话适用于他:

“他是撑持着整个世界的巨人,全人类的勇武的干城哩。他并不忧愁……他并不快乐……他在两者之间。啊,神圣的混合!”(《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第一幕第五场)

这个人懂得把一切人类激情结合起来,并主宰这些激情——他像哈姆莱特的朋友一样,不是任何人的奴隶[24]……

这个人精神自由自在,摆脱了他的时代和我们时代的迷信[25],摆脱了俗套、传统和习惯[26]……这个人甚至不愿囿于他自己的誓约[27]……

这个人就像米尼涅斯那样拥抱清新的自由的生活——“一个喜欢说说笑话的贵族,也喜欢喝杯不掺水的热酒,”——他热烈而爱嘲弄人:“他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不让一点芥蒂留在心里。”(《科利奥兰纳斯》第二幕第一场)——当考验临头时,他仍然像米尼涅斯那样应付得当,平静而带讽刺地接受生与死(第五幕第一场)[28]……

这个人“在圣诞节既不渴望雪,也不渴望五月节日的玫瑰,”——“品味每样东西,每样东西都有它的季节”[29]……——他如实地看待生活,如实地对待生活,如实地热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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